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寒从后山走出时,手上仍留着洗不掉的血腥味。
山庄门口,元向安和红绢已等候多时。
天狼山庄一案过去已有几月,残存资料几乎都已被官府收走。元向安找到了几处暗格,全无收获,不知道是官府的人搜查得仔细,还是在他们之前就有人来过。
他伸着脖子看了看池岁寒的身后,没见池戟的影子:“令弟呢?”
池岁寒摇摇头,低声回答:“不知道。”
她在北极先生的尸体入土之前便先行离开了,好像这样便可以躲开自己良心的问责。
半炷香过后,池戟提着麻袋从内院中走出:“议事堂主座背后有一个密室,想来是没被人发现,里面装了不少的奇珍异宝,我挑了几个好拿的都带上了。”
池岁寒眼神故作不经意地扫过他,只见池戟面色如常,但鞋尖颜色略有不同,似是沾上了后院新泥。
元向安也注意到了,余光在池戟的足尖上停留许久,眼珠转了转,随后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这么多宝贝,真有你的。”
池岁寒注意力并不在元向安身上,自然错过了元向安那一瞬间表情的变化:“你过几日回岛上,带几个信得过的再来一趟,把密室里的东西都带走卖了。”
元向安做为难状:“池大小姐,越是稀罕物件越容易被认出来,卖出去容易,可要是被发现,只怕江湖上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会把天狼山庄的事全推到我们头上。”
池岁寒冷笑,心说这倒是没错,原主大手一挥把天狼山庄灭了,烂摊子却都到了自己头上。
“元前辈在江湖中人人喊打这么多年,总不至于一点渠道都没有吧。”
元向安竖起一根手指,露出狡黠的笑容:“我要吃一成的回扣。”
池岁寒点头:“可以。”
离开天狼山庄时已是黄昏,几人驱马返回羌阳城,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酒钱虽然便宜,吃的东西倒也没辜负这个价钱,无滋无味,嚼起来如干柴一般。
近几日天朗气清,入夜之后抬头便可见繁星,池岁寒坐在窗边,一颗一颗地数着天空中的星星。
算算时间,此时离她来到这个世界已过去二十天有余,抛去赶路,已没多少时间留给她浪费。
她有些拿不准该如何面对池戟,今日让他活是真,但想让他死也是真。
池岁寒抬手空握,模拟握住刀柄的姿势在空中划过一刀,无人伤亡,但她总觉得鼻边萦绕着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只一闭眼,就仿佛能看见喷涌而出的血液,与北极先生看向她时只剩仇恨的双眼。
在这个人命如蜉蝣的异世之中,她终究也变成了自己曾最恐惧的那种人,满手鲜血,踩着别人的尸身以求爬出泥沼。
她不敢放松,亦无法安眠。
池戟的声音适时从门外传来,将池岁寒从思虑中叫醒:“姐……阿姐,歇下了吗?红绢说你脸色不太好。”
池岁寒忙从窗台上跳下,脱了外衣躺回床上,装作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样子:“什么事?”
池戟听到屋内窸窣声响,便知她是在装睡,又不忍戳穿,含笑说了句抱歉,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熬了安神汤药,阿姐可要喝些?”
池岁寒不语,假装没听见。
屋外烛火在门上照映出男子的挺拔身影,他一动未动,只端着手中木盘等着。
“药再放下去便凉了。”僵持半刻,池戟又将声音放得更低,如哄孩童睡觉般。“我还给阿姐带了样东西,你一定会想看的。”
池岁寒深呼一口气,不情不愿起身,将门打开一条缝隙:“何物?”
池戟端起药碗,碗底垫着一方残破布帛,绣工精致,针脚细密,虽已烧毁大半,但仍能辨出半朵牡丹。
“这是……”记忆残卷之中,此物乃是及笄之时,天狼山庄庄主夫人亲手为原主所绣。
可此物从未在书中出现过,又怎么会到了池戟手上?
