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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客散尽,一碗馄饨

挨到戌时末,晚市的客总算散尽。

秦卓上了门板,打发帮工的婆子回去,一家子围到账台前,盘头一天的账。

秦珠早把账册摊开,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算了两遍,仰起脸喜悦道:“三姐!明窗馄饨三百一十碗,堂食三十二桌,连酒带菜,今儿一天,流水五两三钱!刨去食材、柴冰和帮工的钱,净落二两四钱!”

“二两多……” 赵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兆头,真是好兆头。”

秦卓也笑:“我就说,铺子一开,银子自个儿长腿往里跑!明儿指定更多!”

秦凡倒比他们三稳重,思索着道: “明儿的柴只够烧三日,鲜虾还得再订二十斤。”

秦芜:“二楼祁公子那桌,别记公账。那是人情,不是买卖。”

赵氏点头:“自然,等裴大人一家来了,也算我们请。对了,阿芜,我看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若天天如此,你身子哪里吃得消,依我看,再请个二灶如何?”

秦芜摇头,她做过生意,没他们乐观。请人来吃一顿不难,难的是叫人吃了还想再来

“娘。今儿生意好,一半是手艺,一半是新店开张的彩头,又有这许多看热闹的。等热闹一过,那些图便宜、图新鲜的生客,势必要走掉一批,生意定然回落。”

赵氏被这么一提点,欢喜少了一半,“也是,那咱们再看,等生意稳当了再请人。”

“是这个理。在这之前,让大哥把村里的田地托给邻家帮着看管,每月给点银子。大哥就留在店里帮衬着我切菜打杂。再一个,堂食水牌得勤换,应季鲜货一道道上。楼上雅间急不得,全靠口碑。吃好了,贵客自会替咱们宣传。能把头一回的客,留成常来的主顾,平芜才算立住。那二灶就等生意稳了再添,这店要开十年八年,不争这一朝一夕。”

秦凡自然是满口答应:“三妹放心,我在灶上干粗活,绝不比请来的短工差。咱们自家人生意,自己人上心。”

盘完了账,一家人紧绷了一天的弦也跟着松下来。

赵氏年纪大了,站了一日实在熬不住,带着秦珠先回槐树胡同。秦卓、秦凡封了侧巷的棚,自去后灶清点余下的食材。

外头只剩秦芜一人,正要封了明窗的灶火。

巷口灯影里,却踱来一道颀长身影。

石青便袍,未着官服,也无随从,是裴聿。

“大人?” 秦芜诧异,“这都快交亥时了,您怎么……”

“散值晚了,路过。” 他在棚下最后一张没收起的小桌前坐下,“下碗馄饨。”

“我给您上楼收拾几个菜、烫壶酒......”

“不必。” 他抬眼,“鲜肉馄饨就可。”

她还想劝,触到他神色,到底没再多言,净了手,重新捅开灶火。

汤本就温着,片刻便滚,她亲手包了一碗,葱花、虾皮撒足,端到他面前。

裴聿抬眼,低声道了句 “有劳”,拿起勺,慢慢吃起来。

她便在一旁收拾没归置完的碗筷。

檐下只剩一盏灯,照着一桌、一人,还有她来回的影子。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伏天的夜风穿棚而过,带着灶上没散尽的热气和汤香。

他吃他的,她忙她的,谁也不说话,却一点不显局促,倒像这样的静夜里,本就该有这么一碗馄饨,一灯如豆。

秦芜其实想开口,请他得闲了,带大公子和老太太来吃饭,二楼专门为他们备一桌。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为人清冷,边界感强,最不喜攀附逢迎。

人家累了一天,就想安安静静吃碗热汤面,自己若此刻拿生意场上的那套去客套,反倒贸然打扰了他用饭的清净。

她闭口不言,却听见他先开了口。

“火烛、水缸,都备齐了?”

她回过神,心一下松快了些,抿唇笑道:“齐了,按您说的,三日内置齐。”

“嗯。今日,可有人滋事?”

“没有。您把那起子人一拿,整条街都安生了。”

“分内事。”

再无话。他吃得很慢,连汤都喝净了,才搁下勺,半晌,低低道:“很好吃。”

秦芜不无得意:“这可是老主顾认证的。”

他看着她,难得笑了笑。

吃罢,他数出八文铜钱,一枚枚码在桌上。

“大人,这碗算我请......”

