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突破元婴的第三个时辰,便被掌门带去了长老殿。
彼时天上的星海异象才刚刚散去,极情峰的桃花还白得像雪,各峰弟子挤满山道,仰头望着主峰方向,连平日最爱热闹的灵兽都安静了许多。
谢昭昭走在掌门身后。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石榴红长裙,乌发仍旧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看起来与昨日并无不同。
若不是周身那股圆融内敛的元婴气息,任谁看见了,都只会觉得她还是那个住在后山、每天给猫狗喂食的普通弟子。
一路上,遇见的弟子纷纷停下。
“见过掌门。”
说完,又不约而同看向谢昭昭。
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师姐。
可谢昭昭如今已经是元婴修士。
按照宗门规矩,元婴可入长老席。
再叫师姐,似乎不太合适。
可若叫长老……
看着她那张比不少新入门弟子还年轻的脸,众人又实在有些叫不出口。
最后,一群人憋了半天,整整齐齐地低下头。
“见过谢……谢前辈。”
这一声叫得磕磕绊绊。
谢昭昭脚步微顿。
她朝他们笑了一下。
“早。”
众弟子顿时更加僵硬。
掌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谢昭昭也只好跟上。
等两人走远,身后才爆发出压低的议论声。
“谢师姐刚才是不是对我笑了?”
“都元婴了,还叫师姐?”
“不然呢?难道叫谢老祖?”
“她才多大?”
“修真界按修为排辈,不按年龄。”
“那以后白千秋师姐见了她,是不是也要叫前辈?”
众人沉默。
……
长老殿建在主峰最高处。
大殿宏阔,门前立着两只盘卧的白玉麒麟,殿内没有寻常议事之地的肃杀冷硬,反而燃着淡香,四周垂落轻纱,窗外便是绵延云海。
谢昭昭从前来过一次。
那还是五年前。
她替一位受伤的师姐送药,走到殿门口便被侍童拦下,将东西转交了进去。
今日却是掌门亲自带她入内。
殿中已经坐了十余人。
有各峰峰主,也有宗门内常年闭关的元婴长老。
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人,此刻皆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谢昭昭脚步一顿。
她先朝诸位长老行了礼,而后极其自然地站到了掌门身后。
像从前入殿听训一般。
殿中安静了一瞬。
欢喜峰峰主最先笑出声。
她斜倚在座位上,一身绛紫长裙,手中摇着一柄描金折扇,眉眼间尽是看热闹的兴味。
“昭昭。”
谢昭昭抬头看她。
欢喜峰峰主用折扇点了点对面:“谢长老,你的位置在那边。”
谢昭昭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长老殿的座位按照资历排列。
掌门居于上首。
几位在宗门待了数百年的长老分列两侧,而在最末尾,新添了一张椅子。
椅子旁边,正坐着昨日还替她检查经脉的药峰峰主。
药峰峰主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两人隔着大殿对视。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昨日。
他搭着谢昭昭的手腕,语重心长地告诫她,年轻人突破太快并非好事,以后见了长辈要多听劝。
今日,他们便坐在同一座长老殿里议事了。
谢昭昭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她在自己的座位前站定,先向身旁的药峰峰主认真行了一礼。
“药峰主。”
“往后请多指教。”
药峰峰主表情复杂。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一句“你尚且年幼,不必如此多礼”。
可话到嘴边,又想到谢昭昭如今与自己同为元婴。
单论修为,她甚至比宗门内两位刚晋升不久的长老气息更加稳固。
最后只能僵硬地回了一礼。
“谢长老客气。”
殿中不知是谁轻轻咳了一声。
欢喜峰峰主手中的折扇已经快把半张脸遮住了,肩膀却一直在抖。
药峰峰主转头瞪她:“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欢喜峰峰主一本正经。
“只是觉得药峰主与谢长老相处得很是和睦。”
药峰峰主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谢昭昭却没觉得哪里奇怪。
她安安静静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等着掌门说话。
掌门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
她也有些头疼。
合欢宗立宗数千年,不是没有出现过惊才绝艳之辈。
可从未出现过一个前些日子还是炼气弟子、今日便要商议长老待遇的人。
许多规矩,根本没有先例可循。
掌门轻敲桌案,殿中渐渐安静。
“谢昭昭已入元婴。按照宗规,应列长老之位,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为了商议她之后的待遇与职责。”
执事长老翻开宗门册录。
“先说洞府。”
“元婴长老按例可在内峰择一处上等灵脉,独立开辟洞府。”
“若愿意,也可另开一峰。”
“如今宗门西侧的朝霞峰、北侧的问月峰皆无人居住。”
“谢长老可任选其一。”
话音落下,众人都看向谢昭昭。
谢昭昭怔了怔:“要搬家吗?”