池岁寒拿起绣物于手中反复观看,布匹柔软,边缘被火燎过,却平整如初,不见半点卷曲。
“埋北极先生时时,我从他衣服夹层中找到的。”池戟眼神由上至下扫过池岁寒全身,语气轻柔。“阿姐在岛上时,最爱穿这件衣服,后来阿姐出岛,应是离开了半月有余,回来再见时衣角处便少了这半朵牡丹。”
“北极将它藏得如此之深,想来是要紧的东西。”
池岁寒瞬间如坠冰窟,这布帛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她明明记得,傅莺莺寻得的证物只有那两件,如何会在北极先生身上又搜出了这本不该存在之物?!
她自以为算无遗策,烧了人俑、杀了北极便可以高枕无忧。
可现在,这半朵牡丹静静地躺在她掌心,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她所知道的还远远不够多。
若证物不止两件,那傅莺莺此刻会不会已经重生?池戟又是如何知道此物?他是无心找到,还是有意为之?
池岁寒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猛拽进屋,反身一脚踹在门上。
池戟未作防备,身形不稳,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双脚踩实刚想站直,颈间寒光一现,是池岁寒反手握刀,正架在他脖子上。
“你一个被困在阵中的药人,如何知道我常穿衣服是何样式?又如何知道我衣角缺了这半朵牡丹?!”
池戟垂着眼睛,视线刚好能够对上池岁寒面露凶光的双眼。虽已将命门交了出去,他却没有半分慌张,甚至任由刀刃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血痕。
他与池岁寒的距离这般近,近得他只需轻吸一口气,便能闻到池岁寒身上尚带血腥之气的冷冽松香。
着实令人着迷。
他极尽小心,努力掩饰自己面上的贪婪神色,但不断滚动的喉结还是出卖了他所有的小心思。
“岛主此前练功的悬崖,离关押我的洞穴不过十丈。”他移开视线,如此剑拔弩张之时,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红晕。“我在那暗无天日的洞穴之中,每日能见到的光景,只有您一人。”
“您穿了什么衣裳,坏了几处针脚,日日心情如何,我自然都知道。”池戟半张脸都在阴影之中,唯独一对眼睛在月光之下闪闪发亮,炯炯地盯着池岁寒。
池岁寒眼角抽动,将手上的刀又握紧了些。
他怎么能将这种窥伺行径说得如此光明正大?
二人对视着僵持片刻,池岁寒缓缓收回手中匕首,将那碎布丢入火盆,半朵牡丹在火中卷起,一寸寸被烧得焦黑。
她压下心中翻涌不止的忌惮,故作冷静开口:“退下吧,今夜你也算有功。”
池戟欠身,转身走出屋子为池岁寒关好房门,抬手抹掉脖子上缓慢流下的血滴,不甚在意地抹在衣服上。
二人皆是一夜无眠,只有红绢在隔壁睡得昏沉,时不时还会说几句梦话。
天还未亮,元向安便带着搜刮来的宝贝去了邻镇,直到傍晚才回到客栈。
天狼山庄的东西皆有暗纹,如今灭门真凶尚未,肯冒风险收的人并不多,即便看在元向安的面子上,也不免多次碰壁。
不过元向安倒是不会为难自己,等消息时连吃带玩,一刻未闲。
红绢看着换了身新衣服的元向安,撅着嘴痛斥他只顾自己享受,居然没给其他人带点东西回来。
元向安动作飞快将钱袋塞入池岁寒怀中,摆出无赖的嘴脸听红绢的抱怨,还不忘偶尔呛声几句回去。
“我要上清月山。”池岁寒将银两收好,指尖在桌面轻点几下。“天狼山庄遭人灭门,少庄主傅莺莺幸免遇难,此刻正在清月避难,我与她自小一起长大,若再不出现,恐怕他们要起疑了。”
元向安转过头来,正襟危坐:“主子,我有通缉令在身,要是上了清月,估计立马就要被五花大绑游街示众了。”
这一点早在池岁寒预料之内,她本也没想过带元向安上山。
“你在山下寻个地方待着便是,若要见你,红绢会放信鸽。”
元向安松了口气,笑嘻嘻地朝池岁寒拱了拱手:“谢主隆恩。”
池岁寒回头看了看一脸杀气的池戟,冲元向安摆了摆手:“你带着池戟一起,我和红绢上山。”
池戟不等元向安回答,先一步半跪在地上:“请阿姐带我一起上山。”
池岁寒不解:“我上清月是因我是天狼山庄至今未寻得的小师妹,庄中才遭惨案,我便带着你这么一个凶神恶煞之人登门拜访,是生怕他们查不出我的身份吗?”
