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寒见他没回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为何不答?”
池戟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嘴角勾起一丝满不在乎的笑:“也许是因为我生来便是坏种,看不惯的人杀了便是,从来不需要什么借口。”
池岁寒双眼紧盯着他,试图捕捉他脸上肌肉的每一处牵动,却仍无半点破绽。
此人所言所行真真假假,实在难以分辨。
若他当真嗜杀成性,又怎会在面对自己时如此顺从听话。可若他不是,为何平日里看向旁人时,眼中又总是杀气笼罩,戾气四溢。
池岁寒从未见过这样矛盾的人。
一旁的红绢听闻此言,只觉自己一个不会拳脚的柔弱女子,此刻走出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变成最后一步,烈日炎炎下竟出了一身冷汗。
千级石阶对池岁寒和池戟算不得什么,对红绢而言却像登天。
池岁寒见她如此辛苦,速度又慢,便提议道:“不如让池戟扛着你上吧。”
红绢颤抖着摆摆手,头几乎快摇成拨浪鼓:“多谢小姐担心,我自己可以的。”
池岁寒:“没想到你倒是要强。”
红绢苦笑着看了池戟一眼,心想我只是惜命罢了。
台阶的尽头是一座约有四人高的石碑,上书清月剑派四字,是清月的开山师祖留下的。
一位身形修长,一袭蓝衣的男子侧身靠于石碑上,闭着双眼歇息。他怀中抱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是九臂猿猴的图案,这是清月剑派内门弟子的标志。
男人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睁开双眼从石碑的阴影中走出,看到来人时,眼中一时满是惊讶欣喜之情。
“岁寒,好久不见。”
池岁寒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仿佛从画里走出来般的英俊男人,这一刻,池岁寒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原主会那么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甚至因不忍心动手杀他而被正道钻了空子,与此人里应外合,将自己逼的毫无退路。
陈豫生了一张极好的脸,剑眉星目,蓝衣抱剑,连被风吹起的发梢都像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仿佛一生下来就该站在阳光下受人景仰。
虽然貌美,可池岁寒却无心欣赏。
毕竟正是这位这光风霁月的正道少侠,会在日后将自己逼入绝境。
哪有人会在乎杀死自己的人是美或是丑呢?
她在心中苦笑,面上仍旧不露声色,垂眸屈身,身子微微颤抖,将一个死里逃生后终于找到亲人的小师妹演得入木三分。一开口,嘴里便带了哭腔:“陈豫师兄,我来得是不是太晚了?”
陈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由上到下打量了池岁寒一番,见她不似受伤,才终于安下心来。
“岁寒,不必想那么多,你平安无事已是最好的消息。我们四处寻你不到,我很怕你遇到危险。”
他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池岁寒身后跟着的两人。
陈豫脸上的关心不似有假,池岁寒心中又多了几份安心。至少此时此刻,陈豫应当还什么都不知道。
池岁寒将红绢和池戟拉到自己身旁,一左一右将胳膊搭在二人身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这是红绢,是我游历时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姑娘,她无处可去,便跟着我做我的侍女。”
红绢露出乖巧的笑容,欠了欠身:“陈公子好。”
“他……”池岁寒抬手摸了摸池戟的脑袋,仿佛是想起什么伤心事,方才止住的眼泪又垂垂欲落。“你还记得,我自小便带着半枚玉佩,那是我亲生母亲留给我的,我偶然发现了另外半枚,就是属于他。”
池岁寒将目光从池戟身上移回:“他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你叫他池戟就好。”
陈豫目光复杂看向池戟,又将视线移回池岁寒身上,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忍住了。
他走上前去一把抱住池戟,双手安抚般在他后背轻拍两下:“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受苦了,我虽然不是天狼山庄的门徒,但自小和你姐姐一起长大,情同兄妹,你以后也是我的弟弟,遇到任何困难都可找我帮忙。”
池岁寒站在陈豫身后,以警告的眼神看向池戟,提醒他此刻应作何反应。
池戟被陈豫抱在怀里,乖顺地站着,一动不动。可在陈豫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仿佛与陈豫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
陈豫松手的一瞬间,池戟眼中戾气尽散,锋芒尽敛,抬头已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他面露感激神色,语气中也带了些哭腔:“多谢陈大哥。”
池岁寒手掌在袖中紧握,看见池戟演的这般好,甚至好过她这个知道剧本的人,反倒让她胆颤心寒,无法安心。
陈豫松开池戟,转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听山下弟子传信,访客中有一人叫池岁寒,便赶紧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你,莺莺身上有伤,不宜走动,我带你去见她。”
走到半程,陈宇突然开口:“岁寒,对不起。若我早些记起你那半枚玉佩,或许早能替你寻到弟弟。”
池岁寒没想到一句随口编来的谎竟能叫他这般愧疚,只得温声道:“师兄不必如此,收养池戟的夫妇人很好。”
陈豫礼貌而克制地看向池戟,随后微笑着点点头:“那便最好。”
客房并不远,陈豫将几个人都安排在同一个小院内,其中一间已经住了人,便是天狼山庄庄主的独生女傅莺莺,也是原书中带着记忆归来,亲手将池岁寒送上死路之人。
不过好在按照原书所写,此刻傅莺莺还只是个刚刚经历了灭门之痛,伤势未愈的遗孤。只要池岁寒的苦肉计演得真一点,将她护得周全一些,不让她重伤,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陈豫敲了敲中间屋子的门,屋内传来傅莺莺还略带虚弱的声音:“请进。”
池岁寒跟在陈豫身后走入,傅莺莺伤未痊愈,脸色苍白,见到池岁寒先是一惊,随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池岁寒身边,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自从三年前你离庄历练后,便杳无音讯,我与爹娘日夜担心,怕你出什么意外。”
“幸好你还活着,他们在九泉之下一定也会感到欣慰。”
她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额头抵在池岁寒的肩膀,流出的眼泪一层层地浸透池岁寒的衣襟,不消片刻,便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傅莺莺身体虚弱,没什么力气,即便是在夏日双手仍旧冰凉,此刻却将池岁寒抱得十分紧,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池岁寒的身体却不自觉地绷紧,她自知自己的双手早已沾满傅莺莺至亲至爱之人的鲜血,又如何能承受得起她的眼泪?