“开张头一天,没有白吃的道理。手下。”

她望着那八文钱,终是伸手拢进了掌心。

“夜深了,早些上门。”他起身拂衣。

眼看着他要走,秦芜终究还是将那盘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大人,等您哪日得闲了,一定带着大公子和老太太来吃一顿。我专门给你们做一桌别的吃食。”

他略一愣,点点头转身离开。

秦芜目送他背影消失,这才转身准备收起方桌。

刚一回头,便见侧门帘子一掀,秦卓和秦凡做贼似的溜了出来。两人手里还拿着抹布,显然是早就收拾完后厨了。

“你们俩躲在后头干什么?”秦芜好笑。

“我的亲妹子,那可是京兆府少尹,他不发话,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出来扰他吃馄饨啊。”秦卓一边帮着抬桌子,一边咋舌,“不过话说回来,裴大人这大半夜的,就为了专程来吃你这一碗八文钱的馄饨?”

“人家散值路过。锁门,回家。”

“路过?” 秦卓拖长了腔,还想再嚼什么,被秦凡一巴掌按在后脑勺上。

秦凡闷声道:“少编排,大人也是你拿来打趣的?收拾。”

秦卓龇牙咧嘴地去上门板。

兄妹三人锁了店,往槐树胡同走。伏天的夜,余热未散,巷口偶有纳凉的街坊摇着蒲扇招呼一声。

“秦家兄弟,秦家小娘子,今儿铺子头一天开张,生意如何啊?”

“哎哟,还用问嘛,那排队买馄饨的人,都快把十字街口给堵上啦!秦娘子的手艺,那是没得挑!”另一个大娘笑着接茬。

“托各位街坊的福,还算顺当。”秦凡憨厚地拱了拱手,“明儿大家得闲了,都去堂里坐坐,我请大家喝茶!”

“好嘞,快回吧,累一天了!”

三个人跟街坊们道了别,借着稀疏的星光推开了自家院门。

刚一进院子,赵氏早就把一直湃在井水里的大西瓜切好了。

一家五口人围坐在那棵老枣树下,一人手里捧着一块红瓤黑籽的冰西瓜,吃得汁水淋漓,浑身的暑气和疲乏都被压下去了大半。

秦卓跟领导似的,眉飞色舞地总结工作,夸了这个夸那个,总之就是全天下最能干的人都在老秦家了。

“是啊,只要咱们肯下力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赵氏拿蒲扇给孩子们驱着蚊子,满眼都是欣慰。

秦芜靠在椅背上,听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憧憬着未来。

直到这会儿,她才感到疲累,但心口却像是被这井拔凉水镇过的西瓜填满了一样,清甜又踏实。

......

头三日,平芜势头依然红火。可第四日一早,竹牌赠菜一撤,那热闹竟是说退就退了。

明窗八文的馄饨还有一帮老主顾,倒不算冷清。

冷的是堂食和雅间。一楼的桌子空了大半,二楼更是没人预定。

有客人凑到水牌前看了半日,咂舌:“一盘炒肉要三十文?这点钱,老子在街口都能吃只鸡了!”

摇摇头,抬脚便走。

又有两个行商模样的进门,见没几桌客人,对视一眼,嘀咕一句 “没人吃,怕不新鲜”,也转去了别家。

秦卓站在堂里,笑脸迎进去、冷脸送出来,一日下来,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挨到打烊,他终于憋不住:“阿芜,一上午就跑了三拨客了,都嫌咱们炒菜定价高。要不……咱也降个几文钱?或者把盘子换小一圈,肉少切几片?”

秦芜立刻否决:“不行。今日降下去,明日就再抬不上来。再者降了价,菜量一缩、料一糊弄,老客一吃便知,那才是砸招牌。”

“可就这么干坐着……”

“这才第几天?生意肯定不像头三天那样,品质稳住了,我就不信,好东西留不住人。”

接下来的日子,一楼虽然散客寥寥。但也不全是惨淡,秦芜就迎来了几桌颇为阔绰的贵客。

顾夫人带着顾柏最先来捧场。顾柏如今脸颊吃得圆润,再也不抠泥巴了,抱着秦芜的腿一口一个“姐姐”。走的时候顾夫人当场拍板,将军府往后待客、按节的家宴,外烩只认她,留下了定银。

