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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剑宗来接人了

沈清寒到合欢宗那日,天色极好。

云海铺开千里,九十九座灵峰浮在晨光里,飞瀑自山巅垂落,远远望去,如一匹匹银练挂在天边。

合欢宗山门前的花树开得正盛。

风一吹,粉白花瓣漫天飞舞。

守山弟子正倚在玉柱旁说笑,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剑鸣。

声音清越,却像直接落进人的识海。

几名弟子同时抬头。

只见远处云海从中分开,一线冷光自天际而来。

起初只是几枚细小银点。

片刻后,银点越来越多,竟化作数百柄灵剑,整齐悬于长空。

剑身寒光流转,剑尖朝天。

每一柄剑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数百道剑气相互交织,将翻涌的云层切出一条笔直长路,却没有半点杀意。

这是剑宗最高礼节。

万剑开道。

以示来者对宗门的敬重。

山门禁制随之亮起。

守山长老从峰中一步踏出,目光落向云海外。

数百柄灵剑同时发出一声长鸣。

鸣声汇聚,如万钟齐响。

云路尽头,一艘玄黑飞舟缓缓驶来。

舟首立着一人。

白衣,黑发。

背负长剑。

他站得极直,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动,眉目冷峻,周身却没有刻意释放半点威压。

可当飞舟越过花海时,几片被风吹到他身侧的花瓣,竟无声无息从中裂开。

切口齐整,像是被最薄的剑锋剖过。

那只是他无意间逸散出的剑意。

山门前的弟子瞬间认出了他。

“剑宗首席。”

“沈清寒!”

“元婴后期,剑心通明。”

“听说他十七岁筑基,三十岁结丹,是剑宗这一代最有希望入化神的人。”

“他不是从来不来合欢宗吗?”

“何止不来合欢宗,他连剑宗自己的宴席都不爱参加。”

“听说有位修仙世家小姐追了他数年,他连人家叫什么都没记住。”

有人压低声音:“所以他今日来做什么?”

四周忽然安静。

片刻后,不知谁试探着说:“总不能是来找谢长老的吧?”

这一句话像是落进油锅的水。

人群骤然沸腾。

谢昭昭两月元婴的消息传遍修真界后,各宗贺礼从未断过。

可那些人来,最多由长老带队。

像剑宗这般万剑开道,由首席亲自登门的,还是第一个。

更何况,修真界一直有些真假难辨的传闻。

说沈清寒年轻时曾在秘境中重伤,是谢昭昭救了他。

说他这些年数次来过合欢宗。

又说他剑柄上那枚褪色的红色剑穗,便是谢昭昭亲手所赠。

这些传闻流传了几十年。

从来没有得到过当事人的承认。

如今沈清寒突然亲至,众人的心思顿时活了起来。

消息很快传遍诸峰。

不到一刻,连常年闭关的弟子都探出了神识。

……

后山小院,谢昭昭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在葡萄架下晒药草,几只竹匾铺在石桌上,里面放着刚从药峰送来的月灵草。

这种灵草不能直接曝晒,需要每隔半个时辰翻一次叶片。

谢昭昭正低着头,将黏在一起的根须轻轻分开。

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推开。

白千秋冲了进来:“昭昭!”

谢昭昭抬头:“师姐?”

白千秋一路御剑而来,发间步摇都歪了。

她却完全顾不上整理,几步走到谢昭昭面前。

“你那个剑修来了。”

谢昭昭手中还捏着一片月灵草:“哪个?”

白千秋差点被她气笑。

“哪个?传了很多年的那个!”

谢昭昭更加茫然:“传了很多年?”

白千秋盯着她,确定她不是故意装傻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剑宗首席,沈清寒。元婴后期,剑心通明,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他不爱搭理人的那个沈清寒。”

谢昭昭想了片刻。

脑海里先浮现出一柄剑。

玄黑剑鞘,剑柄有一道裂口。

再往后,才慢慢想起那柄剑的主人。

“原来是他。”

白千秋闭了闭眼,她忽然开始同情远道而来的剑宗首席。

“人家带着数百柄灵剑堵在山门外,摆的是剑宗最高礼节。而你听见他的名字,还要想这么久?”

