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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试探

腥臭的血液顺着木地板的缝隙一路流向阴影之中,池戟的脸被阳光照亮了一半,一双眼睛中只见惶恐,丝毫没有被撞破的慌乱。

他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池岁寒丝毫不敢放松,面对着池戟冷冷开口:“你就没什么想解释的?”

池戟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池岁寒:“属下怕岛主心软,这才多此一举。”

池岁寒没忍住笑出声来,压抑短促的笑声在屋中格外刺耳,宛如恶鬼低语:“你为何会在此?你的内力又是怎么回事?”

“属下怕岛主一个人会有什么意外,这才跟了上来。”察觉到池岁寒散发出的杀气,池戟当即跪在地上。“我自小便被断了根骨,在冯一天调制的秘药中长大,受这些名药滋补炼成了新的根骨,因此内力远超常人,此事善恶岛藏书中都有记载,并岛主若要查,属下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顿了顿:“我只是不知岛主竟会在意。”

池岁寒从中提取到了最关键的信息:“你跟踪我?”

池戟立刻慌了神:“属下不敢,只是……”

“我不听原因。”话还未说完,池岁寒便摆摆手将他打断,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

这是元向安给她的,他早早便同她说过,药人浑身浸满了灵丹妙药,许多毒药都没有效果,唯有此毒,是冯一天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命他研制出来的剧毒。

常人服下或不致死,但却味味都与药人体内名药相冲。

他那日只说这是为池岁寒备下的定心丸,有此毒药便不必太过忌惮药人。池岁寒没想到,今日便要用上此毒了。

“你可知这是何物?”池岁寒把玩着手中瓷瓶,慢悠悠开口询问。

池戟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此物,随后便重新低下头,仍在原地跪得一动不动:“是毒。”

“是能杀了你的毒。”池岁寒从中取出一粒,递到池戟面前。“你骗了我,我便要杀了你,你可有怨言?”

池戟望着那一粒毒药,眼中终于有了从未见过的悲伤神色。他哽住半晌,还是抬起手将这毒药接过,冲池岁寒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万死,多谢岛主赐药。”

池岁寒不想他竟如此干脆,没有半点挣扎便将毒药一口吞下,一时间竟有些举棋不定。

但事已至此,她早就没有别的选择,此人今日出现在此处,摆明了是藏着秘密。若她此刻心软,以池戟的内力,若真的在日后反咬她一口,她定然没办法全身而退。

池岁寒倒是希望池戟能够暴起反抗,起码这样,她就有了名正言顺取他性命的理由。

可池戟毫无犹豫,一口便将这药丸吞入腹中。随即便感觉窒息胸闷,只消片刻便气力全无,连平日野蛮的内力也安静了下来,如死水一般再无波澜。

他瘫倒在地,殷红鲜血自口鼻流出,青紫色斑纹一路蔓延至四肢,像无数条毒蛇盘绕在这具将死之躯上。

池戟双目充血盯着池岁寒,眼神里有悲伤,有不甘,有隐忍的乞求,独独没有怨恨。

在目光涣散之时,他的眼里透出的竟是迷恋与不舍。

视线渐渐模糊,他再无力看清面前女人的脸,他想挪动身体再靠近些,却连呼吸的力气都已所剩无几。

生死一线间,池戟心中只剩懊悔,之前总要装作毕恭毕敬,早知今日便要命丧于此,他之前就应该多看几眼,将这张脸刻入魂魄之中,哪怕再有来世也能寻得到她。

第一次,多年的苦痛记忆从脑中消散,只剩下那日在吸星阵中,一袭黑衣的少女毫不留情地砍下冯一天的头,发动阵法吸食其功力,却独独放了他这本就该死之人一命。

那一天,少女挥剑斩断他身上锁链,以近乎悲悯之神色看着他说:“自己活命去吧。”

左右这条命也是她给的,还给她又有什么不好?只是比起死在池岁寒手下,池戟更想替池岁寒去死。

片刻清闲已过,疼痛又加倍找上门来,此刻他脑中十分清明,只剩最后的念头:

他要死了。

血液融进灰土化成泥团,地上躺着的人渐渐没了生气,只偶尔抽动一二。

他竟真的毫无反抗,就这样乖乖地将这一条命舍弃了。

池岁寒心中愕然,池戟不知今日在外面偷听了多久,恐怕已经知道她便是灭门天狼山庄的真正凶手,可他已握住了如此把柄,却不曾反抗,不曾逃跑,甚至不曾威胁,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去死。

他究竟藏着什么,宁愿死都不肯告诉自己?

鬼使神差地,池岁寒蹲在池戟身边,一手扶住他的头,将解药自其口中喂入。地上的将死之躯慢慢又有了微弱呼吸,虽不平稳,但已有生气。

斑纹褪去,道道狰狞痕迹逐渐消失,池戟脸色惨白,双目无神盯着前方。半炷香后,他的双眼才渐渐有了焦点。

此毒片刻便可发作,解毒却并不简单。他本就无法压制内力,此刻更觉内力像笼中之虎,四处猛撞,搅得他五脏六腑不得安生。

池戟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全身仍在微微颤抖,还未完全褪去血色的双眼一直锁死在池岁寒身上。

赌赢了,他身上还有未尽的价值。

他还能继续陪着她。

池岁寒又从怀中掏出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瓷瓶,将药丸倒在手上,递到池戟面前:“还是方才的毒药,吃了它。”

池戟才平复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他看着手中药丸,眼中闪过许多复杂情绪:她究竟是要他活,还是要他死?

