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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私房坛香酱方

她想做的这道菜,在秦家祖传的食单上,叫“一坛春”。

当年太爷爷店里有位老熟客,牙口衰败又馋肉,太爷爷便将走油肉切块封进黑陶小坛,又在酱底,添了秦家自酿的陈年梅卤,用灶膛余火久煨。

出坛时肉酥到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甚至还借天然果酸去尽肥膘的滞腻,回甘生津。自此便成了只招待熟客的压箱底绝活。

煤气罐爆炸那日,她在自家后厨试的,正是这道菜的酱底。

老店后厨翻修,这道绝活久没正经做了,她想趁空重新拾掇起来。

旁的工序都能照太爷爷的方子,唯独梅卤,一坛有一坛的酸咸、新老不一,食单写的“适量”。这两字最要命。

她那天尝了七八勺,还没尝出准谱,火光一起,人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前世灶上没煨完的那坛肉,如今倒要在这陌生的灶头,重新煨一回。

连着几日秋雨,淅淅沥沥没个完,明窗的馄饨还卖得几碗,堂食却冷清得能落雀。她索性开始专心试菜。

这倒菜有三个关键门道:走油起皱需要半锅油,封坛暗煨需要把控火候,而那勺梅卤,则是独门招牌。

难点也不是食材,寻常干货都能在这里凑得齐。难的是火候,还有梅卤的成色。

火候需要经验。而秦家的青梅卤,是每年青梅下来,按祖传法子自家窨了,一定要放够时日,少则一两月,多则一年。

这样才酸香醇厚,沉得住底,经得起文火慢煨。

可这般老卤,不是立时三刻花钱能在铺子里寻着的。

不过她还是想试一试,即使不能完全还原,凭她改动,把味道做到七八分也是很好了。

首先选肉。黑猪硬肋,她亲自去屠案上挑,要五花三层、皮薄匀净的。

再是调料干货。

老秋油、冬酿黄酒、□□糖,天目笋干、干箬叶,南货铺里都有。五年陈皮、砂仁、官桂,药铺也能寻着。

唯独两样费工夫。

一样是坛子。秦凡跑了趟窑货铺,挑回二十只巴掌大的双耳黑陶坛。她一只只翻看,坛口要圆,釉水要匀,扣上必须盖得严丝合缝。

而且新坛有股土火气,须先拿淘米水泡了,再添水煮过两回,才能去味道。

另一样是梅卤。

秦家的梅卤,放够时日,酸里回甜。酱园里卖的,只图个咸酸,回味却发涩。

她便托祁家南货行寻了几日,才得来一小坛今年新腌的青梅卤。启封一尝,酸得醇厚,尾子泛甜,市面上也算难得。

可到底比不得秦家的老货,她寻思着做法上留心些,便先备下了。

这两样东西备齐就花了五六天功夫。

料齐了,得先走油。

肉整块烙过皮、刮洗干净,冷水下锅,加葱姜黄酒煮了两刻多,捞到七八成熟。

她拿细竹签在皮面上密密排扎,只扎透皮,不伤肉,再刷一层薄秋油,挂到穿堂风口里晾着。

可纵使如此精细的准备工作,头一锅还是栽了。

新砌的灶火性烈,油很快就烧得冒烟。

她将肉皮朝下推下去,炸得金黄,捞起来摁进新打的井水里。

结果皮是起了几个泡,却稀稀拉拉,不成气候,摸着还有些发死。

她拎起那块肉翻看两遍,心里有数了。皮上水汽没晾透,针眼也稀了,油温又欠着一口气。

“大哥,再给我把竹签。”

她重新在皮面上密密扎了一遍,刷酱,又挂回风口,直晾到皮面发干起皱。

第二锅,油烧到六成热,筷子探下去四周翻起细密的小泡,这才把肉皮朝下稳稳送进去。炸到皮色金红,起满硬泡,飞快捞起,整块摁进井拔凉水里。

“嗤啦 ——”白汽腾起半人高。

等凉透了捞出来,那皮一棱一棱地凹着,活像一卷皱纱。

秦凡看得稀奇:“好好的肉,炸过了又泡,图什么?”