谢昭昭低头将月灵草放回竹匾:“许多年没见,一时没想起来也正常。”

白千秋伸手将她从石凳上拉起来:“别晒了,人已经进了长老殿,掌门让你过去。”

谢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挽到手肘,裙摆上还沾了几片草叶。

“我换件衣服。”

“坐下。”白千秋把她按回去。

先拍掉她裙摆上的碎叶,又重新放下袖口,替她抚平衣襟,随后拔下她发间那根普通白玉簪。

谢昭昭疑惑地看着她。

白千秋从储物镯中取出一支赤金海棠簪,簪身镶着三粒红玉,末端垂落细细流苏。

“低头。”谢昭昭只好低下头。

白千秋动作熟练地替她重新挽起长发。

乌发如墨。

红玉流苏落在耳侧。

随着她抬眸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白千秋明明日日见她,还是被晃得怔了半息。

随后才满意地点头。

“好了。”

谢昭昭抬手碰了碰发簪:“不就是见故人吗?为何要换簪子?”

白千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因为这个故人看起来不像来叙旧,倒像来抢人的。”

谢昭昭眨了眨眼:“抢谁?”

白千秋转身便走:“算了,等会儿你少说两句。”

谢昭昭跟上她:“为什么?”

“为了沈清寒的道心。”

……

长老殿内。

沈清寒坐在左侧首位。

他没有饮茶,也没有四处打量。

一只手搭在剑鞘上,神情冷淡,坐姿端正得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在他下首,还坐着一个年轻剑修。

那人一身蓝灰色剑袍,腰间挂着三只药囊,手里捧着合欢宗准备的灵果,吃得很是自然。

他生得眉眼俊朗,只是同沈清寒放在一起,便显得格外松散随意。

此人正是剑宗副首席。

陆惊春。

金丹圆满。

也是剑宗年轻一代中,仅次于沈清寒的弟子。

欢喜峰峰主看了他几眼。

陆惊春察觉目光,立刻扬起笑容。

“峰主这里的灵果真甜,比剑宗那些硬得砸人的果子好吃多了。”

沈清寒淡淡看了他一眼。

陆惊春立刻闭嘴。

只是手上没停,又拿了一枚。

掌门坐在上首,目光落向沈清寒。

“沈首席亲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沈清寒没有绕弯:“接谢昭昭去剑宗。”

殿中瞬间安静,陆惊春咬灵果的动作也停了。

他转头看向沈清寒。

来之前商量好的,明明是“请谢长老同行”。

从他师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成了“接谢昭昭去剑宗”?

门外,刚刚赶到的白千秋猛地停住。

她一把拉住谢昭昭,随后自己贴在门边,眼睛骤然亮起。

谢昭昭站在她身后,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白千秋,小声问:“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白千秋转头竖起手指:“嘘,先听听。”

殿内,欢喜峰峰主已经笑了。

“沈首席,你这句话,很容易叫人误会。”

掌门神色倒是平静:“以何身份接她?”

沈清寒顿了一下:“故人。”

欢喜峰峰主摇着折扇:“只是故人?”

沈清寒没有回答。

陆惊春坐在下首,只觉得嘴里的灵果忽然不甜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清寒这次来,确实有正事。

可若只有正事,他根本不必亲自来。

更不会在出发前,将那只装满旧物的沉木长匣带上飞舟。

那些东西,沈清寒从来不让旁人碰。

陆惊春曾想拿那枚灰色石头看看。

手还没碰到,便被沈清寒一道剑气削掉了半截袖子。

事后沈清寒什么都没说,却在他房门前放了三瓶上好的疗伤药。

陆惊春从那时便明白。

他师兄不是不会在意人,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谁。

掌门端起茶盏:“若只是故人,沈首席似乎无权决定我宗长老的去留。”

