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正盛,阳光几乎叫人睁不开眼,天狼山庄的门前却透露着与好天气丝毫不符的阴森。
庄内的石板上遍布黑红的血迹,风吹过时便会从脚下翻起淡淡血腥气。
池岁寒停在山庄门前,看向地上那已碎成三块的牌匾。
天狼山庄曾是天下第一大镖局,山庄建于羌阳城外,依山傍水。夜晚灯火通明之时,不同玉石各自辉映,全庄上下都被珠光宝色填满,也被列作羌阳奇景之一。
如今那些灯笼早被砸碎,镶嵌在其中的玉石也被人撬了个干净,哪怕天狼山庄护佑一方多年,一朝陨落,仍免不了被周围的人趴在尸体上将每滴血都吸食干净。
池岁寒屏住呼吸,她在这些染了血的石阶上每走一步,脑中便又多了些那日血洗天狼山庄的零散画面。
元向安四处张望,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慨:“杀得可够干净的,不知是谁有这么大本事。”
红绢跟在几人身后,低声接了一句:“连善恶岛都不知谁是凶手,才是最可怕的事。”
池岁寒扭过头用眼神示意红绢继续说。
“江湖再乱,也绕不过两拨人。”
“正道以清月剑派为首,魔道由善恶岛统领。一正一邪,各据一方。可天狼山庄如此大派惨遭灭门,两边却都说不清凶手是谁。”
红绢愁容满面地叹了一口气。
“若真还有第三个势力藏在背后,那才是最吓人的。”
元向安颇为欣赏地看了一眼红绢,频频点头:“想不到你一个侍女竟然还知道江湖中的这些事。”
红绢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好气地看了元向安一眼:“越是像我这种无力自保的人才越知道这些,不然哪有命活到现在。”
池岁寒走到内院门前停下,挥手遣散了剩下几人:“天狼山庄分内外两部,此门之外主管贸易往来、接待来客。门内便是庄中弟子生活的地方。你们四处看看是否有线索,找到后一起向我禀告。”
几人应声退下,朝不同方向走去,确认他们都已消失在视线范围后,池岁寒绕过正门,一路赶去后山。
后山为天狼山庄禁地,除非由庄主带领不得入内,前去后山的路也十分隐蔽。
火烧过的树干横在路上,焦黑的树枝只需一碰便会碎成粉末。池岁寒循着记忆朝密林深处走去,果然见到了隐于树木之间的藏书阁。
阁中最宝贵的便是天狼山庄独门心法,原主为了将心法偷走,杀了守书人,又将那人剥皮制成人俑,留在了密室之中。
人俑炮制方法复杂,不易损坏,哪怕天狼山庄的大火烧了三天还是没能烧尽。
池岁寒此行便是要将这人俑处理干净。
藏书阁如今只剩一座空楼,一打开门,尘土混着草木灰扑面而来,呛得池岁寒不自觉眯起眼睛,抬手以衣袖掩住口鼻。
天狼山庄一案已过数月,藏书阁又遭过大火,地上早已是厚厚一层尘土,可眼下这些尘土之中却有着一串清晰的脚印,明显是才进去不久。
池岁寒脚步一顿。
她已经来得够快了,可竟有人比她还要快些。
会是谁?是那先行离开的三人,还是这天狼山庄之中还有其他人也在寻找证据?
池岁寒循脚步走到一处木架旁,此处与她记忆中的密室入口刚好相同,她伸手在木架后摸索几下便找到了机关,一手持刀一手缓缓将其摁下。
木架后的墙体缓慢旋转,露出了一间秘密石室,几乎同时,一柄长剑从缝隙中直直刺出。
池岁寒侧身避开,待剑身露出大半后抬刀压住剑身,反手用力一拧。
执剑之人似乎并未想到她有如此力道,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后钉进了一旁的书架上。
不等里面的人反应,池岁寒便闪身进入,一手扣住那人肩膀,反手便卸了他的手臂。
屋内人喘着粗气退入密室阴影之中,池岁寒将刀扔出,刀尖没入石壁横插进墙壁,将那人围在了屋角处。
她掏出火折子将烛台点燃,屋中顿时有了光亮,照亮了两人的脸。
池岁寒还在辨认,那人就已经先开口:“竟是你这畜生!”