她把肉切成二寸半见方的块,“生炖的五花,肥油全锁在里头,两块就齁住了。先走一道油把油逼出去,皮炸出孔,再拿酒慢慢煨,皮吸汤汁、肉酥不腻,这才最下饭。”

接着炒糖色。

冰糖下锅,小火慢熬,糖化了起大泡,又转成细密的鱼眼泡,颜色由浅黄熬成琥珀。

她盯着颜色渐渐转成枣红,立刻一勺黄酒烹下去,霎时间腾起香雾,再下老秋油,红亮的酱底就成了。

这道工序做完就是封坛了。

坛底垫竹箅,铺一层厚姜片、盘结的小葱、发透的笋干,肉方皮朝下码齐。

陈皮泡软刮了白瓤,整瓣搁下,砂仁一粒、官桂一小片包进细布。酱底兑了梅卤浇进去,直添到快要没住肉。

“煮软的箬叶拿三层来。” 她教秦凡,“坛口麻绳扎紧,缝里再用面糊糊死。封坛封的就是这口气,气走了,肉就不酥了。”

秦凡照着做。她又把炭压到最矮,只留一点暗红:“切记,小火煨够一个半时辰。”

秦凡搬个小板凳坐到炉边,眼睛一眨不眨。

到了时辰,坛子抬上案板,秦卓、赵氏都凑了过来。

麻绳解开,箬叶一层层揭开,热气裹着酒香肉香直扑脸。

肉卧在汁里,皮是绉纱,颤巍巍的,形色都好。

秦卓先咽了口唾沫:“真香,这是成了?”

她没言语,舀了勺汁,又夹一小块肉尝,嚼了两下,眉头慢慢蹙起来,把勺子搁下了。

“不成。”

众人都愣。满屋肉香,肉也酥烂,怎么就不成?

她叹一声,“酱底差了点,这肉最重要的回甘给煮没了。”

她细细回顾了一编过程,又舀一勺生卤,又舀一勺坛里的汁,并着一尝,心里明白了。

这坛梅卤尝着虽好,但一煮就煮没了。而秦家的老卤,酸香是沉到底的,越煨越往肉里钻。

料是好料,但做这道菜显然不合适。

她盯着那坛梅卤,忽然怔住。

煤气罐炸响那天,梅卤该下多少、什么时候下,那口回甘才出得来。她没尝完,人就没了。

前世她尚且卡在这一步。换了一世,换了坛年份浅的,竟还是卡在这一步。

不行,她不甘心。

“给我生个小炉。”

她另取一只小铫子,舀一勺坛里原汤,兑秋油、糖色、黄酒坐上火,再把那坛梅卤拿过来,拿小匙一点点添。

添一点,尝一口。酸了加糖色,咸了添酒。

如此折腾半个多时辰,酸味散了,回甘更是没有。

这下她便知道,是下得太早。

秦家的老卤耐得火,能同肉一道煨。这生卤的酸经不起两个时辰焖,焖久了,味就散了。

既如此,就不该叫它跟肉一同受火,得在最后收汁的当口,沿着热锅边点下去,借那一滚的热气,把酸香激出来呢?

她想到就做,把铫子里的汁烧到将浓,舀起梅卤,顺着滚热的铫边,缓缓淋了一圈。

酸香腾起,油花悄悄化开。她趁热尝了一勺。

酸不冲鼻,咸不死板,那点肥腻咽下去,舌底慢慢泛上一丝回甘,汁子红得透亮,挂在勺背上不往下淌。

她闭了闭眼。

就是这个味。前世灶上没尝出来的那一口,竟叫她在这口锅里找着了。

当下把整坛肉连汤起进大锅,大火烧开收汁,汁将浓时,依法点了梅卤,一滚即起。

深盘一扣,肉方皮朝上落定,绉纱枣红,颤巍巍的,浓汁当头浇下,焯熟的菘菜心围一圈,配上新蒸的秋米饭、一碟糖醋紫姜。

“都尝尝。”

她心怀忐忑。

秦凡先搛一块,进嘴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一声不吭吃完一碗,转身又去盛饭。

秦卓一块肉扒两口饭,眼睛瞪圆:“这皮怎么跟化了一样!”