沈清寒道:“所以我来问她,不是替她决定。”

白千秋听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终于推开殿门。

谢昭昭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殿内所有目光同时落向她。

沈清寒也抬起了眼。

他原本坐得笔直,肩背没有半分松懈。

可看见谢昭昭的那一刻,那只一直搭在剑鞘上的手,极轻地松开了一点,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放松。

那变化太细微,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察觉。

他没有笑,也没有失态。

只是像一个跋涉千里、始终不知道她如今是否安好的旅人,在亲眼见到她后,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她还活着。

而且很好。

陆惊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默咬了一口灵果。

他师兄这趟,果然不只是来查秘境的。

谢昭昭也在看沈清寒,看得很认真。

片刻后,她迟疑着开口:“你是……”

沈清寒脸色没有变化。

陆惊春却险些被灵果呛住。

白千秋站在一旁,替沈清寒感到窒息。

谢昭昭又仔细看了看,目光落到他背后的长剑上。

玄黑剑鞘。

靠近剑柄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痕。

她终于想起来:“沈道友?”

沈清寒看着她:“你还记得。”

谢昭昭弯起眼睛:“记得你的剑。”

陆惊春手里的灵果彻底不香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清寒。

沈清寒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方才刚刚松开的手指,又慢慢握紧了剑鞘。

谢昭昭确实记得他,却先记住了那柄破损的剑。

她记得剑柄的裂痕,记得剑穗断过。

记得那柄剑曾和主人一起倒在血泊中。

可持剑的人,却需要她看上许久才能想起。

沈清寒道:“剑已经修好了。”

谢昭昭看了一眼:“那便好。”

她是真心为他高兴。

眼中的笑意清澈,没有半分敷衍。

也正因如此,才让人说不出责怪的话。

沈清寒从座位上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取出一只沉木长匣,放在面前桌案上。

陆惊春眼皮一跳,果然带来了。

长匣并非什么珍贵法器,只是普通沉木所制,边角却已被摩挲得光滑。

沈清寒解开锁扣。

匣盖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天材地宝。

只有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小物件。

一块普通玉佩。

一个边角磨损的青布荷包。

一根褪色红绳。

一枚灰扑扑的小石头。

一片封存完好的紫色干花。

一张写着药方的旧纸。

还有一枚编得不算精致的红色剑穗。

每一样都被柔软锦布分隔开,保存得极为仔细。

白千秋看得目瞪口呆。

她原本以为谢昭昭只是救过沈清寒。

如今看来。

玉佩、荷包、红绳、干花、剑穗。

东西都送了一整桌。

换作任何人,恐怕都要误会。

陆惊春捧着灵果,已经不敢吃了。

他知道这些东西存在,却也是第一次全部看见。

谢昭昭走近桌案,神情逐渐变得惊讶。

“这些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清寒道:“你留给我的。”

谢昭昭先拿起那枚灰色石头。

石头不过拇指大小。

一侧有道天然白纹,看起来像远处起伏的山脉。

它原本粗糙,如今却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谢昭昭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在河边捡的。”

沈清寒道:“你说它像一座山。”

谢昭昭认真回忆。

当年沈清寒高热不退,她在山洞里替他煎药,夜风太大,药方总被吹走。

她便去河边捡了一块石头压住,好像确实随口说过一句。

“上面的纹路像一座山。”

想到这里,谢昭昭恍然。

“当时是拿来压药纸的。”

沈清寒沉默。

白千秋已经开始替他胸闷。

沈清寒将这块河边捡来的石头留了几十年,日日摩挲,硬生生把一块普通石头磨得像玉。

可在谢昭昭眼里,它只是用来压药方的。

谢昭昭将石头放回去,又拿起那根褪色红绳。

“这个……”

沈清寒道:“你绑在我手腕上。”

白千秋倒吸一口凉气。

红绳。

手腕。

这放在凡间,便是再明显不过的定情之意。

谢昭昭却很快想起来。

“你那时神志不清,药瓶总从手边滚走,我便用红绳把瓶子绑在你腕上。”

