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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分一半给你

那盏白灯被带回剑宗后的第三日,陆惊春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药峰长老以神魂阵法,一点一点从白灯里分离属于他的“痛”“惧”与“自保”。

过程很慢,但至少他开始重新感觉到一点东西。

第一天,断臂换药时。

陆惊春皱了一下眉。

白千秋当场差点哭出来,然后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没出息。

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张嘴就是一句:“疼不疼?”

陆惊春看她,过了两息。

“有一点。”

白千秋长舒一口气。

“好。”

陆惊春:“……”

“我疼你还说好?”

真正出问题的,反而是桑迟。

那天晚上,谢昭昭在迟归铺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后院打铁。

叮。

叮。

一下又一下。

夜里已经很深,铺子早该关门,炉火却还亮着。

谢昭昭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你今天已经修了十一把剑。”

桑迟头也没抬:“十二把。”

“刚那把也算?”

“当然。”

“剑尖都没开。”

“钱收了就算。”

谢昭昭:“……”

很好,还是那个桑迟。

她走进去,在旁边坐下。

桑迟继续敲,过了半晌,忽然道:“有事?”

“没事不能来?”

“能。”

“那你敲你的。”

桑迟抬眼看她,谢昭昭神情自然,真像只是来坐坐。

过了一会儿,桑迟先烦了。

“你想问什么就问。”

谢昭昭从善如流道:“那盏灯里。”

“有一簇痛觉和你很像。”

锤子落下。

铛。

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桑迟没有回答。

“药峰长老说,那簇东西很旧,至少三十年以上。”

桑迟终于停下,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过了很久,她才道:“四十二年。”

谢昭昭眸光微动。

桑迟把锤子放下。

“你们不是一直查地下剑市什么时候开始的吗?比你们想的早,我年轻的时候,就有了。”

*

桑迟第一次进入地下剑市,是她离开剑宗后的第二年。

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现在这么糟,却每天都疼,从早到晚,阴雨天疼,握剑疼,睡觉也疼。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甚至会恨不得把整条右臂砍掉。

医修告诉她,经脉损伤太重。

治不好,只能养。

桑迟最讨厌那个“养”字。

她那时候才二十多岁,曾经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拿剑。

结果所有人都告诉她。

别拿了,别练了。

甚至有人好心劝她:“你能活着已经不错。”

桑迟当时听一次,想打一次人。

后来有人告诉她,霜河城下面有个地方能让人不疼,她就去了。

“多少钱?”谢昭昭问。

桑迟冷笑:“那时候便宜,五十中品灵石,我攒了半年,全交了。”

“然后呢?”

“然后真的不疼了。”

桑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第一天,我觉得这钱花得值,第二天,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第三天,我甚至又拿剑练了两个时辰。”

谢昭昭没说话,她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桑迟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接下来就该把手练得更废,然后幡然醒悟?”

谢昭昭诚实道:“是。”

“没有。”桑迟道,“真正让我停下来的,不是手。”

她起身,走到后院最里面,那里一直挂着一个很小的木匣。

谢昭昭以前见过,却从来没问。

桑迟把匣子取下来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只已经褪色的红色发绳,一块小木马,还有一枚很小的铜铃。

都不是修士用的东西。

谢昭昭看了一眼。

桑迟道:“我女儿的。”

谢昭昭一怔。

这是桑迟第一次提起,她有过一个女儿。

凡人血脉,灵根很差,没活过七岁。

桑迟年轻时性子更硬,女儿却很安静,最喜欢坐在兵器铺门口。

听她打铁。

叮叮当当。

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桑迟烦了,赶她进去。

小姑娘就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笑。

“娘,这个声音好听。”

桑迟当时觉得她傻。

打铁有什么好听?

又吵,又脏,火星还容易烫人,可女儿就是喜欢。

“她死了以后。”桑迟的声音很平,“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开铺子,后来才重新开。”

谢昭昭看着那枚铜铃:“所以迟归铺……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桑迟打断:“我没那么高尚,帮那些退宗剑修只是顺手,我留下,是因为她喜欢这里。”

她低头,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铜铃。

“那时候买了无痛剑意,有一天,我打开这个匣子,看见她的东西,忽然发现……”

桑迟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道。

“我不难过了。”

没有感觉了。

她知道女儿死了,知道这些东西是女儿留下的,甚至记得女儿笑起来是什么样,可她摸到那只小木马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

像那只是一个陌生孩子的玩具。

桑迟觉得害怕,她甚至不怕自己的手废,不怕再也拿不起剑。

可那一天,她怕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重新去了地下剑市,把买来的无痛剑意,强行剥了出去。

代价是又断了两条经脉。

从那以后,右手彻底无法恢复,可疼痛回来的一瞬间。

桑迟竟然哭了,她重新摸到女儿的铜铃时,终于又难过了。

后院安静很久,只有炉火偶尔爆开一声。

谢昭昭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小木马。

“她很喜欢打铁声?”