赵氏牙口不好,尝了一块,肥的瘦的一抿就烂,咸香里透着一点说不清的清爽,连吃两块,反倒舍不得下筷了:“这么好的肉…… 得卖多少钱一碗?”

秦芜也夹了一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就定价48文。一块二寸半的肥肉,配一大碗白米饭,搭一碟脆紫姜、一盅清鸡汤。成本拢共一十八文,余下的三十文,卖的是这坛子的精巧功夫。”

秦卓咋舌:“四十八文!赶上寻常人家扯半尺布了,有人肯吃么?”

“这肉值啊,一天就二十坛,别处吃不着的。我都想好名字了,就叫坛香酱方。”

她转头同秦凡道,“大哥,这火候你今日也看会了,往后这几坛肉,你替我盯着。”

秦凡忙不迭点头,“咱就试试,卖不了自家吃呗,进自己肚子也不算亏。”说完又去舀了一碗饭。

次日一早,秦凡和秦卓从瓦市挑回了二十只崭新的红泥小火炉。

他们在一楼西墙摆了长条案,二十只红泥小炉一字排开。

炉肚里烧着榄炭,无烟无焰,只温温地吐着热力。每只炉上坐着一只黑褐发亮的小陶坛,坛盖边沿齐齐抹着一层雪白的面浆,正被炭火烘得慢慢泛黄结壳。

二十只小坛整整齐齐码在堂前,陶盖微闭,隐隐透着一股市井戏班气派。

客人点了,便连坛端上去,当面揭盖,吃的就是这一口刚开坛的热香。

水牌用红木底子金漆字:坛香酱方,日限二十坛。

可头一天的买卖,并没秦卓想得那般热闹。

临近正午,街上三两结伴的茶客、客商进了店,一见墙角这一溜儿红泥小炉,都觉稀奇,围上前指指点点。

有个穿绸袍的中年胖商人想掀那坛盖瞧个究竟:“小二,这里头闷的是什么宝贝?揭开来我瞧瞧,闻个味儿!”

秦卓眼疾手快,一把拦在前头,赔着笑脸:“哎哟客官,使不得使不得!咱家掌柜定了规矩,这肉是封了坛煨的,若是当空揭了,气一跑,肉就不香了。得是您点了单,付了银子,小店当着您的面开封,那才叫鲜!”

胖商人一听,眉头拧起:“连看都不让看一眼?多少钱一坛?”

“四十八文,带饭带汤带小菜!”

“四十八文?!”那商人嗤笑一声,甩了甩袖子,“黑乎乎的瓦罐子,连块肉影子都见不着,就敢要四十八文?莫不是拿两块下水骨头来糊弄外乡客!不要了,给我下一碗素面!”

整整一中午,问价的倒有七八个,可一听不能揭盖验看,又嫌四十八文太贵,竟全被劝退了。

直到未时一刻,才有一位西市开皮货铺的掌柜好奇点了一坛。

陶坛端上桌,秦凡拿小锤敲开焦白的面壳,剪开麻绳,揭下箬叶的一瞬间。

醇厚甜鲜的肉香缓缓漫开。

那皮货掌柜起初还半信半疑,等一筷子夹下去,见那方肉颤若凝脂,就着浓汁扒了整整三碗米饭,吃得满头大汗、连声叫绝。

可好话归好话,这名声到底还没传开。

头一天统共只卖出去三坛,剩下的全进了自家人肚里。

到了第二日,虽然卖了七坛,可看着剩下的大半排坛子,秦卓沉不住气了。

夜里收了摊,他拉过秦芜道:“三妹,要我说,明儿咱也搞个新品酬宾,先贴个红纸降到三十文,把人全引进来。等大伙儿吃上瘾了,咱再涨回去,你瞧成不?”

秦芜乜他一眼:“你啊你,总是沉不住气,咱这不是一天好过一天了吗?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五六天过去了。

卖得不温不火,堪堪把成本转回来。

这日秋雨绵绵,店里客人寥寥。秦芜倚在柜台后,看着那排红泥小炉,也有些道心不稳了。

难道真是自己把前世那一套搬得太急?这儿不吃这套?