她看了看那个结。

“还是随手打的,很容易松。”

沈清寒道:“没有松过。”

谢昭昭笑了笑:“是你保存得好。”

沈清寒垂下眼:“嗯。”

再往后,是青布荷包。

谢昭昭捏了捏。

“这是装止血草的。”

沈清寒道:“你亲手缝的。”

“当时没有合适的袋子。”谢昭昭解释,“你的伤口总裂,止血草要随身带着,我便拆了一块旧衣料。”

陆惊春默默转头,看向殿外。

他以前只听说师兄收到过荷包,还以为当真是什么贴身信物。

原来里面装的是止血草。

谢昭昭又拿起剑穗:“这个我记得。”

沈清寒目光轻轻一动:“你记得?”

谢昭昭指了指他剑柄上的旧痕。

“当时这里裂了,你握剑时总磨破手,我找不到布,便用红线绕了一层,后来觉得太难看,又编了个剑穗遮住。”

她看着如今完好的剑柄:“既然已经修好,怎么还留着?”

沈清寒道:“习惯了。”

谢昭昭点头:“也好。”

她将剑穗放下,又拿起那片干花,紫色花瓣被封存在透明灵晶里。

数十年过去,颜色仍旧鲜亮。

谢昭昭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沈清寒神色微顿:“紫眠花。”

谢昭昭终于想起:“有微毒,对神魂有麻痹作用。”

她看向沈清寒。

“当时你中了幻毒,我不确定它能不能用,便先咬了一片试毒,剩下的应该是顺手夹进药书了。”

沈清寒道:“后来你把药书留给我。”

“原来如此。”谢昭昭笑道,“难怪会在你这里。”

最后,她拿起白玉佩。

玉佩品阶不高。

背后刻着一朵合欢花。

谢昭昭看了半天:“这是我的外门玉佩。”

沈清寒道:“你让我伤好以后来合欢宗找你,若守山弟子不肯放行,便将玉佩给他们看。”

谢昭昭点头:“是怕你日后毒发,找不到人帮忙。”

沈清寒望着她:“我来过。”

谢昭昭一怔。

“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你不在。”

“那时我应当去了东海。”

“后来我又来过。”

谢昭昭问:“几次?”

“七次。”

殿中安静。

谢昭昭也没想到他来过这么多次。

“为何没有给我传信?”

“传过。”沈清寒道,“你没有回。”

谢昭昭露出一点歉意:“我从前总是忘记看传讯玉简,抱歉。”

她的歉意很真。

没有敷衍。

她不是故意忽视沈清寒。

只是那些年,她救过太多人,也总有太多事情要做。

山下受灾的凡人,药园受伤的灵兽。

秘境里被困的同门,路边快要枯死的花。

所有人都能从她那里分到一份温柔。

沈清寒没有当场失态。

他只是将那些东西一件件重新放回长匣。

石头。

红绳。

荷包。

干花。

药方。

剑穗。

最后是玉佩。

每一件都放回原来的位置。

边角对齐,不偏不倚。

白千秋宁愿他冷着脸质问一句,也比此刻这份平静好受。

可沈清寒只是合上长匣,低声道:“无妨。”

谢昭昭看着他:“这些东西都不值钱,若你还需要,我可以重新替你做。”

沈清寒握住长匣的手微微一顿。

“不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这些便很好。”

谢昭昭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欢喜峰峰主终于收起折扇。

“沈首席,人也见到了,如今总该说说,你为何要接昭昭去剑宗。”

沈清寒没有回避:“剑宗近日重新打开了一处封闭多年的秘境。”

掌门目光微动。

“何处秘境?”

“无妄谷。”

这三个字落下。

谢昭昭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好似是我们当年相识的地方?”

“是。”

沈清寒道:“无妄谷在几年前突然封闭,剑宗数次尝试开启,都未能成功,直到你突破元婴那日,秘境入口自行打开。”

大殿中的气氛缓缓沉下去。

掌门问:“秘境内发生了什么?”

