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严老做东,请了四位昔年同朝为官的老友。
这几位都是致仕在家的清流大儒,平日里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舌头一个比一个刁钻。
严老要求不拘什么名贵食材,只求一个雅字。最要紧的是,少糖。
秦芜便依着要求,定下菜式,亲自在后厨坐镇。
四样凉碟先上:烫干丝切得细可穿针,酱鸭挑的是新鸭、少糖重酱,另有盐水河虾、一碟紫姜开胃。
跟着一道镇席的巧菜端上来,一人一盅,竟是截了顶盖的黄橙。
橙壳剜空,里头填满现拆的蟹肉蟹膏,和着少许黄酒、米醋蒸透。顶盖一揭,蟹鲜裹着橙子的清香幽幽散开,半点腥腻也无。
一位戴方巾的同年凑近一看:“这模样…… 莫不是蟹酿橙?山家清供里的方子!如今竟还有馆子做这个?”
“照着旧谱试做的,入不得诸位老丈法眼。” 秦芜笑道。
严老舀一勺入口,慢慢品完,才道:“蟹性寒腥腻,寻常人家做蟹,非姜即醋。她借橙子这一点清香果酸来解,比姜醋雅。”
满桌老者纷纷下箸,一盅蟹酿橙转眼见了底。
此后荷叶粉蒸肉、鸡油菜胆一道道上来,酥的酥、清的清。
压轴是一砂锅清炖蟹粉狮子头。
九月团脐现拆了黄与粉,猪肉细切粗斩,三肥七瘦,只剁到石榴粒大小,掺些秋藕丁,砂锅垫着菘菜心慢火清炖。
端上桌盖子一掀,蟹鲜混着肉香漫出来,满座说笑都停了。
第一口下去,席间便只剩匙箸轻响。
另有一道莼菜鲈鱼羹,莼菜滑、鲈鱼嫩。有老者喝着喝着,叹一句 “秋风起,莼鲈思”,竟动了归乡的念头,众人又笑又叹。
收尾一人一盏少糖的杏仁酪,温润化燥,几位老者吃了通体舒泰。
酒过三巡,严老搁下勺,那碗狮子头连汤都见了底。
同席白须老者摇头笑道:“老严,你前日在棋桌上把这家夸上天,我还当你收了好处。今日一吃,往后别家的肉圆,怕是再入不得口了。”
“我严铁嘴的嘴,是拿好处买得动的?” 严老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秦芜,“今日这桌,难为你糖放得少,鲜却没丢。我问你,这狮子头,肉是一刀刀斩出来的,不是剁烂的,三肥七瘦,还掺了藕丁,对不对?”
秦芜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您这舌头,比官秤还要准上三分。”
“少拍马屁。”他嘴上不饶人,眼角却有了笑纹,“往后我做东请同年,不必再挑地方,就你这儿了。”
“有您这句,我这店是一辈子也倒不了了。”
一桌老者都笑,当场又有两家问秦卓要了名帖,订下寿席家宴。
这桌席一直吃到申时方散。
雅间剩了小半坛花雕。马二收拾碗碟时,就着残菜,偷灌了两口。
傍晚,赵氏收了明窗,先回了槐树胡同照顾秦珠。
秦卓在清扫巷子,两个婆子在后院洗碗,堂里渐渐静下来,只剩秦芜一人守着账台盘账。
忽的,马二凑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酒气。
他先瞟那钱匣,赔着笑伸手:“掌柜的,今儿辛苦一日,赏钱不老少吧?我在后灶烟熏火燎的,掌柜的就不赏我两个花?”
秦芜皱眉:“月钱里一文不少你的。赏钱是客人赏给店里的,不入私囊。出去。”
马二胆随酒意起,压着嗓子,声音黏腻:“掌柜的,听说你从前结过一回亲,又回了家?一个妇道人家,名声上总归…… 不如寻个知冷知热的实在人。我马二虽说没什么家业,一身力气、一手灶上功夫都有。你要是看得上,往后店里店外我替你撑着,岂不比你一个人抛头露面,受人闲气强?”
说着,那只手竟往她搁在账台上的手背上按来。
秦芜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重重推开他的手,冷声道:“马二,你放尊重些!”
她真的后悔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只找女性帮厨!
他被打得一愣,酒却壮了怂人胆,涎着脸还要往前:“害什么臊嘛,我这也是心疼你......”
