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开张前两日,秦芜便将店里的格局与菜牌定下了。
如她所愿,一楼做堂食,用半人高的镂空木雕屏风隔开,透气亮堂。墙上新挂了两幅水墨山水、一瓶时花,是她当初在闲云阁记下的门道,装点得清雅些,客人坐得住。
堂前水牌是陈先生的字,白粉写在黑漆牌上,随写随擦。
伏天讲究清淡祛暑,凉碟有糟鹅、糟毛豆、水晶冻蹄、蒜泥茄泥、薄荷凉藕。
蒸菜是荷叶粉蒸与清蒸白鱼。
还有葱爆羊肉、砂锅鲜笋、溜肝尖、油煸茭白,都是既接地气又见火候功夫的市井热炒。
再一道冬瓜薏米老鸭汤吊着火,主食除了馄饨,另有汤面和饭。
二楼不立死菜单,只备了一份伏天私宴的样单,应季而馔、量身定制,要摆整桌席面的,提前一日预定便是。
二楼也最清静,隔出四间雅座,挂了湘妃竹帘,专接想吃个清净,又给得起钱的闲客。
至于侧巷那面明窗,则支着大锅,专卖馄饨。
一门三道,丰俭由人,雅俗共赏。
七月初八,宜开市、动土、纳财。
天还没亮透,平芜食肆门前已铺了红绸,悬了鞭炮。
吉时一到,红绸揭下,门楣上新匾露出“平芜食肆”四字。
黑漆为底、阴刻填了石绿,清劲挺拔。匾是祁珏引荐的老字号木作赶的,字却是秦芜让秦珠捧着纸墨,去蒙馆求裴铮题的。
侧巷那面明窗上头,则另挑了面半旧布幌,只大书一个 “馄饨”,下缀一行小字:八文老汤。
接着鞭炮响起,红绸碎屑落了一地。
秦卓朝街心一个唱喏,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吉时到 —— 平芜食肆,开张大吉嘞 ——!侧巷明窗,八文老汤鲜肉馄饨,皮薄馅足。开张头三天,堂食特定菜品半价,馄饨摊还赠小菜、添卤蛋!糟货凉碟、热炒鲜汤、面饭酒水,样样齐全。楼上雅间清净,会亲访友、要摆席面的,提前一日预定,应季的菜,单给您调理 —— 诸位客官,里边请嘞 ——!”
明窗的大锅恰在此时滚了汤,白雾蒸腾而起。
张大勇领着脚行十几个兄弟早候在巷口,上前掏出竹牌:“开张大吉!弟兄们给你们秦家捧场来了!”
“老规矩,管够。” 赵氏在窗里笑着应,手起勺落,一只只馄饨下进奶白老汤,葱花、虾皮一撒,八文的照旧八文,凭牌的多添一碟冰镇昆布丝、一个卤蛋。
这一开张,秦家五人都齐齐转了起来。
侧巷明窗白汽不断,扛活赶车的捧碗喝汤,出一身汗,连道舒坦。
堂食这边秦卓游走在各桌之间,点菜、端盘、算账,一张嘴哄得食客们喜笑颜开。秦珠也帮着引客算账,客人连说她人小鬼大。
后灶火光熊熊,秦芜掂勺如飞,秦凡打下手,又预请了两个粗使婆子专管择菜洗碗。饶是这样,开业也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食客虽多,乱中有序。
秦芜早备下了富余的鲜虾和皮子,秦凡又在后头源源不断地补货,半点不见仓促。
挨近午市,明窗的长队稳住了,堂食也上了五六成座。
二楼今日空着,只留临窗那一桌。
其实后几日都有贵客定下了雅间。将军府顾夫人差人送了贺礼,订下一桌,说改日带七哥儿登门。裴府也回了帖,只道裴铮伏天旧疾发作,等热闹过了,择个清静日子专程来尝。