沈清寒道:“最初只是入口重开,剑宗派了两队弟子进入查探。”

“第一队共十二人,出来时,三人重伤,六人神志不清。”

“还有三人留在秘境,至今下落不明。”

白千秋皱起眉:“是遇见了什么妖兽?”

“没有妖兽。”开口的是一直坐在下首的陆惊春。

他放下灵果:“至少我们进去的时候,没看见。”

谢昭昭看向他。

陆惊春立刻起身行礼。

“剑宗陆惊春,见过谢长老。”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也是沈师兄同门师弟。”

“师兄不爱说话,后面的事我来讲吧。”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

没有阻止。

陆惊春道:“第二次进秘境时,我也在队中。起初一切正常,可进入山谷深处后,所有人都听见了哭声。”

谢昭昭问:“谁在哭?”

“不知道。”陆惊春耸了耸肩,“像女人,也像小孩,有时候又像很多人一起哭。”

“声音不大,一直在很远的地方。”

“我们循着哭声走,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来源。”

“后来,有个师弟摔断了腿。”

“他没有觉得疼。”

药峰峰主神色微沉。

“伤了神经?”

“不是。”

陆惊春摇头。

“他的腿断得很明显,可他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还说不过是一点小伤。再后来,越来越多人开始失去痛觉,有人手掌被剑锋割开,却用那只手直接抓住剑刃,有人肩骨碎裂,仍旧以肩膀撞击石门,最严重的一个……”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将自己的手臂当作剑,他觉得肉身不过是载剑的器物,只要能够破阵,断一条手臂也无妨。”

大殿内彻底安静。

合欢宗众人修情道,比其他宗门更明白感知与情绪对人的意义。

失去痛觉听起来似乎是好事。

可痛本身就是肉身的警告。

没有痛,人便不知道自己何时受伤。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陆惊春下意识摸了摸手臂。

“我这人比较怕疼,进秘境前,身上带了十几瓶止痛药,结果在里面擦破一道口子,竟然什么都没感觉到,我当时就知道出事了。”

欢喜峰峰主看他一眼:“旁人失去痛觉,或许不容易察觉,你倒是方便。”

陆惊春点头:“我每日练剑擦破皮都要上药,疼是身体在救命,凭什么不许人喊?”

沈清寒神情淡淡,显然已经听过许多遍。

陆惊春继续道:“我们及时退了出来,可有几名弟子离开秘境后,痛觉也没有恢复,剑宗长老在秘境深处找到半幅石刻,上面记载着一段灵力运转路线,那路线……”

他说到这里,看向谢昭昭:“与谢长老引动天地异象时的灵力痕迹极为相似。”

谢昭昭微微一怔。

掌门问:“石刻如今何在?”

沈清寒道:

“失窃了,运回剑宗途中,护送弟子遭到袭击,石刻被人偷走。”

执法长老皱眉:“什么人能从剑宗手中抢东西?”

“尚未查清。”

沈清寒道:“对方熟悉剑宗巡查路线,也知道石刻的价值,我怀疑,偷窃者仍在无妄谷附近。”

掌门明白了。

“所以你要昭昭同行。”

“是。”

沈清寒看向谢昭昭。

“当年进入秘境核心区域的人不多。”

“活着出来的更少。”

“你是其中之一。”

“如今石刻上的灵力路线又与你修炼的功法相似,秘境更是在你突破元婴时重新开启。”

“这些事不可能毫无关联。”

谢昭昭低头想了片刻。

“你认为我目前修习的功法,也来自无妄谷?”

“不确定,可值得查。”

沈清寒说完,大殿陷入片刻沉默。

这才是他真正来合欢宗的原因。

不是要接谢昭昭去剑宗成婚,也不是无缘无故想将她带走。

无妄谷异变。

失窃石刻。

相似的灵力路线。

以及谢昭昭突破时重新开启的秘境。

无论哪一点,都足够剑宗郑重对待。

可白千秋看向桌上那只沉木长匣。

心里又十分清楚,公事是真的,那些私人期待也是真的。

沈清寒大约以为,他说要接她去剑宗。

她便会如几十年前那样,理所当然地站回他身旁。

至少陪他一段路。

掌门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向谢昭昭:“你如何想?”