正思忖着,进来个避雨的老头。

人干瘦,穿一件平整挺括的细绸直裰,胡须修得齐整。只是一张脸颧骨高耸,法令纹深陷,下颌紧绷,俗话说相由心生,看着就脾气古怪。

这人进门先转了一圈,再到那一排瓦罐前嗅了嗅,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秦卓忙迎上去:“老丈里边请。”

老头掸着袖子上的雨星,语气倨傲:“我听人把你们家这封坛的酱肉说得神乎其神,什么日限二十坛、一坛四十八文,稀奇得了不得。可这么大一间铺子,连个客人都没有,想来这外头的虚名,不过是你们市井小店自吹自擂的把戏罢了。”

秦卓心里翻白眼,脸上堆笑:“您尝尝就知道了。”

老头本是有备而来。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市井粗店装神弄鬼、假冒风雅,越是吆喝得热闹,他越要亲手戳破。

为什么?因为他闲!自打从官位上致仕下来,一身公务卸了个干净,他那张嘴反倒没处安放了。年轻时宦海奔波,山南海北的好东西吃过不少。如今年纪大了,百事不管,便一心一意当起了吃客。京城哪家馆子新开、哪位师傅有一手绝活,他必要亲自登门,拿舌头验过才算数。经他一句褒贬,店家或喜或愁,没个不准的。

几日前听说这里的坛香酱方,便特意寻上门,要看看这是真佛,还是泥菩萨。

可方才俯身一嗅,他心里却微微一动。

那坛缝里透出来的,是炖到极处的醇厚肉香,偏又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鲜,可不是寻常酱肉铺能有的。

他压下那点意外,大模大样落座,袖子一拂:“既来了,就开一坛,老夫替你验验真假。”

秦卓精神一振:“好嘞!坛香酱方一坛,配饭带汤 ——”

“慢着。老夫把话撂在前头。这肉若当真好,四十八文,一文不少你的。若是拿噱头糊弄人,哼,老夫这张嘴,可是从来不饶人。”

秦芜刚才就打量老头半晌,自觉眼前这位是个老吃家了。

她净了手,亲自从坛灶上挑了一炉火色最匀的,连坛端到老头面前。

“老丈是明白人,这肉封了坛,煨了一下午。好不好,一开便知。”

老头挑了挑眉,并不言语。

秦凡递上小锤。秦芜接过,手腕轻抬。

“笃笃”几声,焦白的面壳裂开,露出底下三层墨绿箬叶。她剪开麻绳,指尖捏住最上头一层箬叶的边。

老头冷眼旁观,见又是敲面又是剪绳,只觉得市井把式过于弄巧成拙,鼻子里又是轻哼一声。

箬叶揭起。

一线白汽当先冲出,紧跟着,肉香、酒香,梅与陈皮那点清鲜,劈头盖脸涌了出来,直直钻进人的鼻腔。

老头眯起了眼,这味道......倒有些讲究。

“老先生请尝。”秦芜含笑,把干净筷勺往他面前摆了摆。

老头却不急着动筷,拿筷尖隔空点了点那方肉,皮笑肉不笑:“排场做得十足,可老夫吃东西,向来不信鼻子,只信嘴 。香料舍得下、坛子封得严,谁家的肉都能做的这般香。”

他话锋一转:“何况你这肉,还走过油。走油最易走了真味,皮炸得再好看,里头的肉若是又柴又淡,便全靠这一钵浓汁替它遮丑。老夫今日不就饭、不蘸汁,白口吃你一块,才见真章。”

他说完夹了一块,抖了抖多余的浓汁,送入口中。

秦芜紧张起来。

倒不是对自己手艺不自信,她是怕被讹。

前世她见多了所谓品评吃食的,菜谱背得滚瓜烂熟,张口火候、闭口本味,一套一套的。

真吃的时候,舌头压根尝不出好歹。这种人进店,就不是真为吃。先拿一通行话把你镇住,再当众挑几处不是、撂几句狠话。

末了,要么你塞钱送菜,赔着笑求他高抬贵手。要么他出门一张嘴,网上再一顿点评打分,就能把你这新开张的铺子贬得一文不值。

眼前这位究竟是真老饕,还是借题发挥,等着她掏钱消灾的难缠主儿,她一时竟看不分明。

店里正冷,招牌刚挂,她实在经不起一场当众的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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