执事长老道:“你如今身份不同,原来的小院灵气稀薄,也没有护山阵法,不适合元婴修士居住。”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可以不搬吗?”
几位长老都有些意外,朝霞峰和问月峰都是上等灵脉,其中问月峰更是风景极美,山顶有一眼千年灵泉,许多金丹弟子做梦都想在那里开辟洞府。
谢昭昭却似乎毫不心动。
掌门问:“为何?”
“弟子院中还有几株灵药。”谢昭昭道,“葡萄藤也刚刚结果,那些灵犬和灵雀已经习惯每日过去。若突然搬走,它们可能找不到我。”
长老殿陷入沉默,所有人等了半天。
没想到她拒绝一座上等灵峰的理由,是院中几只来蹭饭的猫狗。
欢喜峰峰主用折扇抵着下巴,笑道:“既然如此,便让谢长老继续住弟子院吧。”
执事长老皱眉:“可她毕竟是元婴长老。”
“有何不可?”欢喜峰峰主笑吟吟地道,“修行之人,住在哪里不是住?况且若给她单独开一座峰,她一个月后又飞升了怎么办?”
谢昭昭:……
殿中几位长老:……
药峰峰主忍无可忍。
“你少说两句。”
掌门抬手按了按眉心。
“原来的院子可以保留,另外在小院外增设元婴级防护阵法,再将附近灵脉引过去一支。”
谢昭昭眼睛弯了起来:“多谢师尊。”
于是此事便这样定下。
谢昭昭也由此成为合欢宗开宗以来,第一个住在普通弟子院里的元婴长老。
接下来商议的是月例。
执事长老道:“新晋长老前三年没有固定职务,按宗规,每月可领取五百上品灵石、三瓶养神丹、两瓶固婴丹。但谢长老入门仅十年,过去的弟子月例……”
欢喜峰峰主打断他。
“她都元婴了,你还想给她发炼气弟子的二十块下品灵石?”
执事长老脸色一黑。
“我只是照例核算,自然按元婴待遇。”
谢昭昭听见“五百上品灵石”,神色终于有了些明显变化。
她小声问:“每个月都有吗?”
执事长老道:“自然。”
谢昭昭若有所思。
五百上品灵石。
足够买很多灵谷和肉干。
院里那只瘸腿灵犬一直缺一枚能够续骨的丹药,她先前问过药堂,价格要八十块上品灵石。
如今倒是买得起了。
执事长老继续道:“另外,元婴长老有资格开峰收徒。谢长老若有意,可在下次宗门大选中挑选弟子。”
谢昭昭一愣。
“我也可以收徒?”
“当然。”
执事长老道:“只是收徒之后,需负责教导功法、提供修炼资源、定期考核心境。”
谢昭昭听完,沉默片刻。
“那还是先不收了。”
“为何?”
“我自己也不太会修炼。”
她说得极其诚恳。
殿中诸人再次沉默。
一个从筑基到元婴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人,说自己不太会修炼。
这句话若传出去,恐怕会把整个修真界卡在瓶颈的修士气得吐血。
药峰峰主忍不住道:“你若不算会修炼,我们算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比较有经验?”
药峰峰主彻底不说话了。
随后便是是否参与宗门决策。
按照宗规,元婴长老可在宗门重大事务中投票,也可调动部分宗门资源,查阅高阶典籍。
执法长老对此有些犹豫:“谢长老虽然修为已至元婴,可终究年纪尚轻,宗门事务繁杂,贸然参与未必合适。”
欢喜峰峰主笑道:“修为到了,便是到了,不能因她年轻便只给月例,不给权力。”
极情峰峰主也难得开口:“既列长老席,便该一视同仁,否则宗规只是摆设。”
最终,掌门定下章程。
谢昭昭拥有长老投票权。
但在熟悉宗门事务之前,不单独负责外务,也不能擅自调动执法堂与护山大阵。
对此,谢昭昭没有半点异议。
她从头到尾听得认真,却只在院子能不能保留时主动开过口。
会议结束后,诸位长老陆续离开。
药峰峰主起身时,看了看身旁的谢昭昭。
“谢长老。”
谢昭昭立刻站起来:“药峰主。”
两人再次对视。
药峰峰主神色更加复杂:“往后不必每次都行礼,我们如今是同僚。”
谢昭昭点头:“好。”
说完,她又极其自然地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药峰主提醒。”
药峰峰主:“……”
欢喜峰峰主笑出了声。
……
谢昭昭成为长老的消息,很快传遍宗门。
合欢宗上下顿时陷入一种极其奇怪的状态。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元婴长老。
可所有人又都习惯了她从前的模样。
第二日清晨,一名药园弟子抱着账册匆匆赶路,忽然看见不远处蹲着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
他脚步一停,仔细看去,谢昭昭正蹲在药田边,挽着袖子,帮人扶起被灵兽踩倒的木架。
旁边的炼气弟子满头大汗。
“谢师姐,不,谢长老,我自己来就好!”