谢昭昭道:“我想去看看。”

白千秋并不意外。

谢昭昭向来如此。

秘境里失踪了人,还有许多剑修失去痛觉。

即使此事与她无关,她知道以后也很难袖手旁观。

掌门却道:“无妄谷情况不明,你虽已元婴,实战经验却并不多,是否需要请几位长老与你同行?”

沈清寒开口:“我会护她。”

掌门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平和。

“昭昭如今也是元婴,未必需要你护。”

沈清寒一顿,大殿内无人出声。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枚极细的针,准确刺中了某处。

沈清寒记忆里的谢昭昭。

仍是那个只有炼气修为,却会背着重伤的他穿过山谷的姑娘。

她那时灵力微薄。

会累。

会受伤。

遇见高阶妖兽时,只能藏在山洞里屏住呼吸。

这些年。

沈清寒似乎一直认为。

若有机会再见,他理应保护她。

可如今站在眼前的谢昭昭,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炼气期少女。

她是元婴修士,是合欢宗最年轻的长老。

沈清寒沉默片刻。

“是我失言。”

掌门看着他,神色稍缓。

“同行可以,但昭昭不是剑宗弟子,她是否进入秘境,何时进入,要由她自己决定。”

沈清寒点头:“自然。”

掌门又道:“我会让白千秋随行。”

白千秋原本躲在一旁看热闹,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我?”

“你与昭昭熟悉,又是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只差一步,修的功法可瞬间传信回宗。”掌门道,“此行可跟到剑宗,秘境核心你不必进入。”

白千秋眼睛一亮。

她原本就对沈清寒与谢昭昭之间的旧事十分好奇。

如今能一路同行,自然没有不愿意。

“弟子遵命。”

陆惊春闻言,朝白千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白千秋也朝他笑了一下。

两人对视。

几乎同时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种光。

爱热闹。

会看眼色。

还对某位不善言辞的剑修充满好奇。

陆惊春心中顿时有了预感。

这一路大概不会无聊。

……

事情定下后。

沈清寒没有留在合欢宗。

他此行本就乘剑宗飞舟而来。

无妄谷情况紧急,不宜耽搁。

谢昭昭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去药园取了些可能用得上的灵药,找了附近的弟子,叮嘱她们照顾自己的园子和来的灵兽。

白千秋则带了整整三个储物袋。

一袋衣裙。

一袋胭脂首饰。

还有一袋话本与零食。

谢昭昭看着她的行李:“师姐,我们是去查秘境。”

白千秋理直气壮:“查秘境也不能不换衣服。何况剑宗常年下雪,我不得多带几件?”

她说完,又往谢昭昭手腕上套了一个储物镯。

“这里是我替你收的。”

谢昭昭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除了衣物,还有好几套新首饰。

“我用不着这么多。”

“用得着。”

白千秋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与掌门辞行的沈清寒,意味深长道:“非常用得着。”

谢昭昭没有听懂,但知道白千秋是好意,便没有拒绝。

临行前,掌门亲自将谢昭昭送到山门。

她在谢昭昭识海中留下一道元婴神念。

若遇危险,可瞬间传讯到她。

药峰峰主也送来几瓶高阶疗伤丹。

执法长老则将一枚护身法器塞给她。

白千秋站在一旁看得感慨。

“如今全宗都把你当宝贝。”

谢昭昭将丹药和法器一一收好。

“长老们一直都很好。”

白千秋看她一眼。

没有说话。

她已经渐渐明白,在谢昭昭眼中,似乎所有人都很好。

沈清寒是很好。

掌门很好。

药峰峰主很好。

路边帮过她一次的小弟子也很好。

每一份好,她都认真记得,却很少分辨哪一份更重。

剑宗飞舟停在云海间,舟身长约百丈,通体玄黑,船侧刻满细密剑纹。

数百柄灵剑自动归入飞舟两侧的剑匣。

登舟后,陆惊春十分热情地带着二人去住处。

“飞舟分三层,上层是长老与首席居所,中层是客房,下层是普通弟子的房间,谢长老住上层,白道友住你隔壁。”

白千秋挑眉:“上层还有几间客房?”