“嗯。”

“那她眼光不错。”

桑迟嗤了一声。

“你听半夜试试。”

“我觉得还挺好听。”

桑迟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最后骂了一句:“你们合欢宗的人,都这么会哄人?”

谢昭昭笑道:“姐姐,我可没哄,我说真的。”

桑迟没再说话,只是把木匣重新合上,继续起身回去打铁。

第二日,这件事桑迟主动报到了剑宗。

桑迟曾经参与地下剑市交易,而且隐瞒至今。

无论她是不是幕后人,都绕不过规矩。

剑宗议事堂里,桑迟站得很不耐烦,听完长老宣读,第一句就是:

“说完没有?”

长老脸都黑了。

沈清寒坐在上首,等所有证据与旧例都看完,才道:“隐瞒地下剑市交易,按剑宗规矩,罚守无妄谷秘境十年。”

桑迟冷笑。“你们剑宗的规矩还是这么讨厌。”

没人接,她转身就想走。

沈清寒却又道:“迟归铺可以保留。”

桑迟脚步停住,回头:“什么?”

“守秘境不需日日驻守。”沈清寒道,“每月轮值十二日,其余时间,你可以继续开铺。”

一名长老皱眉。

“剑尊,旧例并非——”

“旧例只写守秘境十年。”沈清寒道,“没写必须封铺。”

长老:“……”

桑迟也愣了,忽然啧了一声:“钻规矩空子。”

沈清寒面不改色:“按规矩办事。”

桑迟沉默两息,最后道:“行,那我认罚。”

她走出去,经过谢昭昭身边时,忽然低声道:“他现在比以前像个人了。”

谢昭昭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桑迟已经走远。

识海里,无归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谢昭昭笑了一下:“因为他开始知道,规矩是给人用的,不是人给规矩用的。”

*

真正的异变,发生在七日后。

那天,无妄谷秘境再次开启。

所有石门,在同一刻自行打开。

剑鸣响遍整座山谷,沈清寒第一时间下令封锁入口,可已经晚了。

秘境外原本负责巡守的弟子,忽然同时倒下。

一个人抱住腹部惨叫。

另一个却低头,看着自己被剑气划开的手臂,满脸茫然。

“我……为什么不疼?”

异常迅速蔓延。

无妄谷内,所有人的痛觉开始错位。

有人明明毫发无伤,却突然感到腿骨折断般的剧痛。

有人腹部被剑气贯穿,自己却毫无知觉。

甚至还能继续走。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幻觉。

直到一个剑宗弟子低头发现,自己胸口已经全是血,却还在问:“谁在疼?”

另一边,一个完全没有受伤的散修,蜷缩在地,抱着胸口,疼得几乎晕厥。

痛觉被交换了。

谢昭昭踏进秘境的第一步便停住,她先感觉到左腿一阵剧痛。

紧接着,是肩,然后是背,再然后无数疼痛同时涌来,像有人瞬间将整座秘境里所有人的痛,全部倒进她身体。

谢昭昭脸色骤白,膝盖一软,几乎直接跪下去。

沈清寒一把接住她。

“昭昭!”

她没有回应,耳边全是声音。

有人断了手,有人被剑气割开经脉,有人旧伤复发,有人只是被石头划破掌心。

轻。

重。

新伤。

旧痛。

全部叠在一起。

谢昭昭甚至分不清,哪一处是自己的。

无归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焦急:“快封识海。”

谢昭昭咬牙:“没用。”

“为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因为她体内的功法与那枚天律碎片同源,别人只是被随机交换,她却像一个被强行打开的容器。

所有痛觉,都在主动朝她汇聚。

她能感到每一个人,甚至能分辨出那些疼痛来自哪里,像无数根线,同时缠在神魂上,一起压过来。

沈清寒已经半跪在她面前:“看我。”

谢昭昭睁眼,视线却已经有些涣散。

沈清寒伸手按住她肩膀。

“昭昭,把痛给我。”

她立刻知道,他想做什么。

“不要。”

沈清寒手已经开始结印。

谢昭昭猛地抓住。

“我说不要,你撑不住。”

“你也撑不住。”

“我可以。”

“沈清寒。”她声音发抖,却还在瞪他。“你又来了。”

沈清寒动作停住。

可下一刻,谢昭昭忽然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松开。

“等等。”

沈清寒看她。

她闭上眼,尝试去分辨那些痛觉。

太多,真的太多。

若全部留在自己这里,她迟早会失去意识。

若全部转给沈清寒,那和他刚才要做的事,没有区别。

可如果,只分一部分呢?