“掌柜的。”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插进来,“秋货送到了。”
秦芜惊喜:“祁珏,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马二浑身一僵,讪讪缩回手。
祁珏立在门口,一身秋露风尘,青绸直裰的下摆还沾着泥点,身后车把式正探头往院里搬货。
他扫了眼马二,神色没变,只迈步进来,朝秦芜微一颔首:“去南边收了小半月的货,回城先上你这儿。我给你带了几样干货,还有几篓团脐蟹,都还鲜着。”
说着,他像是才看见马二,眉峰微抬:“这位面生。”
马二脸色骤变 。他旁敲侧击打听了好几回这祁家二公子,如今竟就这么站在跟前。
酒意吓醒了大半,他忙哈下腰去:“小的马二,是新来的二灶,见过祁公子。”
“二灶?车上几十斤笋干酱货,还劳你搭把手,码到后灶通风处去,莫压着蟹篓。”
马二不敢不动,灰溜溜应了声,掀帘卸货去了。
堂里静下来。
祁珏这才看向秦芜,半个多月未见,他只想好好看看她。
手背上被蹭过的地方泛着一点红,上头旧烫痕、新皴皮交错。精神倒很好,面色红润。只是她请的那人.....
他蹙眉,声音沉了下来:“那人不妥,我给你辞了。”
“等大哥回来就辞。眼下正是翻桌最紧的时候……”
“不行,一会儿我就去找秦二哥。再连夜给牙人递话,明早换两个老实的来给你试,”他越说越急:“这人进店多少日子了?……难不成这半月,都这样?”
秦芜抿着唇不言语。
她自然是因为要强。前世今生,都习惯了凡事自己扛。哪怕受了惊扰,也只想着如何顾全大局,不愿轻易露出软弱之态。
“我能应付。”她低声道,眼睫微微垂下,“店里里外外都需要人,我总不能遇事就乱了阵脚,坏了铺子的营生。你别跟二哥说,他那大剌剌的脾性,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当面就要打人的。传出去,当是我们食肆欺负佣工。”
祁珏默然片刻,也觉得自己关心则乱,失了分寸,便缓和了语气:
“那我不跟秦二哥说。不过,这事你交给我办。我找个熟悉的牙人,让他明早送两个本分的来给你挑。这几日,你别独自和他待在后灶,采买看火,都叫上秦卓和婆子。等秦凡回来,你挑中新的,再打发他不迟。”
秦芜心中一暖,低声道:“…… 我知道了。我原也没打算留他,只是想过后打发,不叫人看笑话。”
“好,都依你。”祁珏看着她,气早散了,眼底只剩一点无奈的温软。
一语说罢,他自己先转过身去,掩过这一帘没说破的动静,重新一样样交割起秋货来。
秦芜立在账台后,心口却跳得久未平息,只低头替他记数。
交割完,车把式赶车先走了。祁珏却没走,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两样东西来。
一小包桂花松仁糖,另有一支南边新样的堆纱绢花,颜色娇俏。
“给小账房的。”他搁在账台上,“路上见着,小姑娘戴个新鲜。”
最后,是两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盒。
他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一个手膏。南边妇人灶上用的,杏仁、猪胰熬的,治皴裂,也化烫伤的疤。一个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师傅调的胭脂,不厚重,配你正合适。”
秦芜低头看自己的手,最近太忙,确实没注意养护手。
她没在意,他却隔着小半月的远路记着。
她接过笑道:“又让你费心。多谢。”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去看码好的货。
院里,马二抱着一筐笋干,隔着窗纸,瞧见账台那一幕。
这富家公子可真上心,刚回来就巴巴送东西来。而秦掌柜平日里清高冷淡,这会儿却是一脸娇态,怕是两人早就上手了!
他冷嗤一声,原还当这女掌柜是个正经守本分的,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嫌贫爱富的主。看来他是留不住了。
果然,翌日一早,祁珏领着牙人,带来两个看着干练本分的婶子。
秦芜亲自试了刀工和火候,虽都不及马二,却留下了其中一位姓孙的妇人。
孙大娘手脚麻利,最要紧的是不多话,秦芜便让她先跟着在后厨打下手。
马二一看这架势,心里冷笑,面上还是一派和气。他就知道自己在平芜的日子到头了。凭什么?他颠了这些日子的勺,没功劳也有苦劳,那女掌柜说换人就换人,转头还跟富家公子眉来眼去。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是夜,食肆打烊。
秦卓在前堂锁门,孙大娘在洗刷锅碗。秦芜在账台后理账。
马二瞅准了机会,摸黑穿过后厨,到了最里间的地窖前。
那窖锁本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物事,松松挂着,他白天早瞧得明白,摘下来闪身进去,火折子凑亮了一点。
昏黄的光里,两坛封着泥的老卤、一小瓮青梅陈酱,好端端供在原处。
他在后灶这些日子,最清楚这两样是什么。馄饨的老汤、酱货的底味,全靠那两坛母卤吊命。那一瓮梅酱,更是坛香酱方回甘的命门,有钱也没处买去。
这两样要是毁了,看他们明日怎么开店!
他从怀里摸出半包粗盐。只要这整包撒下去,一坛老底就得倒掉重养,没个十天半月缓不过来。
等她查出不对,他早拿了工钱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他先去够那小瓮梅酱。封泥抠开,火折子凑近,瓮里酱色却隐隐不对。
他心里咯噔一下,伸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又咸又涩,是酱园里几个铜板一大碗的寻常面!