陆惊春道:“三间,其中最里面那间最好,安静,窗外也没有剑气,沈师兄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房门前。

陆惊春推开门,房间布置简洁。

软榻、矮桌、屏风一应俱全,窗边还放着一只小暖炉。

桌上摆着几盘灵果与糕点。

最显眼的,却是一只白玉酒壶。

陆惊春看见酒壶,眼睛顿时一亮,他走过去闻了闻。

“春酿?还是百花坊的甜春酿。”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清寒。

沈清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

陆惊春故意问:“师兄什么时候喜欢喝甜酒了?”

沈清寒淡声道:“不是给我的。”

白千秋立即看向谢昭昭,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谢昭昭却神色自然,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酒壶。

“沈道友一直很细心。”沈清寒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夸奖。

也是肯定。

可听起来,却像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再寻常不过的评价。

陆惊春看看沈清寒,又看看谢昭昭。

终于明白,他师兄这一条路,恐怕比无妄谷还难走。

白千秋却已经在桌边坐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甜酒。

“确实细心,连昭昭喜欢什么都记得。”

谢昭昭道:“当年我们在秘境里待了很久,他记性一直很好。”

陆惊春没忍住:“谢长老,我师兄连同门长老的生辰都不记得。”

谢昭昭转头看他。

陆惊春原本想再说得明显些。

沈清寒已经看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

陆惊春立刻改口:“不过他确实记性不错,尤其是记剑谱。”

白千秋低头抿了一口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谢昭昭没有察觉。

她看向沈清寒:“我们多久能到剑宗?”

“三日。”

“无妄谷呢?”

“剑宗以北两百里。”沈清寒道,“抵达宗门后,先见受伤弟子,再决定何时入谷。”

谢昭昭点头:“好。”

沈清寒没有再停留:“你先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开。

陆惊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壶甜酒,忍不住叹气。

白千秋问:“你叹什么气?”

陆惊春道:“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人剑练得再快,也未必知道该往哪里出剑。”

白千秋朝他举了举酒杯。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相视一笑。

谢昭昭坐在旁边,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窗外云海渐渐后退,合欢宗的九十九座灵峰越来越远。

飞舟穿过云层,向北而去。

谢昭昭站在窗边。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古籍中的那道声音。

——你能知众生,却不能知己。

她低头看着掌心,仍旧不明白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飞舟最前方,沈清寒独自站在甲板上。

冷风掠过衣袍。

陆惊春慢悠悠走到他身边:“师兄。”

沈清寒没有回头:“何事?”

“你把长匣带来了。”

沈清寒没有回答。

陆惊春倚在栏杆上。

“我还以为你会把事情说清楚。”

“什么事情?”

“你来请她查秘境是一回事,你想见她,是另一回事。”

沈清寒看着前方云海:“没有区别。”

陆惊春笑了一声:“怎么会没有?剑宗随便派个长老都能来请人,你却亲自来了,还带着万剑开道。”

沈清寒道:“她如今是元婴长老,礼数不可缺。”

“甜春酿呢?”

“待客。”

“最安静的房间呢?”

“她不喜吵闹。”

“你怎么知道?”

沈清寒终于转头看他。

陆惊春立刻举起双手。

“好,我不问了。”

他说完安静片刻,又忍不住道:“师兄,她和你记忆里,好像不太一样。”

沈清寒目光重新落向云海,过了许久:“人都会变。”

陆惊春却摇头:“我倒觉得,她可能一直没变,只是你从前没有看清。”

沈清寒没有说话。

远处云海翻涌,飞舟破风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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