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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住进听雪峰

夜色渐深。

飞舟穿行于云海之上,四周只余风声。

月光落在舷窗,冷白的一线沿着木纹缓慢移动。

谢昭昭盘膝坐在榻上。

她刚运转完一个周天,正准备继续,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此人对你有所求。”

谢昭昭睁开眼。

这几日黑影偶尔出声,她已经从最初的警惕,逐渐变成了习以为常。

甚至能一边修炼,一边分出神来同他说话。

“谁?”

黑影道:“沈清寒。”

谢昭昭想也没想:“他当然有所求,他的石刻丢了。”

“……”

“而且他还想让我替他查那座秘境。”

识海里安静下来。

谢昭昭等了片刻。

“不是?”

“并非此事。”

这下谢昭昭有些奇怪了。

她睁开眼,看向舷窗外翻涌的云层。

“那还能是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

他看得见众生心念。

欲望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难以辨认的东西。

贪婪是黑色的。

杀意是红色的。

恐惧纠缠成灰。

凡人求财,修士求道,濒死之人求生,求而不得之人求一个回头。

千万年来,他见过太多。

所以他从不相信世间有什么真正纯粹的念头。

即便是所谓爱。

爱中有占有,有妄念,有求不得,有舍不得。

只是沈清寒身上的东西有些奇怪。

那个人看谢昭昭的时候,心念会乱,甚至连他自己都在压制。

可越是压制,越显得清楚。

黑影沉默很久,最后只选了一个他认为最准确的说法。

“他看你时,心念不稳。”

谢昭昭愣了一下:“你还能看见别人的心念?”

“能。”

“什么都能看见?”

“嗯。”

谢昭昭来了兴趣:“那我的呢?”

这一次,黑影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从他醒来的第一日,他便试过。

谢昭昭与世间所有人都不同,她的神识并非空白。

她会喜,会怒,会烦,会笑。

有时候看到灵石也会多看两眼。

遇上难吃的东西,她甚至会在心里嫌弃。

可他就是看不见她真正的“欲”,像一片明明存在的水面,却映不出任何倒影。

黑影第一次遇见这种人。

他曾以为是自己力量未复。

可后来,他看见白千秋的野心,看见剑宗弟子的胜负欲,看见沈清寒压在剑意之下几十年未散的执念。

唯独谢昭昭。

一片空白。

许久后,他道:“看不见。”

谢昭昭挑眉。

“为什么?”

“不知道。”

“哦。”

她竟然也没追问。

重新闭上眼,准备继续修炼。

黑影反倒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谢昭昭懒洋洋道,“你刚醒没多久,说不定还没恢复完全。”

“……”

“至于沈清寒……”

她想了一下:“他当年的伤确实很重。”

黑影:“?”

谢昭昭十分合理地得出结论:“大概是旧伤未愈。”

识海里很久没有声音。

谢昭昭问:“怎么了?”

“无事。”

黑影觉得一个人的判断,竟然可以荒谬成这样。

片刻后,他又问:“他若有所求,你会给么?”

谢昭昭闭着眼。

“看他求什么。”

“若他求你呢?”

谢昭昭:“……”

她终于睁开眼。

“前辈。”

“嗯。”

“你是不是在书里关太久了?”

“……”

“少听白千秋胡说八道。”

谢昭昭重新闭上眼。

“修炼。”

黑影不说话了。

只是那道寄居在她识海里的意识,第一次对一个早已有答案的问题,产生了某种近似困惑的情绪。

若沈清寒求的是她。

她会给吗?

他很想知道。

*

翌日。

飞舟抵达剑宗。

合欢宗群山终年花木繁盛,灵气柔和。

剑宗却截然不同。

万峰如剑,直刺云霄。

山间少有花木,崖壁裸露,积雪终年不化。

一道道剑光穿梭其中。

即便只是立于山门之外,也能感受到空气里无处不在的锋锐剑意。

谢昭昭一下飞舟,头发就被风吹乱了。

她按住鬓边发丝,抬头。

“你们剑宗……”

沈清寒看她。

“如何?”

