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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陆惊春

陆惊春是在第二日夜里失踪的。

起初没人觉得不对。

他下午还在剑宗,临走前甚至顺手从白千秋桌上摸走了半包瓜子。

白千秋追出去骂了他半条山路,陆惊春头也不回。

只丢下一句。

“查完黑市还你一包。”

白千秋冷笑:“你最好还两包。”

“为什么?”

“利息。”

陆惊春骂她学坏了。

白千秋说自己只是跟桑迟学会了做生意。

谁也没想到。

这一走,直到第二日天亮,陆惊春都没有回来。

*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沈清寒。

卯时刚过,一道剑符落进听雪峰,剑宗负责霜河城巡查的弟子传来的。

【昨夜子时,陆师叔进入城西黑市,之后失去踪迹。】

沈清寒看完,只说了两个字。

“找人。”

不到半个时辰,剑宗十三道巡查令同时发出。

无妄谷外围、霜河城、黑市入口、城北山道全部封锁。

谢昭昭赶到时,沈清寒已经站在城西一条废巷里。

地上有血,只有几滴,旁边墙面却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剑痕。

谢昭昭蹲下看了一眼。

“陆惊春的?”

沈清寒道:“嗯。”

剑痕很乱,不像是他平时出剑的样子,反而像是仓促之间挡过什么。

白千秋也赶来了,脸色罕见地不好看。

“他昨晚查什么?”

一名负责黑市的暗线低声道:“黑石。”

“昨夜有人在黑市放话,说手里有三块完整石片,陆师叔亲自去了。”

谢昭昭问:“卖家呢?”

“没找到。”

“交易地点?”

“就在这附近。”

谢昭昭看向沈清寒。

两人都想到了一件事,这是钓他的。

陆惊春不是意外遇袭,对方知道他们在查什么,也知道谁会来。

*

找到陆惊春,是在一个时辰后。

霜河城外,一座废弃土地庙。

门已经塌了一半。

剑宗弟子刚靠近,便听见里面有人咳了一声。

沈清寒动作一道剑光划开破门,人冲了进去。

谢昭昭紧随其后。

陆惊春就靠在神像下面。

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左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肩膀和腹部都有血,嘴角甚至也沾着一点。

可人居然是醒的。

看见他们进来,还抬了抬没断的那只手。

“来了?”

白千秋脸色直接变了。

“你还笑?”

陆惊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行,没死。”

桑迟若是在这里,大概已经一巴掌拍过去了。

沈清寒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按住陆惊春左肩,陆惊春没有反应。

沈清寒手指停了一瞬,又按向断骨处,还是没有反应。

谢昭昭心里猛地一沉。

“陆惊春。”

“嗯?”

“手疼吗?”

陆惊春低头,这才像注意到自己的左臂。

“哦。”

“断了。”

白千秋气得声音都变了。

“我问你疼不疼!”

陆惊春看她,笑了一下。

“不疼,挺好的。”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以后练剑不用怕受伤了。”

*

回到剑宗以后。

第一轮检查没有任何结果。

经脉有伤,骨头有伤,神魂表面也没有明显异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没有痛觉,完全没有。

药峰峰主拿银针刺入他指尖。

陆惊春看着针尖,神色平静。

“没感觉。”

再深还是没有。

白千秋站在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陆惊春反过来嬉皮笑脸地安慰她。

“别这样,就是不疼,又不是快死了。”

谢昭昭忽然问:“你舌头怎么了?”

陆惊春一愣。

“什么?”

“张嘴。”

他莫名其妙,却还是张开。

舌侧有血,一块很明显的咬伤。

陆惊春自己都愣了。

“什么时候咬的?”

没人知道,他也不知道。

因为不疼,所以连自己咬破了舌头都没发现。

谢昭昭心里的那点不安更重。

“把左手抬起来。”

陆惊春抬。

白千秋脸色一变。

“别动!”

可已经晚了。

骨折的手臂竟真的被他抬了起来。

断骨错位,皮肉被强行牵扯。

陆惊春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动。”

药峰峰主脸色骤沉:“放下!再动这只手真要废。”

陆惊春这才慢慢放下,脸上竟然没有多少后怕。

谢昭昭看着他,意识到不对,恐怕不是没有痛觉这么简单。

一个人知道自己的骨头断了,即便感觉不到疼,也会害怕伤得更重,会本能保护。

可陆惊春没有,那只手是不是废,对他而言也没那么重要了。

“陆惊春。”谢昭昭叫他。

没有回应。

她皱眉。

“陆惊春。”

还是没有。

过了足足三息。

陆惊春才慢慢转头。

“嗯?”

屋里彻底安静。

白千秋站直:“你刚才没听见?”

“听见了。”

陆惊春想了想。

“就是……”他皱眉,似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觉得没什么要紧。”

谢昭昭道:“我叫你名字,你觉得没什么要紧?”

陆惊春看着她。

这一次,又过了一会儿,才像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好像……是有点不对。”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焦急,像在说别人的事。

白千秋转过脸骂了一句。

“这什么鬼东西。”

谢昭昭却已经想到了折剑冢。

不疼。

不怕。

不在意。

如果疼痛只是第一层呢?

如果那东西真正剥离的,从来不是人的痛觉。

而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感知?

疼痛告诉你身体正在受伤,恐惧告诉你危险正在靠近,难过告诉你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喜欢告诉你某个人对你不同。

如果这些感觉一个一个都迟钝下去,最后剩下的,还是人吗?