谢昭昭忽然道:

“沈清寒。”

“嗯。”

“还记得地下剑市的共感印吗?”

他眸光微动。

“记得。”

“结一个。”

沈清寒一顿。

谢昭昭睁眼,脸色苍白得吓人,却还是道:“这次不是你替我,是我们一起。”

浅层神识印记重新结下,沈清寒掌心贴上谢昭昭手腕。

两缕神识相触的一瞬间。

疼,接着像是几十种伤同时落在身上。

沈清寒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谢昭昭立刻察觉。:“太多?”

“没有。”

她睁眼看他:“别骗我。”

沈清寒沉默。

现在有共感,根本骗不了。

谢昭昭甚至能感觉到,他方才那一瞬间,疼得心脏都缩紧了一下。

她把连接收回一部分。

沈清寒却反手扣住她。

“别收。”

“为什么?”

“你那边更多。”

“……”

“再分一点。”

谢昭昭看着他,过了两息。

她道:“好。”

无归在识海中能看见,那些原本全部涌向谢昭昭的痛觉,正在通过两人的神识印记,一点一点分流。

谢昭昭给,沈清寒接。

沈清寒觉得太少,她再给一点。

觉得太多,又收回来。

他们在疼痛里,第一次形成一种近乎平衡的东西。

桑迟在前面开路,回头时,看见两人脸色都白得厉害:“还能走?”

谢昭昭咬牙。

“能。”

桑迟看向沈清寒。

“你呢?”

沈清寒道:“能。”

桑迟冷笑。

“你们两个现在说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谢昭昭:“……”

沈清寒:“……”

桑迟从怀里掏出两瓶药。

一人丢一瓶。

“别死我前面,还得还我灵石。”

谢昭昭接住。

“我们什么时候欠你钱?”

“刚才药钱。”

“……”

秘境第三层,彻底失控。

执灯人已经启动了残留在石刻中的天律拓印。

所有进入无妄谷范围的人,痛觉都开始被重新分配。

有人痛得无法行动,有人身受重伤却仍旧毫无所觉。

最危险的是那些不疼的人,因为他们会继续走,继续战,继续让伤口扩大。

谢昭昭一边走,一边强行将自己感知到的痛觉,重新对应回不同的人。

她慢慢发现,天律碎片并不是“随机”交换,它在遵循一种奇怪的规律。

越想舍弃疼痛的人,越容易失去自己的痛。

越习惯替别人承担的人,越容易接收到他人的痛。

桑迟看了一眼谢昭昭。

“所以你现在这么惨,是因为你平时太爱管闲事?”

谢昭昭:“……”

好像也不能完全否认。

又一道痛觉骤然涌来。

这一次,像有人整条脊骨被剑气劈开。

谢昭昭眼前一黑,脚步终于彻底停住。

沈清寒几乎同时感觉到。

因为神识共感,他也跟着晃了一下。

谢昭昭身体往前倒,下一瞬,被人一把抱住。

沈清寒单膝跪地,将她稳稳拢进怀里。

谢昭昭额头抵在他肩侧,呼吸已经乱了。

沈清寒低声道:“昭昭。”

她没回应。

他抬手,掌心扣住她后颈,迫使她抬起头,两人额头相抵,近得连呼吸都混在一起。

“看着我。”

谢昭昭睁眼,视线终于慢慢聚回来。

沈清寒问:“疼吗?”

这一瞬间,时间像忽然停滞一般

谢昭昭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山洞,也是一个受伤的人。

只是那时。

坐在那里的是沈清寒。

她问:很疼吗?

他说不疼。

她盖住他的眼睛。

告诉他,这里只有我,说疼也没人笑你。

于是他第一次,小声承认。

疼。

如今,轮到她了。

谢昭昭闭了一下眼,只是很轻地说:

“疼。”

沈清寒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回答她:“嗯,我知道。”

沈清寒额头仍抵着她,两人的灵力与痛觉纠缠在一起。

谢昭昭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识海深处,无归仍旧一言不发。

他看得见沈清寒的心念,那股念头强烈到几乎让他无法忽视。

他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

不想看。

他让黑书翻了一页。

谢昭昭识海里骤然响起哗啦一声。

她一怔:“无归?”

