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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捡回一个姑娘

秋雨连绵了数日后,天终于放了晴。

平芜食肆的生意,如这秋日高远的天气一般,越发红火。

严老头已然成了店里雷打不动的常客。他也不是日日都吃酱方,有时只点一碗清汤卧果面,配两碟时令小炒,便能坐上大半个时辰,看店里人来人往,偶尔跟秦卓秦芜聊几句。

老头子满心觉得这家店算是自己盘活的,看着生意越来越好,自己也高兴。

这日刚过午初,严老又慢悠悠踱进了门。

秦卓眼尖,拖着长腔迎上去:“严老爷子,今儿想吃什么?”

“我看着你们换了新水牌。”

“是,秋天了,特意换了几道应季的暖胃菜。”秦卓麻利地擦净桌面,报起菜名:

“凉碟有桂花糯米藕、五香秋菱。热炒新添了栗子烧鸡、蟹粉豆腐、响油鳝丝、葱油芋艿。砂锅里炖着笋干老鸭煲,主食上了咸肉菜饭,新米刚下来的,香着呢!”

严老捋须想了想,缓缓道:“秋燥上老鸭、笋干,是懂行的。不过这响油鳝丝,也敢往水牌上写?这道菜最欺人,最后那勺油,温度差一口气,端上来就是一盘死鳝。"

秦卓笑:“您老尝了便知,保管不是死鳝。”

“那就一碟响油鳝丝,一碗卧果面。鳝丝,叫你们掌柜的亲手炒。”

偏偏这日午初堂食上得急,秦芜看着后灶的老鸭煲,腾不开身。

马二有心想在秦芜面前出出风头,便在旁自告奋勇:“掌柜的,不就一碟鳝丝么,我来。这道菜,在以前那馆子是我的拿手。”

秦芜略一沉吟,点了头,又交待他几句注意事项。

马二听着,心里却不服,还是按照自己的法子做。

片刻,鳝丝端上严老的桌。垫底的茭白丝齐整,上头鳝丝乌亮,看着竟也像那么回事。

严老没急着动筷,先垂眼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便皱起来,拿筷子尖朝那盘面一点:“叫你们掌柜的来。”

秦芜擦着手过去:“怎么了?”

“这碟不是你炒的。”严老道,“响油响油,吃的就是滚油兜头那一声。这碟端上来,连个响都没有,油是温的,葱蒜椒的香气全没激出来。”

他勉强夹一筷,嚼了嚼便搁下,“鳝丝回软了,那点土腥气压不住,糖还重了一分。喂猫都嫌。”

马二闻声从后灶掀帘出来,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犟,“老爷子,吃东西得讲规矩。我这鳝丝汁儿裹得亮,丝儿切得匀,在城东大馆子,客人都是叫好的。油泼得再响,鳝丝老了,又有什么用!”

严老冷哼:“亮?亮顶什么用!你自己尝。热油激葱蒜,那叫借香。温油焖上去,那叫捂。你这一碟,是把鳝丝捂熟的,不是爆熟的。土腥气捂在里头出不来,不拿重糖压着,你敢端?"

马二脸涨得通红,嘴还硬:“甜口本就是南边的吃法,老丈吃不惯......”

“放屁。老夫走南闯北,鳝丝吃了几十年,南北的做法都见过,倒要你教我甜口?糖是吊鲜的,不是遮丑的。鲜吊不出来,才拿糖盖。”

马二还待再辩,秦卓赶紧过来拽他袖子:“你知道这位是谁?礼部告老的严侍郎。当年宫里赐宴,老爷子都能挑出三桩不是 ,你跟人家犟什么?”

马二一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里却还嘟囔:“… 也不能凭空说人菜不行……”

秦芜没理他们,拈一筷鳝丝慢慢嚼。

严老确实没冤枉他。

可当着满堂客人,她不能说自己二灶的不是,那等于砸平芜的招牌。可也护不得短,反倒叫严老看轻。

她搁下筷子,打圆场:“老丈是真懂行的,这碟确实没做到家,是我们的不是。这碟不算钱,我亲手重做一碟,请老丈再尝。”

她挽袖上灶。鳝丝一早现划的,养在清水里。茭白切细丝,滚水一焯垫底。

铁锅烧透,下猪油,姜末爆香,鳝丝攥干水下锅,大火颠翻,烹黄酒,下老秋油,一点糖吊鲜,最后勾薄薄一层藕粉芡,迅速盛起盖在茭白丝上,中间窝一把葱花、蒜泥、一撮白胡椒。

紧跟着,另一只锅里,一勺素油兑了麻油烧到青烟直冒,滚油兜头浇下。

“滋啦 ”一声脆响,油花翻滚,葱香、蒜香、胡椒的辛香轰地腾起,顺着穿堂风飘出老远。

盘中鳝丝乌油油亮,根根翘着边,烫得还在轻轻颤动。

堂里听见这一声响,好几桌客人都扭头来看,连严老端着的茶盏都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

秦芜亲自把碟子端上:“老丈再尝尝这碟。”

严老夹一筷,鳝丝嫩滑,茭白脆爽,没了土腥气,只剩一口鲜甜,胡椒微微一辛,秋凉里直暖到胃里。

他 “嗯”了一声,再不说话,埋头把一整碟吃了个精光。

吃完,才慢悠悠道:“这才是了。你那二灶,颠勺能顶个数,这手上的准头还差写呢。”