无归忽然在识海中道:“他在变淡。”

谢昭昭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欲。”

无归道:“他的欲在变淡,疼痛可不是欲。”

“不只是疼。”无归停顿片刻,“他想活的念头,也比昨日淡了。”

谢昭昭看向陆惊春。

陆惊春正低头看自己骨折的手,神情平静,平静得令人恐惧。

“出去。”沈清寒忽然开口,“除了药峰长老,都出去。”

白千秋皱眉:“为什么?”

沈清寒没有解释。

谢昭昭却看见,他的右手已经按在剑上,是结印的姿势。

“沈清寒。”

他没有看她。

剑意却已经从指尖亮起,极细的一道沿着地面延伸,朝陆惊春而去。

药峰峰主脸色一变。

“代痛剑意?”

代痛,剑宗极少有人修的一种术。

本用于战场,若同门伤势过重、神魂无法承受,施术者可以暂时以自身剑意为桥,将对方部分痛楚与神魂冲击。

转移到自己身上。

可陆惊春现在的问题,根本不只是痛,沈清寒却想把那一整团异常,强行引到自己身上。

谢昭昭脸色一变:“停下。”

沈清寒没有停。

“沈清寒。”

剑意仍在继续。

陆惊春似乎终于察觉,慢半拍地抬头。

“师兄?”

这一声,让沈清寒手上的剑诀更快了一瞬。

也是这一瞬,谢昭昭直接出手。

一道灵力撞上沈清寒手腕,剑诀被硬生生打断。

沈清寒终于抬眼看她。

“昭昭。”

“你不能用这个术。”

“可以。”

“不可以。”

这是谢昭昭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直接,甚至算得上不讲道理。

沈清寒眉心微蹙:“代痛剑意可以试。”

“试什么?”谢昭昭看着他,“试着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部转到你身上?”

“我可以承受。”

“你可以承受。”谢昭昭忽然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了,“然后呢?”

沈清寒一顿:“什么?”

“你承受以后呢?”谢昭昭盯着他,“如果你也变成这样,再找一个人替你吗?”

沈清寒没有说话。

谢昭昭继续道:“陆惊春不疼了,你替他疼,你撑不住了,谁替你?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疼的人是你,事情就解决了?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沈清寒的手还停在半空,许久才道:“我比他修为高。”

“所以?”

“神魂更稳。”

“所以?”

“承受的可能更大。”

谢昭昭第一次生出一点真正的火气。

“沈清寒,这不是谁更能忍的问题,你怎么还没明白?”

沈清寒怔住。

谢昭昭伸手,直接按住他方才结印的那只手。

“你不能每次都替别人疼。”

这句话像什么东西,突然撞进沈清寒心里。

他看着谢昭昭。

她是真的生气了。

眉头皱着,原本明亮好看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甚至方才震开他手腕的时候,半点都没留情。

这和以前不一样,谢昭昭一直对所有人都很好。

有人受伤,她会救。

有人难过,她会哄。

有人需要她,她便伸手。

这份温柔太宽,宽到所有人都能得到。

所以沈清寒从来不敢因为她对自己好,便认定自己有什么不同。

她从前照顾他三个月,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恰好受伤。

如今住在听雪峰,她会记得他的旧伤,也可能只是她一贯如此。

可刚才,她明明可以先去看陆惊春,可以帮药峰长老想办法,可以劝他,可以慢慢说。

她却直接打断了他的术,像是根本不允许他把自己放进去。

那一瞬间,沈清寒竟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她是不是在意我。

念头出现得太快,连他自己都知道,也许并不准确,可他没有办法立刻把它压下去。

谢昭昭还在看他:“听明白没有?”

沈清寒回神。

“嗯。”

“不许再用。”

“好。”

答得太快,谢昭昭反而不信了。

“你真的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

“昭昭。”

沈清寒眼神有些复杂,像想问什么,最后却只是道:“你生气了。”

谢昭昭没好气。

“废话。”

“因为我?”

她一愣:“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

沈清寒不说话了。

可那一瞬,他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谢昭昭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被我打傻了?”

沈清寒道:“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明明……”

谢昭昭盯着他看。

最后发现,他唇角其实根本没动,只是眼神没那么冷了。

她更莫名其妙。

识海里,无归却忽然开口。

“他很高兴。”

谢昭昭:“……”

“你确定?”

“嗯。”

“为什么?”

无归沉默,过了片刻。

他说:“因为你阻止了他。”

谢昭昭:“?”

什么毛病。

无归也不理解。

但他看得见。

沈清寒方才那一瞬间,心念剧烈得几乎无法忽略,是一种极其明亮的东西,甚至带着近乎贪婪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无归第一次没有把答案直接告诉谢昭昭。

另一边,陆惊春看着他们。

很久,忽然开口。

“师兄。”

沈清寒立刻转头。

陆惊春的反应依旧有些慢。

“我好像……”他皱起眉,费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话,“刚才应该害怕。”

陆惊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又看向沈清寒。

“你要替我承受的时候,我知道我应该拦你,可是……“我没觉得有什么。”

陆惊春眼神出现一点茫然:“我是不是……”

他像想说害怕,可那种情绪已经迟钝到。

连害怕自己不再害怕,都变得困难。

最后,他只是很轻地问:“我是不是快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没有人回答。

无归却在谢昭昭识海里道:“他的欲,又淡了一点。”

桌上,那枚从周平体内取出的黑色石片。

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谢昭昭转头,发现陆惊春颈后,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正在皮肤下,缓慢向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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