谢昭昭诚恳道:“很省绿化。”

跟在后面的几个剑宗弟子听得脚下一滑。

沈清寒倒没有什么反应,只道:“冬日风大。”

“看出来了。”

沈清寒抬手。

一道灵力屏障无声张开,原本迎面而来的寒风瞬间消失。

谢昭昭看了他一眼:“我不冷。”

“嗯。”

“那你这是?”

“挡风。”

谢昭昭:“……”

她觉得这句话有一点无从反驳。

白千秋慢悠悠从飞舟上下来,折扇一开捂着嘴道:“剑尊体贴。”

沈清寒目光扫过去。

白千秋从善如流:“我是说剑尊待客周到。”

周围几个剑宗弟子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没敢笑。

可等沈清寒转身之后,几人彼此交换眼神。

剑尊。

给人挡风。

这八个字放在一起,比剑宗祖师爷忽然修合欢道还诡异。

很快,负责接待的剑宗长老赶来。

谢昭昭此次是以协助调查秘境之名入宗,按规矩,应当住在外客所在的栖云峰。

长老刚要吩咐弟子带路。

沈清寒却道:“她住听雪峰。”

长老:“……”

四周安静了一瞬。

谢昭昭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

“离秘境近?”

沈清寒道:“近。”

白千秋抬了抬眼。

栖云峰离秘境入口三里。

听雪峰离秘境入口七里。

长老显然也知道,但他看了一眼自家剑尊毫无波澜的神色,最后选择了闭嘴。

“那便依剑尊安排。”

谢昭昭点头:“都行。”

她来剑宗是为了查事,住哪里,对她而言确实没有区别。

白千秋跟在她身后,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

谢昭昭回头。

“你叹什么?”

“没什么。”

白千秋笑得妩媚:“就是忽然觉得,剑宗的风水不错。”

谢昭昭:“?”

*

听雪峰很高,也很安静。

一路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

谢昭昭原本以为,以沈清寒如今的身份,住处就算不华丽,也至少该有些剑尊的气派。

结果推开门之后,她站在门口沉默了。

一张床。

一张桌。

一只蒲团。

墙边一座剑架。

没了。

谢昭昭又等了一下。

沈清寒站在她身后:“怎么?”

谢昭昭转头。

“你东西呢?”

“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啊。”

沈清寒看了一眼屋内:“都在。”

谢昭昭:“……”

她终于知道多前沈清寒为什么能一口气在山洞里住三个月。

原来他平时就过着这种在山洞里的日子。

她走进去。

桌面干净得几乎没有一粒灰。

床榻只铺了一层素色薄褥。

窗边却摆着一只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的白瓷盆。

盆里生着一株小花,叶片细长,几朵浅紫色的花开在枝头。

谢昭昭脚步停住。

“月见草?”

沈清寒站在她身后。

“嗯。”

谢昭昭走过去,低头看了片刻。

越看,越觉得眼熟。

“等等。”

她伸手碰了碰叶片:“这是不是我当年给你的那一包?”

当年两人在秘境养伤,旁边长了一大片月见草。

谢昭昭离开前随手收了些种子。

沈清寒问她那是什么。

她说好养,随便撒进土里都能活,于是顺手分了他一小把。

那时她根本没当回事。

没想到多年过去,竟然还能在这里看见。

沈清寒道:“是。”

谢昭昭难得露出一点惊讶。

“你养了几年?”

“嗯。”

她蹲下身仔细看,植株长得不算旺盛,叶缘甚至有些微微发卷。

“怎么长成这样?”

沈清寒沉默。

谢昭昭抬头。

“这东西很好养的。”

“很难养。”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昭昭:“?”

“月见草?”

“嗯。”

“难养?”