马二的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他走到那两坛老卤前,撕开一坛封泥,指头蘸了凑鼻一嗅。
又淡又寡,明显就是今早才起,还没养出半点滋味的新卤。
地窖口,不知何时已亮起一片灯火。
秦芜端着灯,立在最上头。秦卓横一根顶门棍堵在她身侧,孙大娘提着另一盏灯,三人将窖口堵得严严实实。
“找着你要的东西了么?”她冷笑着问。
马二脸煞白,半晌,强自嘴硬:“我、我听见窖里有响动,只当是进了贼,下来瞧瞧……”
“哦?”秦芜的目光慢慢扫过他手里那半包盐,“深更半夜,揣着盐替我下来抓贼?”
秦卓气得跳脚:“人赃并获,你还敢嘴硬!要不是三妹早防着你这一手,傍黑就把真家伙挪去后灶锁了,还真叫你毁了!”
这些时日相处,秦芜怪自己用人草率,已看透马二这真小人,深知这种人临走绝不会安生,便留了心眼,把贵重的,诸如账本、钱匣、货单都收好。
还特意叫秦卓悄悄把两坛母卤、那瓮梅酱移去后灶锁好,原地换上新卤和面酱,封泥照旧 ,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马二嘴唇哆嗦,再吐不出一个字。
秦芜道:“二哥你看着他,我去叫牙人来。咱们今晚就算清楚。”
牙人很快请到。桩桩件件摆在眼前,马二再也抵赖不得。
秦芜也不骂,只叫秦卓取来他这些日子的工钱,一文不少搁在桌上:“工钱给你结清,店里的东西,一样别动。”
她转向牙人,“人是你保来的,谋害东家货底、毁人生意,这一条,劳你在牙行里记上一笔。”
牙人的脸比马二还难看,连声应下 。
这种货色,他名下即刻划了去,往后西市这一片的酒楼食铺,谁家也不敢再用。
马二眼见活路断了,索性啐了一口,撂下几句 “攀高枝”“ 早晚有你哭的日子 ”的酸话。
秦卓撸袖要打,被秦芜抬手拦住:“为这种人脏手,不值。让他走。”
牙人半推半搡,把骂骂咧咧的马二撵出了院门。
孙大娘立在廊下从头看到尾,什么也没多问,只挽起袖子回了后灶,心里先敬了这位年轻女东家三分。
......
马二走后,店里反倒顺了。
孙大娘话不多,手脚却麻利,切配烧火、收拾明窗,样样拿得起来。只是手艺确实没有马二好,这让秦芜必须多腾出精力去教。
秦卓跑堂,两个婆子忙时来搭手,赵氏照旧守着馄饨锅,竟也转得开。
只是秦凡那头,原说抢收完耽搁两日便回,如今又过了三四日,别说人,连个口信都没有。
赵氏先沉不住气。上回那档子事过后,她最怕的就是儿女在外头平白没了音信,整日长吁短叹,只当秦凡是不是又撞了什么祸。秦芜本还能再撑两日,见娘急得睡不安稳,便打定主意,午后亲自去村里,把大哥拽回来。
偏巧这日午食,祁珏来了。
他回京这些日子,得空便来平芜。临窗那张桌,秦卓总给他留着。
这日一进门,见秦芜眉间带着心事,问了一句。秦芜便告诉他自己要回趟村里。
“走吧,我送你去。”
“又要耽误你的正事……”
“行里今日无甚要紧事,我正好得闲顺道出城透透气。” 他回头吩咐祁青,“去,把车赶到街口候着。”
马车出了城,走了一个多时辰。窗外秋野一块金黄、一块青绿,风里带着新稻的气。
祁珏问了几句马二的事,末了道:“往后夜里守店,叫秦卓警醒些。贼倒在其次,你一个妇道人家,名声要紧。”
秦芜应着,心里那点因马二而起的阴翳,被风一吹,散了大半。
日头偏西,车到村尾。秦家那间破茅屋就在坡下,烟囱竟还冒着烟。
“大哥?”秦芜跳下车,扬声喊了一句,推门进院,“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她顿住了。
院场的竹竿上,晾着一件女子样式的旧布衫。屋 打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端着木盆出来泼水,一抬头正与她四目相对,吓得手一抖,半盆水全泼在了自己鞋面上。
紧跟着,秦凡攥着半块杂面饼从屋里追出来,本是要拦那姑娘,一抬头看见妹子,又看见她身后刚跨进院门的祁珏,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张口结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祁珏脚步一顿,很有眼色地停在原地,没言语,只垂眼掩过眸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秦芜的目光,从那姑娘身上,慢慢移到大哥黑里透红的脸上。
片刻后,她方从震惊中回过神:“大哥。这位姑娘是......”
亲凡这榆木疙瘩也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