裴老夫人也由裴铮陪着来了。因秦芜想着裴铮坐轮椅,若抬上去,一时很招目光,他心气高,肯定不愿。

便把一楼临着素心兰、最通风的一张桌子留出来,给老太太做了一桌素点。老夫人一开心,便说佛堂初一十五的素供,往后也从她这儿订。

秦清绾和沈云韶是一道来的,直上二楼。席间清绾借故下来,在账台边翻了一眼账,低声问:“撑得住吗?” 秦芜笑:“撑得住。”

她便不再多言,只拍了拍她的手,“凡事有我。”

秦芜再没见过这么贴心又豁达的的天使投资人了。

而沈云韶临走时,照样搓心窝子点评一句 :“也不过勉强入口”,转头让丫鬟订了中秋的一桌。

这些贵客尚且是她攒的人脉,但最让她意外的,是萧景衡又来了。

那日午后零星落雨,他收了油纸伞进店,独自拣了最偏的角落坐下,点一荤一素。

她实在猜不透他什么意思,索性当他是寻常客人,自去后灶张罗,只吩咐秦卓照常上菜,半句不多搭。

端上去的是一道金汤豆腐和一碟清炒时蔬,素净却最考究火候。

萧景衡也安静得很,不催菜、不张望,只低头吃。等秦卓收碗时,那两个盘子竟都见了底。

他起身走到账台前,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面上。

秦芜垂眸拿戥子称了,利落拨算盘找回十几个铜钱,推了过去。

萧景衡没接,只低声说了句:“菜很好,不必找了。”

秦芜眼皮都没抬,依旧是客气笑着:“开门做生意,一码归一码。该多少就是多少,萧大人收好。”

萧景衡看着台面上泾渭分明的铜板,顿了顿,终是伸手拢进袖中。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下次还来。”

秦芜终于抬眼,把他打量一瞬,忽然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那个......是真的好吃到......让你不计前嫌了?”

她现下真的很需要肯定。

萧景衡怔住。他没料到那桩旁人讳莫如深的旧事,她竟能这样轻飘飘摆上台面。

他喉头动了动,只低声道:“菜很好,是真的。我从不说假话。”

说罢,撑开那柄油纸伞,走入了如丝的细雨中。

秦芜耸耸肩,继续记账,想着多了个常客是件好事。管他是前夫还是仇人,给钱的都是好人!

如此过了半月后,生意并没有很好,也没有很差,像一锅总也烧不滚的温吞水,就差把火候。

夜里秦芜拿过账册,把盘店的本钱、预交的租钱往每日里一摊,摊着摊着,自己先气笑了:“合着这半月,一家子起早贪黑、最稳赚不赔的,竟是在家躺着收租的王员外。”

秦卓垮着脸:“闹半天,咱给王员外忙活了?”

“急什么,现下没亏就算好。”

说归说。馄饨赚的那点,匀给堂食多烧的炭火、婆子的工钱,所剩无几。

堂食这一摊,进项连它自己的炭火钱都不够。贵客给足了脸面,可他们一年能来几趟?人情这东西,最不经吃。

一家人都不说话,只望着她。

秦芜却不慌:“没关系,如今我还能接私宴。过几日沈小姐的中秋宴,又是笔进账。等忙过这阵,我要研发一道新菜。”

赵氏心疼:“那你不得脚不沾地,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身子哪吃得消。”

她笑道:“我年轻,正是拼的时候。比起在西市风里雨里推车子,这算什么。”

对她来说如今只是低谷,又不是绝境。还有周转的银子,还能接私宴,已经算很好了。

开店本就是熬,她小时候在自家馆子里,听太爷爷讲过不知多少回:没有哪间馆子一开门就客似云来,熬得住冷灶,才烧得旺满堂。

往后些日子,她除了经营店铺,也抽出时间出外烩。吴府的秋宴、林府的生辰席......碎银流水般回来,账眼瞧着又平了。

八月十五沈府中秋宴,她从晌午忙到掌灯。蟹粉、藕盒、桂花鸭,再配一屉玲珑月饼,吃得沈云韶挑不出错。隔日便有两户人家循着名帖,来问秋冬的家宴。

忙过中秋,秋风一场凉过一场,连阴雨淅淅沥沥落个不住,堂食越发清静。

秦芜索性守进后灶,琢磨那桩盘算了许久的事 。

给平芜,立一道招牌菜。

堂食做的是寻常客的生意,山珍海味他们吃不起。得是一道闻着就馋,还能早早煨在灶上,不必她寸步不离守着颠勺的硬菜。

她翻来覆去琢磨了两个晚上,决定把前世祖传的一道绝活拿出来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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