“嗯。”

谢昭昭怀疑自己对于灵植的认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伸手碰了一下盆土。

下一刻,动作顿住。

土是暖的。

听雪峰终年积雪。

这里的灵气也天生偏寒。

月见草虽然生命力顽强,却并不耐这种极寒。

它能活到现在,当然不是因为命硬,而是有人多年来,一直用灵力维持着这一方花盆的温度。

每天。

每月。

每年。

没有间断。

谢昭昭指尖停在叶片上。

沈清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手,“就是觉得……”

沈清寒看她。

谢昭昭一本正经道:“你挺适合去灵植峰打工。”

沈清寒:“……”

门外传来一声没忍住的笑。

白千秋倚在门边。

“我赞成。”

沈清寒手指微动,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昭昭忍着笑。

沈清寒转身:“你的住处在旁边。”

听雪峰只有一座主殿。

旁边倒还有两间空着的屋子,显然已经提前收拾过。

谢昭昭没有多想:“行。”

她抱着那盆月见草看了两眼,临走前忽然道:“别再一直用灵力烘着它。”

沈清寒眉头轻动。

“会死?”

“不会。”谢昭昭说,“但这样长不好。月见草没那么娇气。”

沈清寒看着她。

“嗯。”

谢昭昭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因此没有看到,沈清寒低头看了一眼那株被他养了几十年,却始终半死不活的花。

神色难得有些复杂。

当年她说,很好养。

随便种都能活。

于是他便以为,只要一直护着。

它就不会死。

*

谢昭昭住进听雪峰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剑宗。

剑宗弟子表面沉稳,私下传讯玉简已经炸了。

“听说了吗?”

“合欢宗那个谢昭昭,住进听雪峰了。”

“哪个谢昭昭?”

“合欢宗那个。”

“她为什么能住听雪峰?”

“不知道。”

“剑尊亲口让她住的。”

“……”

“真的假的?”

“真的。”

“掌门上次想在听雪峰借宿,不是都被赶下去了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众弟子沉默。

好问题。

*

谢昭昭对此一无所知。

她住下后的第一晚,一直翻秘境卷宗翻到深夜。

剑宗关于那座秘境的记载比她预想中更多。

其中甚至有几份千年前的残卷。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秘境最早出现时,并没有如今那些剑痕。

所谓剑修传承,很可能是后来才出现的。

那真正的秘境主人是谁?

石刻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里面?

谢昭昭正准备继续往下看,忽然一杯水被放在手边。

她下意识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喝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

抬头。

沈清寒站在桌旁。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谢昭昭看了一眼窗外:“这么晚还不睡?”

沈清寒看向桌上的卷宗:“看到哪里了?”

“秘境最早那一段。”

谢昭昭把卷宗推过去:“这里有问题。”

她正要指给他看。

沈清寒却先伸手,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些。

谢昭昭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得见?”

“看得见。”

“那还点?”

沈清寒平静道:“你会忘。”

谢昭昭抬眼:“什么?”

“你看书的时候,会忘记点灯。”

谢昭昭愣了愣。

她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

沈清寒已经低下头看那份卷宗。

“这一页?”

“……嗯。”

谢昭昭没再多想。

两个人便并肩坐下。

过了一会儿,沈清寒起身出去。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糕点。

谢昭昭看了一眼。

“给我的?”

“嗯。”

“你们剑宗还有这个?”

“山下买的。”

谢昭昭尝了一块。

桂花味,不算太甜。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个不错。”

沈清寒坐回去。

“嗯。”

谢昭昭又吃了一块。

黑影忽然在识海里开口。

“他今日去山下三次。”

谢昭昭手一顿。

“三次?”

“嗯。”

“做什么?”

“第一次买糕点。”

“第二次换糕点。”

“第三次又换了一家。”

谢昭昭:“……”

她看向沈清寒,男人正低头翻卷宗。

白衣映着灯火,侧脸清冷得仿佛与这些凡俗琐事没有任何关系。

谢昭昭在识海中道:“剑尊要求真高啊。”

黑影:“……”

这一次。

他连反驳都懒得反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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