秦清绾也没露面,只让贴身丫鬟送来一张字条,说过两日约几位姐妹来尝新,末了还缀一句 “秦掌柜好好当差,改日我来查账。”
所以今日二楼只接待一个客人。
秦芜擦了把手,抬头望了一眼二楼 ,算算时辰,他也该来了吧。
正想着,门外进来人了,月白细衫,手里提着一坛酒。
她一见便笑着迎上去。“你来了。”
“怎么能错过开张第一日?” 祁珏把酒递来,“二十年的花雕,给秦掌柜贺个开张。”
秦芜赶紧领着他上楼,在临窗位坐下了。
“等着,马上上菜。”
不多时,她亲手端了菜上来,四碟一盅,摆得精致。
“今日这桌,水牌上没有,旁人也点不着。” 她在他对面坐下,先替他斟了酒。
头一道是新秋的莲蓬鸡茸。七月刚采的嫩莲蓬,剥出鲜莲,鸡脯肉剁得极细,加了高汤酿在小盏里蒸透,顶端点一粒枸杞,活脱脱一只小巧莲蓬。
祁珏舀了一勺,鸡茸入口即化,鲜里透出一线莲蓬特有的清苦,伏天的腻味一扫而空。
“头茬莲蓬刚上市,最是费工。” 秦芜道,“还有这个。”
另一碟是鸡头米清炒手剥虾仁,新芡实软糯,虾仁脆甜,是别处吃不到的新秋一口。
旁边另置了一小碟油润的肉脯,“你的零嘴,照旧。”
祁珏看着那碟肉脯,又看她,眼底的笑一点点漫上来:“秦掌柜,我这面子,怕是满京城头一份。”
“说好了的,临窗清净位,往后一直给你留。”
他举杯,与她半空里轻轻一碰,“那就多谢掌柜了。”
两人喝完一杯,他偏头望向窗外,明窗的白汽蒸腾而起,长队如龙,人声鼎沸,“我看你名扬京城,是迟早的事。”
秦芜心里欢喜,不仅是今天开张,还因为他来了。
刚要说话,楼下秦卓喊了,“三妹!底下两桌催着呢,大嫂子们火候拿不准,你快下来瞅瞅!”
“你别陪我了,赶紧下去吧。” 祁珏笑着摆手,“今日你是东家,不是陪客的,别让客人等。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会儿,有美酒美食相伴足矣。”
她点点头,拎起裙摆下了楼。
雅间里静下来。祁珏临窗独酌,一碟一筷,吃得很慢。
楼下那道窈窕身影在人堆里利落穿梭,端馄饨、应客人、回头又叮嘱灶上,被一圈人围着、道着谢,眉目灵动清亮,再不是当初西市风里雨里守着一辆推车的小厨娘了。
挨到未时初,午市渐散,祁珏也告辞了。
直到未时末,店里最后一桌散客结了账,秦家五人才终于能歇口气。
一家人草草扒了几口午饭,又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晚市的备料。
这么一忙,日头西沉,晚市又起。
申末酉初,十字街口华灯初上。几位青衫官人信步踱来,正是翰林院散了值的编修、检讨,相约着寻地方吃酒。
打头的一眼瞧见新匾和明窗长队,笑道:“这家新开张,闹得很。看这排队的架势,里头定有些门道。左右没定去哪,何不就这儿?”
秦卓眼观六路,抹布一搭便迎出门来:“几位客官里边请!今儿小店头一日开张,酒菜新鲜,特定菜品半价,还赠小菜!”
走在后头的萧景衡素喜清静,看着里头人声鼎沸,本欲蹙眉推拒。
旁边一位同僚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走吧,景衡兄。今日这趟编修的差事办得漂亮,掌院学士可是连连夸赞你文采斐然,说什么也得你做东,请咱们好好吃一顿!”