没有回应。

沈清寒却感觉到,神识连接深处。

那道黑影又出现了,比上一次更远,也更冷。

只是这次,没有把他推出去。

三人终于抵达折剑冢最深处。

那里已经完全变样,原本插满断剑的石室中央,悬着半幅被重新拼起的黑色石刻。

缺口仍在,可大部分纹路已经连接。

那些纹路一明一灭,每一次亮起,秘境内所有人的痛觉便交换一次。

石刻下方,站着一个白色面具的人。

执灯人。

他手里提着的灯。

已经从一盏,变成了七盏。

每一盏,似乎都装着不同的东西。

执灯人看见他们并不意外:“你们来了。”

桑迟冷声道:“你这话说得像在等我们吃饭。”

执灯人没有理她,只看谢昭昭:“感觉如何?”

谢昭昭脸色仍然很白。

“很差。”

“你正在感知众生,这不是你修的道么?”

谢昭昭没忍住,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感知众生,和替众生疼,不是一回事。”

执灯人道:“有什么区别?”

“痛若只是反馈,落在谁身上,有什么分别?”

谢昭昭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疼?”

执灯人一顿。

“什么?”

“既然落谁身上都一样,那怎么不都给你?”

桑迟噗嗤笑出声。

执灯人:“……”

谢昭昭继续:“因为不是一样。”

执灯人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

“你主动将痛分给他。”

“是。”

“这便公平?”

“不是公平。”

谢昭昭道:“是我愿意,他也愿意,与你无关。”

执灯人没有说话。

无归却在识海里。

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愿意。

谢昭昭嘴上说着,身上忍着疼痛,脑子里却在拼命思考。

真正破局的办法,绝对不是毁掉石刻。

因为石刻只是拓印,直接毁掉。

那些已经被交换出去的痛觉,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原主。

谢昭昭只能做另一件事,把“路”反过来。

黑书里的灵力运转路线,比石刻完整,石刻只能剥离。

只能交换,而黑书,或许能归还。

谢昭昭站在石室中央,闭上眼,无数痛觉再次压下来。

沈清寒在她身后,一只手仍握着她的。

共感印记没有断。

这一次,谢昭昭没有抗拒所有痛。

而是去分辨,哪一道,来自谁。

断腕,还给那个断腕的人。

剑伤,还给那个被剑气割伤的人。

旧疾,还回旧疾本身。

每还回一道,就有人惨叫。

却也有人,在疼痛重新回到身上的瞬间,突然哭出来。

不是因为难受。

而是终于知道自己还活着。

*

陆惊春那边,白千秋正在给他倒水。

忽然,陆惊春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左臂疼得整个人都蜷了一下。

白千秋杯子差点摔了。

“疼了?”

陆惊春脸都白了,咬牙。

“疼。”

白千秋眼睛一下红了,却笑。

“好,疼就对了。”

陆惊春骂她:“你有病吧。”

白千秋笑得更厉害。

“对,我有,你继续骂。”

*

石室中。

黑色石刻的光越来越暗,谢昭昭却快撑不住了。

她必须先承接,才能归还。

哪怕只有一瞬,那也是数百人的疼。

沈清寒感觉到她开始发抖。

“昭昭。”

她没有回应,他握紧她,却没有擅自加深共感,只是问:“还要多少?”

谢昭昭喘了一口气。

“很多。”

“分我。”

她摇头。

沈清寒没有逼她,只道:“你自己决定。”

谢昭昭忽然睁眼,看了他一瞬。

然后,主动把共感印记往前推了一层,剧痛瞬间分过去。

两人的额头再次抵在一起,这样能让彼此的灵力更稳。

又过了一段时间,黑色石刻最后一道纹路骤然熄灭。

整个折剑冢安静了。

下一瞬,无数人的痛觉,同时归位。

惨叫声几乎响遍整座无妄谷。

*

谢昭昭最后看见的。

是那半幅黑色石刻,在失去光芒之后,表面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里面没有石头。

而是一点极淡的白光,像某种被封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露出来。

无归的声音,也在同一瞬间响起,带着极明显的震动。

“不要碰。”

谢昭昭已经伸出去的手停住。

她抬眼:“你认识?”

无归没有回答。

可黑书深处,那道原本模糊的黑影,真正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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