谢昭昭将木架重新插进土中。
“没关系,这株紫珠藤快结果了,若再拖一会儿,藤蔓会伤到。”
她扶好木架,又用灵力将几根断裂的藤蔓接了回去。
药园弟子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可是元婴长老,整个药园最高修为的管事也不过金丹初期。
如今一位元婴修士蹲在田里替他扶木架,他只觉得自己折寿都不够。
可谢昭昭做完这些,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好了,下次固定得深一些。”
药园弟子僵硬地点头:“是,谢长老。”
谢昭昭朝他笑笑,转身离开。
药园弟子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人走远,才缓缓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头。
“谢长老刚才帮我种地了……”
旁边师兄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习惯就好。”
然而事实证明,根本没人能习惯。
当天中午,谢昭昭照常去了弟子食堂。
她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食盒,前面十几个弟子一开始还在说笑。
不知是谁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队伍顿时安静。
前面的人纷纷让开。
“谢长老先请。”
“长老先来。”
“我们不急。”
谢昭昭看着忽然空出来的道路,有些不解:“我也不急。”
众人更加紧张。
最后,食堂管事亲自跑出来,想将她请到二楼雅间。
谢昭昭却摇头:“我只是来买一份灵米饭,还想要两块今日的桂花糕。”
管事愣了半天,才亲自替她盛好。
谢昭昭付了灵石。
端着食盒走时,发现角落里有个新入门的小姑娘正呆呆看着她。
那姑娘大约十三四岁,手中端着一碗灵米粥。
与谢昭昭目光相对的瞬间,小姑娘脸色一白,手一抖。
哐当。
饭碗摔在地上,灵粥洒了一地。
小姑娘吓得眼睛都红了。
“弟子不是故意的,请长老恕罪!”
她手忙脚乱蹲下身,想要去捡碎瓷片。
谢昭昭已经先一步蹲了下来:“别用手碰。”
她抬指一点。
碎瓷片便被灵力托起,重新聚拢成完整的碗。
洒落的灵粥也被她清理干净。
小姑娘愣愣看着她。
谢昭昭从自己的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还没吃饱吧?”
小姑娘不敢接。
“谢、谢谢长老。”
谢昭昭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师姐。”
小姑娘更加慌乱:“可您已经是元婴长老了。”
“没关系。”
谢昭昭笑起来:“从前大家都是这样叫的。”
小姑娘迟疑很久,终于小声喊了一句:“谢师姐。”
谢昭昭点头:“嗯。”
她将桂花糕放进小姑娘手中,起身离开。
食堂内安静得诡异。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众人才重新开始呼吸。
有弟子低声道:“她真的一点都没变。”
另一人看着小姑娘手里的桂花糕。
“怎么可能不变?”
“她现在可是长老。”
“可她对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句话落下。
没有人接话。
身份变了,修为变了,别人看她的目光也变了。
可谢昭昭好像仍旧是谢昭昭。
她依然会在药园帮弟子扶起木架。
会替衣袖划破的炼气弟子缝补衣服。
会蹲在路边寻找走失的小灵兽。
也会与所有普通弟子一起在食堂排队。
可渐渐地,找她说话的人反而变少了。
从前师姐师妹见了她,会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同她抱怨修炼中的烦心事。
如今远远看见她,却大多先停下来行礼。
就连曾经常来她院中蹭饭的弟子,也不敢再随意推门。
谢昭昭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却不太明白原因。
白千秋仍旧每日过来,只是有一次,她兴冲冲推门而入,看见谢昭昭正在替一位长老修改阵图,脚步也下意识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连白千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谢昭昭却看见了。
傍晚时,掌门来到她的小院。
谢昭昭正在晾晒药草,成排竹匾铺在院中。
她蹲在那里,将混在其中的枯叶一片片挑出来。
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晒药的红衣少女,与那位引动万里星海的元婴大能联系在一起。
掌门站在院门外看了片刻:“昭昭。”
谢昭昭抬头:“师尊。”
她起身给掌门倒了一盏茶。
掌门在石桌边坐下:“近日可还习惯?”