秦芜让马二就在旁边看着,好让他长长记性。

“老丈说的是。”转头吩咐马二,“记住那勺油的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马二应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心底不服,主要还是因为被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娘子教育。当初要不是看她年轻貌美,根本不愿来。

严老临走又道:“后日我做东,请几位同年,楼上临窗那间留一桌。那日你亲自下厨。少放糖,我们这把年纪,吃不惯甜口。"

秦芜笑着应了,叫秦卓收下定钱,记了名帖。

自此后,马二被严老当众压了一头,心里越发不得劲,便加倍在秦芜身上下功夫。

有秦卓在店里,马二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在秦卓面前,他一口一个“二东家”叫得比谁都亲,干活也卖力。可一旦到了后厨,只有他和秦芜时,便藏不住了。

一日午后备晚市,秦芜在案前切里脊,他在旁看了两眼,忽然凑过身,一只手虚虚覆上她握刀的手,半个身子几乎贴到她肩后:“掌柜的,这丝得这么片才匀,我教你个巧劲……”

秦芜惊了下,刀往案板上一搁,侧身让开:“灶上的刀,我用了十几年。我切我的,你去把那筐茭白择了。”

马二讪讪缩回手,干笑着去了。

见在秦芜身上讨不着半分便宜,马二便换了路子,转头在旁人身上摆起了谱。

零工婆子洗碗慢了,他叉着腰在堂里数落,张口 “我们店里”如何如何,把自己当二掌柜教训人。

送柴的来结账,他抢上去搭话,替东家拿主意。有回客人讲价,他为显能耐,当面松口 “添饭不要钱”。

后来,他瞧着丰裕常来送货,时常还专门给秦芜送些小礼物,便旁敲侧击问秦卓:“丰裕那位祁公子怎么老给掌柜送东西?”

秦卓虽贫,却不傻,打着哈哈把话岔开,转头就学给秦芜听。

秦芜叹气:“以后他再问,就说东家的事,不是伙计该问的。”

她不是没想过换人。可眼下翻桌正紧,秦凡又不在,临时再寻二灶,又要试工又要磨合,远水解不了近渴。马二没犯大错,勤快还是蛮勤快,现下只能凑合着用。

她索性把人看牢,正经事一样不假手于他,只让他颠堂食那几口快炒、出力气,冷着脸立规矩,等秦凡回来再说。

秦凡原说快去快回,顶多七八日。到第九日上,还不见人影。

晌午,村里一个进城卖柴的汉子寻到店里,捎来半袋新碾的秋米、一兜毛芋头,还给她带句话。

秦凡说那两场连绵雨误了收割,稻子倒伏了一片,他得帮着邻家抢收,再耽搁两日,叫店里别惦记。

秦芜给那汉子舀了碗热馄饨,赵氏又包了一大包酱肉脯、塞了几个炊饼,笑道:“多谢跑这一趟。劳烦回去,再给我儿带句话,叫他安心把地里收完。只是入了秋夜里凉,叫他得空回城一趟,添两件秋衣。这肉脯是给他垫肚子的,抢收最费力气,叫他别省着。”

汉子笑呵呵应了,把东西往柴担上一挂。

傍晚,他回到村尾,寻秦家那间破茅屋。

篱笆虚掩着,灶屋的烟囱却冒着烟。

他隔篱笆喊了一嗓子:“凡哥儿!在屋不?你娘托我带好东西来了!”

草帘一掀,秦凡从屋里出来:“周大哥,辛苦你跑一趟。”

汉子把肉脯、炊饼递过去,又把赵氏的话学了一遍。

秦凡接过,连声道谢,硬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炊饼。

汉子推让不过收了,临走往屋里努了努嘴,压低声:“我方才怎么听着,里头有妇人声气?”

秦凡神色僵了一瞬,含糊道:“是王婶和张婆婆,在里头帮衬点事。”

汉子瞅他神色,心里存了个疑影,却也没好追问,笑两声,挑着空柴担走了。

秦凡立在院门口,看人走远了,这才掀帘回屋。

外间灶上温着小半锅米汤。再往里,炕上躺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身粗布衣裳褴褛不堪,面色蜡黄,嘴唇爆起干皮,脸颊却烧得潮红,昏昏睡着。

王婶坐在铺沿,拿布条蘸了温水给她擦手。张婆婆蹲在灶下添柴。

原来前儿夜里,秦凡抢收完自家那块地,天擦黑回屋,便撞见这姑娘饿昏在灶屋草堆上,也不知几时摸进来的。

他一个光棍,连扶都不敢扶,连夜去敲王婶的门,请来王婶和张婆婆,灌了两日米汤,才算把人从鬼门关边上拉回来。

问她姓名、家住哪里、怎么落到这步田地,她不是哭,就是烧得说囫囵话,半个字也没问明白。

这事他没跟家里人说。一个姑娘家,名节比天大,没影没踪的话,满世界张扬什么?

再说家里那摊子刚有起色,他也不想叫妹子跟着白操心。

秦凡把那包酱肉脯递给王婶,压低声音:“婶子,我娘捎来的,给她剁烂了熬点肉粥,肚子里没油水,好得慢。”

王婶接过,叹了口气:“命是捡回来了。就是这来历……”

话音未落,地铺上的姑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瞧见一屋子陌生人,先是一惊,整个人往墙角缩去,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王婶忙放柔了声音:“丫头,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是谁家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姑娘咬着唇,眼圈一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颤:

“奴家…… 奴家是逃婚出来的……”

门槛上,秦凡蹲下身,愁眉不展。

他原只想收完这季稻就回城,没成想,倒捡回这么一桩甩不脱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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