萧景衡无奈,可众意难却,又刚被夸到兴头上,终是被半推半拉拥了进去。
堂食已上了七八成座。秦卓麻利引座、递上水牌,几人点了凉碟热炒、两壶酒。
几人一尝,顿时惊艳。
糟鹅凉透不腥、糟香开胃,水晶冻蹄颤巍巍一抿即化,那盘葱爆羊肉镬气十足、半点不膻。末了一人一碗鲜肉馄饨,奶白老汤喝得人额头见汗。
同僚眼睛一亮:“这手艺,不比城里大酒楼差。”
“伏天吃这一口,舒坦。”
正巧秦卓过来添酒,同僚便笑问:“小二,你们家这大厨是从哪家酒楼重金请来的?”
秦卓一仰头,与有荣焉地笑道:“客官吃得好便成!不过咱家掌勺的,不是外头请的师傅,正是咱家女东家!”
同僚更奇了:“女东家?竟是个娘子掌勺?”
一桌人啧啧称奇。正要再问,堂里先起了哄 。
邻桌几杯酒下肚,有人笑嚷着要请秦掌柜出来喝杯谢酒,旁的桌也跟着凑热闹。
秦卓忙要替她挡过去,门帘一掀,秦芜自己走了出来,手里提一把白瓷茶壶,笑吟吟往堂中一站,不怯也不狎昵。
“诸位客官抬爱。我一身烟火气,不敢坏了诸位酒兴,这一杯,我以茶代酒。” 她斟了碗茶,举碗齐眉,“菜合诸位的口,就是给平芜的脸面。往后吃着好,尽管常来,我干了这碗茶,诸位随意。”
说罢一饮而尽,满堂喝彩。她又笑着团团一揖:“灶上还坐着鱼,先失陪,今日的冰镇昆布丝,管够。”
她逐桌虚应着,便到了翰林这一桌。
自然也看到了萧景衡,她神色如常,有问:“几位客官,今日的菜可还合胃口?”
同僚笑着拱手:“掌柜的好手艺,这糟鹅做得比丰乐楼还要地道几分。”
“客官谬赞了,些许市井小菜,诸位吃得舒坦便好。诸位慢用。”她一笑,转身回了灶上,自始至终,只作不认得他。
而萧景衡自始至终没抬眼。
一个年轻些的同僚把玩着酒盏,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调笑道:“果然是个妙人。市井之中竟有这般气度灵动的娘子。”
他身侧一位姓韩的编修却没接话。
韩编修与萧景衡同年,相交最久,当年萧大婚,他是亲去吃过喜酒、见过新妇的。
他凑到萧景衡耳边,低声问:
“景衡兄…… 那位秦掌柜,可是你从前的秦家娘子?”
声音虽小,同桌几个靠得近的还是听见了,齐齐一怔,夹菜的手都停在半空。
萧景衡眉峰一蹙,语气冷淡:“韩兄认错人了。”
“那张脸,我绝不会认错......”
“就算是,又如何。” 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截断话头,“早已两讫,各不相干。”
韩编修一噎,到底顾着他脸面,没再追问。旁边有人忙举杯圆场,把话头岔开,席上很快又恢复了说笑。
萧景衡跟着举杯,酒菜自此无滋无味。
要说毫无波澜,是假的。
他一路看她从摆馄饨摊到开店,竟是一回比一回陌生。
她谈笑周旋,不卑不亢,跟从前判若两人。
而真正堵在他胸口的,是她方才明明看见他了,目光却像掠过任何一个素不相识的食客,无一丝波澜。
当真是放下了。
如此一想,他心里有些闷。怎的离了他反而变好了?
“萧兄,怎么了?” 韩编修试探着唤了一声。
“…… 无事。” 他回神,举杯一饮而尽。
勉强坐到席散前,他终是坐不住,推说衙里文稿未完,结了酒钱,先行告辞。
出得店门,夜风拂面,他却没有立刻走,鬼使神差地在街口立住脚,回头望去。
灯下,“平芜食肆” 四字石绿温润,明窗白汽蒸腾,笑语声一阵接一阵。那是一方他从未想过的烟火天地,而撑起这片热闹的,正是被他弃如敝屣的人。
他站了许久,转身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