谢昭昭点头。
“都很好,只是大家好像有些怕我。”
掌门端起茶盏:“不是怕你,是敬畏你的修为,也在揣测你的态度。”
谢昭昭不解:“我与从前并没有不同。”
“你自己没有不同。”
掌门看着她:“可你的身份已经不同,身份变化之后,旁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看你这个人,你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次沉默,在他们眼中都会有不同含义。”
谢昭昭安静听着。
掌门继续道:“从前你帮助他们,他们会认为你温柔。”
“如今你帮助他们,有人会认为这是长老的赏赐,有人会猜测你是否看重他,也有人会因你没有帮助自己而心生不平。并非他们不好,只是人心看见的,往往不是眼前之人本身,而是自己希望看见的模样。”
谢昭昭低头看着茶水中的倒影:“那我要怎么做?”
掌门道:“不必刻意去做什么,你只需记住。旁人眼中的你,未必是真正的你。他们所爱、所恨、所追逐的,也可能只是自己心中的一道影子。”
谢昭昭若有所思。
掌门没有再说下去。
她并不知道。
不久后的某一天,会有一个人从千里之外赶来。
那个人将谢昭昭记了许多年。
也爱了许多年。
可他真正爱着的,究竟是眼前的谢昭昭。
还是记忆里那个曾在绝境中背着他走出绝境的少女。
此时无人知晓。
……
夜深以后,谢昭昭送走掌门,独自回到修炼室。
今日宗门又送来了许多贺礼。
剑宗送来一柄天阶灵剑。
药王谷送来三枚固婴丹。
御兽宗送了一只尚未孵化的灵兽蛋。
还有许多她从未听说过的宗门,送来灵石、法器、珍奇灵药,话里话外都在询问她是否有意外出游历。
谢昭昭将礼单收好,那些东西该如何处理,还要等师尊决定。
她坐到蒲团上,没有立刻修炼。
自从掌门不许她主动吸纳灵气之后,她已经习惯夜里只看一会儿书。
那本漆黑古籍静静放在案上。
经过数次封印无果,长老们如今已经默认了它的存在。
谢昭昭伸手将它拿起。
古籍入手仍旧冰凉。
她翻开第一页。
原本的字迹没有变化。
【无情者,非绝情。】
再往后,依旧是那些关于天地、众生与情念的零散记载。
谢昭昭一页页翻过。
正准备合上时,一行从未见过的墨字忽然缓缓浮现。
【元婴初成,道基有缺。】
谢昭昭动作一顿。
她低头仔细看了两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有缺?”她轻声问,“哪里有缺?”
室内安静,没有人回答,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又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
片刻后,第二行字迹自纸面渗出。
【不知己心。】
谢昭昭微微皱眉。
她修过《明心经》,也曾通过问心台。
喜怒哀乐,她都分辨得清楚。
遇见喜欢的人会高兴。
看见受伤的小兽会难过。
被人误解时也会有一点委屈。
怎么会不知己心?
她问:“什么叫不知己心?”
书页依旧没有变化。
谢昭昭指尖轻轻划过那四个字。
“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知道自己讨厌什么。《明心经》第一篇便是辨识自身情念,我应当没有学错。”
这一次,识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能知众生,却不能知己。”
声音极淡。
又极远。
像从没有边际的雪原尽头传来。
听不出男女,也没有明显情绪。
谢昭昭愣住,她抬头看向四周,修炼室里没有别人。
“是你在说话吗?”
无人回应。
可她知道,那道声音来自手中的古籍。
谢昭昭低头看着书页。
“你是那位黑衣前辈?”
“是此道残念。”声音再次响起,仍旧冷淡。
谢昭昭想了想。
“所以你是前辈留下的一缕神念?”
“不是。”
“是古籍的器灵?”
“不是。”
“那你是什么?”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昭昭以为它不会再回答。
窗外月光渐渐移动,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影子。
最终,那道声音道:“忘了。”
谢昭昭怔了一下。
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更加简单。
也更加奇怪。
“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吗?”
“嗯。”
“那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又是一阵沉默。
“不记得。”
谢昭昭垂眼看着漆黑书页。
她没有继续追问对方为何会忘。
也没有因为这道来历不明的声音而害怕。
她只是觉得。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名字、来历、曾经做过什么都不记得,被困在一本书里那么多年,大约并不好受。
于是她温声道:
“没关系,慢慢想,总会记起来的。”
古籍没有回应,那道声音也没有再次出现。
谢昭昭等了片刻,见它似乎不想说话,便准备将书合上。
就在这时,那张原本完全空白的书页上,忽然落下一点极淡的墨。
墨色缓缓晕染,像夜色中落下的一滴雨,最终化作一道修长模糊的影子。
黑衣垂落,背对着她。
与她曾在幻境中见到的人影一模一样。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
这一次,那道孤零零站在空白纸页上的身影,似乎离她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