虽然原主树敌无数,但此时此刻在江湖上还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角色,能骂出这一声“畜生”的,必定是天狼山庄的旧人。
池岁寒思索片刻便得出了答案。
北极先生。
她与傅莺莺的师父,也是一年之后武林大会上,将灭门真相亲口说出的那个人。
池岁寒只是为毁去人俑而来,不想人证却自己送上门来。如此想来,这人皮俑恐怕也是今天过后由北极先生亲自带给傅莺莺的。
难怪她根本不知道这密室的存在,却还是找到了人皮俑。
池岁寒记忆中的北极先生仙风道骨,虽已上了些年纪,却身形挺拔,步伐扎实。平日里也大多是和蔼可亲,温文尔雅的。
可如今站在她对面的北极先生早已消瘦的不成样子,哪怕长刀横在颈侧,他也丝毫不见惧色,反而面上每一处肌肉都在颤抖,恨不得要将池岁寒生吞活剥了一般。
“你在这儿干什么?”池岁寒端着烛台走近。
“我在这儿干什么你会不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你心里清楚!”北极先生嘲讽地笑开,甚至不愿正眼看池岁寒。
池岁寒充耳不闻,脑中回想着书中傅莺莺带着北极先生出现在原主面前,在武林大会上揭穿灭门惨案真相时原主的反应。
原主好像并不惊讶,面对北极先生的控诉也并不在乎。没有灭口,没有逃避,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说了一句:
“我并不愿意杀你。”
池岁寒低声呢喃,不自觉将此话说出了口。
北极先生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满面讥讽:“你杀了那么多人,如今还在我面前装什么?”
他的反应也与书中一模一样。
池岁寒既已继承了许多记忆,自然也感受得到原主确将这十几年教导视作心里一方净土,可这种话即便说出口又有谁会信?
坏人的好心,是天底下最不值钱、也最不可信的东西。
不过这些因果都与她无关,她要找北极先生除了灭口外还有其他目的。此人从小看着原主长大,博学多闻,必知许多往事。池岁寒眼下记忆残缺,必须要从他口中了解些有用信息。
“你教导了我十几年,连我心性如何都不得知,不觉得可笑吗?”
“若不是夫人瞒着,我早会在知道你生父是谁之时便杀了你以绝后患。”北极先生大笑出声,目光透过敞开的密室门看出去,眼中满是留恋与不舍。“你娘那样心性纯良的人,怎么偏偏生出你这么个东西?倒是和你那草菅人命的亲爹一模一样。”
池岁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并不觉得北极先生对原主性格的评价有什么问题,冯一天是何种恶人,在江湖上随便打听一下便知,她想知道的是原主那几乎被抹去的生母的情报。
“你认识我娘?”
北极先生的目光由疑惑变为嘲讽,似乎是从来没想过会从池岁寒的嘴里问出这句话来:“没人不认识你娘,她活得磊落,只可惜爱错了人,最后竟将自己的一条命都搭了进去。”
池岁寒上前两步,手中烛台横在她与北极先生之间,将老人深邃的眼眶照亮:“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自然知道。”话音刚落,北极先生身体便猛得前倾,脖子直奔池岁寒架在墙上的刀刃而去,好在池岁寒此刻正站在他身边,在他得逞之前便一掌打在了北极先生胸前,将他推了回去。
“你想死。”池岁寒面无表情,语气中已有一些不耐烦。
“我不想,”北极先生看向池岁寒的目光里满是愤恨鄙夷。“但你想知道的,我偏偏不告诉你。”
池岁寒冷笑一声,抬手便将插在墙壁上的刀拔出,收回刀鞘中:“我早说了我不愿杀你,告诉我我娘怎么死的,我便让你活着走出这个门。”
北极先生迎着池岁寒的目光,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池岁寒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北极先生直到走至密室门口才终于开口:“正道围剿冯一天损失惨重,无人再想牺牲,你娘便替他担下了那几百条人命,在天山顶上筋脉俱断,遭人放血而亡。”
他说完便转身朝外走去。
池岁寒看着他的背影,握刀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她一进入密室就已观察过,屋内根本没有人皮俑的痕迹,定是已经被北极先生找到。
若是她当真放走了此人,那灭门天狼山庄的一切证据就都会被北极先生送到傅莺莺的面前。
到那时,她必死无疑。
北极先生刚一脚踏出密室,池岁寒的长刀就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她也算是信守承诺,让北极先生活着走出了密室之门。
几乎在池岁寒出刀的同一刻,北极先生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血痕,鲜血不受控地从他喉间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池岁寒瞳孔猛地一缩。
还有人藏在这里!
北极先生捂着脖子倒在血泊之中,还未折腾两下便没了动静,临死之前未阖上的双眼之中竟是平静的解脱。
池岁寒一脚蹬在石壁上,借力如箭般跃向前方,掠过门口时顺手拔出了插在北极先生胸口的长刀,人还未落地,刀已向门外左侧劈去。
那是方才另一人出手的方位。
金属撞击声回响在空荡的木楼内,她的长刀被一柄匕首架住,持匕人藏身于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池岁寒挥刀连续劈下,将周围的书架都劈成了几块,而对手却只防守,哪怕被打的连连后退也从未使出一个杀招。
五招过后,她已将这不知来路之人逼入墙角,便趁着挥刀空隙一掌拍出,对方同样挥掌迎上,两股雄厚的内力对撞,将周围三排的木架一起掀飞了出去。
池岁寒脸色骤变,她记得很清楚,书中池岁寒吸尽冯一天的内力之后,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这江湖之上,本不应该有人能与她这般抗衡。
灰尘散去,缺失的木板将外面的阳光引入,照亮了那人方才藏身的阴影,池岁寒看着面前站着的人,手不自觉地将刀柄攥得更紧了些:“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