傅莺莺一遍遍地抚摸池岁寒的后背,重复着同样的一句“还好你还活着”,明明伤重未愈,却勒得池岁寒有些喘不过气。
陈豫走过来分开二人,与侍女一起搀扶着傅莺莺重新躺回床上。
“莺莺,你伤还未痊愈,不宜情绪激动。我和岁寒都在,不会有人再离开你了。”
池岁寒见傅莺莺尚不知晓前世之事,此刻身体也已并无大碍,便想起身离开,重新计划之后的行动。
傅莺莺躺在床上,胳膊撑起半个身子看向池岁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阿岁,你若是无事,可以多陪我待一会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与预想中截然不同。
原书中傅莺莺一登场就已带着前世的滔天恨意,池岁寒的记忆中与少年时光有关的又实在寥寥,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傅莺莺时该是怎样的反应。
可如今傅莺莺正站在她面前,眼中满是依赖,庆幸,甚至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池岁寒一时恍惚,原来在那血海深仇发生之前,她们二人之间竟有如此深厚的情分。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愣愣地点点头,摆手让剩下几人先行离开,自己则坐在傅莺莺榻上。
傅莺莺拽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还未开口,一滴泪又沿着脸颊落在了池岁寒的手背。
“他们一直找不到你,我好害怕等来的是你的死讯。”
“阿岁,除了你,我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傅莺莺抬眸,用一双满是悲痛与破碎的双眼望向池岁寒,二人对视着,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的轮廓渐渐清晰。
她就这么一直盯着池岁寒,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直到双眼酸涩难忍才短暂地给了自己一个放松的机会。
她十分害怕再睁开眼时一切都是幻觉,因此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想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抓在手里。
池岁寒本不应在此多做停留,可此刻全身却如同被灌入铁水,沉重得不成样子。
无穷无尽的绝望与悲怆突然在这副躯壳中苏醒,仿佛无底深渊一般拽着池岁寒向下沉沦,一瞬间便如潮水过境,淹没了她的所有理智,唯有心脏传来的抽痛从未停止。
于她而言,傅莺莺不过是书中人,这悲痛从何而来?
这究竟是谁的情感?
那些她未曾经历过的记忆碎片又在脑中不断闪回,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已酸涩难当,无法做声。
视线不知何时已彻底模糊,池岁寒低下头,便见豆大泪珠不受控制地砸在傅莺莺床榻之上。
她竟然在哭。
又或者说,是这具身体里残存的灵魂,在面对自小相伴却又分道扬镳,最后刀剑相向的挚友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无声悲鸣。
这不应该。
傅莺莺坐起身,用自己的衣袖为池岁寒擦去脸上的泪水,温柔地将她搂入怀中:“你会再离开吗?”
池岁寒大口喘息着,待那无尽悲痛渐渐退去,才终于重新掌控了这具身体。
但她知道,有东西变了。
她再看向这个本应对自己恨之入骨,此刻却温柔安慰自己的女人,再没法只将她当作自保路上的棋子,那道看似最坚固的,只顾自己的防线已轰然倒塌。
罢了,本就是她鸠占鹊巢,自然是需要还些债的。
池岁寒抬起尚在发抖的手,指尖温柔地抚上傅莺莺的发顶:“我不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平复心情,见傅莺莺也已冷静不少,便试探着开口询问:“你已回过山庄了吗?”
傅莺莺摇头:“我不敢。”
她说完还笑了一声,像是在耻笑自己。
“我很懦弱吧,我明知道……发生了那种事,可官府和长老想见我我都拒绝了,我权当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只要我没有亲眼见过,一切就都不是真的。”
“我以为只要我的伤一直不好,一直养在这清月山上,说不定哪天就有奇迹发生了。我回到庄内仍能吃到娘做的凉糕,还像往日一样向爹爹要些银两去城内买些无用的稀罕玩意。”
“可我也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黄粱一梦。”
“我等了好久,阿岁,我终于等来了奇迹。”
“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