“可若是我不在阿姐身边,那群人模狗样的正道万一出手伤您……”池戟抬头,眼神已变得乖顺许多。
池岁寒捏住他的下巴,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听好了,你若是想同行,便收了你这副谁都看不惯的模样,若是被看出破绽坏了我的好事,我折磨人的手段可比所谓江湖正道更多。”
池戟不假思索便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响声之后,脸上红印尚在,他却好像毫无察觉,扯出一个十分灿烂和善的微笑,眼中的戾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如果说这一刻之前,池戟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少年的皮囊里住了一副憎恶世界的灵魂,那么此刻,他身上便只剩下纯真的少年气,意气风发,好像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池岁寒为他变脸的本事深深折服,只好松口。
元向安倒是没忍住,看着池戟的笑容,作势要吐出来:“你怎么这么会演,有够恶心的。”
池戟转头又恢复了恶狼一般的眼神,狠狠瞪了元向安一眼。
池岁寒抬手拍拍池戟的胳膊,指尖轻捏他臂膀上的肌肉:“不用太紧张,我认得清月的几个人,不会出什么岔子。”
池戟不屑地嗤笑一声:“正道的人最是卑鄙。”
元向安长长地哦了一声:“他们?若论卑鄙,那我可算得上是正道魁首了。”
池戟扯扯嘴角:“你是武林盟主。”
元向安十分满意:“愧不敢当。”
清月山离天狼山庄并不远,因此惨案发生后,清月剑派便早早派出弟子调查此案,只是一直毫无头绪,山中事务繁忙,只能暂且将此案搁置。
清月山脚下有一小镇,离清月山大概半日脚程,名叫清月镇,镇上来往的大多都是江湖侠客,热闹非凡。
元向安早早便将人皮面具粘在了自己脸上,原本还算精致的一张脸一时变作了不修边幅的流浪汉,脸上恶肉横生,眉间一道疤痕更是凶相尽显。
他用泥水将头发揉作一团,拿一截破布绑上,换上一身粗麻衣服,活脱脱一个山野莽夫,嘴角一勾,满面猥琐。
四人刚出羌阳城不久便分开了,一是清月山和清月镇并不完全在同一个方向,二则是元向安的打扮实在与剩下三人不像同路人,非要走在一起难免让人心生怀疑。
清月剑派向来好客,山门口只做了登记便将池岁寒三人放进了山门,自山脚到山顶共有一千石阶,他们到时正值正午,阳光十分烤人,无人同行,只有他们迎着太阳上山。
走过约莫百来级台阶,池戟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便扭头低声对池岁寒说:“清月剑派这么轻易便放人入山,全不查验,当真以为自己无所畏惧。要我说,这里的人各个都想着铲除邪道,说不定哪天一时兴起就想屠了善恶岛来当英雄,阿姐,不如我们顺手把里面的人杀光算了。”
池岁寒白了他一眼,十分不解:“你被关在善恶岛上那么多年,不应该盼着正道灭了善恶岛救你出去吗?怎么反而如此仇视他们?”
池戟笑笑:“他们的眼里,怎么会有我这一条贱命,若是想救还需让我等到今日吗?寻常人的死活哪会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池岁寒没有反驳,她大概也能想到,追求越高的人,往往目光高远,很容易就忽视了普通人,这点池戟倒是没有说错。
“只是如此便让你对他们如此恨之入骨?”池岁寒追问。
因为他们会杀了你。
池戟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