他无力再猜池岁寒心中所想,只探过头去,眼神一刻未从她的脸上移开。既又有一次机会,他自然要在死前好好记住她的模样。

池戟双唇扫过池岁寒的掌心,虔诚如供奉神明般,叼起药丸吞了下去。

想象中的痛苦并未袭来,反倒是汹涌内力被压制住,身上疼痛瞬间减轻不少,他终于有机会放肆呼吸,不必再忍受呼吸间胸口刀割般的剧痛。

不是毒药。

“每十五日服一粒,六个月后毒便解了。”池岁寒并未看他,只随手将瓷瓶丢给池戟。“你内力不稳,此药亦有平稳之功效,能好受些。”

池戟接过瓷瓶,手指收紧,将它攥在掌心,如同攥住了某样极其要紧的东西,小心翼翼将其揣进兜里,试探着问池岁寒:“岛主刚才,是真的想杀我吗。”

池岁寒撇过头去不愿看他,干脆地点点头:“是,但你不怕死,我便想看看你还能做到何种地步。”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精致木盒,木盒之中是一粒状似虫卵之物。

她将木盒递到池戟面前:“这是蛊虫,吃了它,我便允许你暂时跟在我身边。”

池戟没有迟疑便将那虫卵吞入腹中,随后自嘲般笑笑,低着头闷声道:“所以岛主现在可有多信我一分?”

他脸侧发丝被风吹动,粘在脸上血污处,池岁寒抬手拨开发丝,指尖顺势抬起他的下颌,逼迫他抬头看向自己,两人的鼻尖相隔不过一寸。

“你藏着那么多秘密,叫我如何信你。”

她转身踏入了北极先生尸体下的血泊之中,果然从他衣服的夹层中找到了那剩下的一截人俑,软趴趴的,拿在手上时仅剩的一个眼眶恰好正对着池岁寒的眼睛。

她虽不迷信,但仍是一瞬间汗毛竖起,心脏跳到了喉间。人俑上皮肤的纹理甚至清晰可见,只瞥一眼便能想到此人生前是何模样。

池岁寒下意识地便想将这人俑丢在地上,可身后池戟正在看着,她绝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她不自觉地看向人俑那空洞的眼眶,脑中记忆如惊雷般轰地炸开。

年少时与守书人相处的点滴、守书人死前不甘疑惑的双眸皆烙在了她脑中。

她的恐惧并非全来自于这具人皮,而是随记忆而来的原主当日杀人剥皮时的心情,她毫无悔恨不甘,甚至有一丝病态的快感。

此刻这快感正如附骨之疽般爬遍她全身。

池岁寒一时恍惚,她究竟是在为了活下去毁灭证据,还是在替一个恶人掩盖罪行?

生死当前,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多想。有些事情若想得太清楚,她便无法再走下去。

她将人皮放在地上洒上烈酒,以火折子点燃,浓郁的酒精气掺杂着皮脂燃烧的味道很快充满了整间密室。池岁寒站在门边,眼看着经过特殊处理的人皮在地上因高温而蜷缩变形,然后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余光里,被烧的变形的人皮在嘴角处皱起一道弧线,像是一边笑着一边阴恻恻地盯着她。

池岁寒再无法忍受,背过身走出密室,双手环胸,指尖掐进手臂,留下道道抓痕,才迫使自己没露出任何害怕的神情。

池戟见她半晌未动,强撑着身体慢慢试探凑近,单膝跪地,自怀中取出手帕,细细擦净她脸上的血迹。

手绢单薄,每擦过一次,指尖便好似真的抚过她的脸颊。他擦得极慢,远超常人处理血迹所需的时间。

好在池岁寒懒得理他,他便偷偷背过身去,拿起方才的手帕放在鼻下仔细嗅闻,随后小心叠好放回胸口处。

池岁寒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捂住口鼻重新打开密室门,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仍未散去,熏得她眼睛无法睁开。

原本的半个人俑只剩下了一堆粉末留在地面,池岁寒刚想进去整理,池戟便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边:“岛主,这种事情我来干便是。”

池岁寒点头默许,退到一边靠在了与外界相通的窗边,看着池戟面无表情地将密室内的灰尘与血迹清理干净,又将北极先生的尸体装入麻袋,收拾得十分迅速且彻底,像是干了几百遍一样熟练。

池戟扛着麻袋去埋尸体,池岁寒跟在他身后紧盯着那渐渐渗血的麻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

这双手刚刚杀了一个人,一个会骂她亦会流泪的人,一个血与肉皆有温度的人,而她心中比起恐惧,更多的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抗拒杀人,或许是心中知道这些所谓的人,都不过是被几行文字决定了一生的书中人,他们本就不算一条生命。

可方才的血腥味如此清晰,如果身边的一切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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