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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开业倒计时,试灶

新灶落成那日,秦芜特意挑了正午的吉时,亲手开火试灶。

新灶砌成,头一把火最有讲究。

一是验灶,看火路通不通、烟道抽不抽火、灶膛漏不漏烟,全看这一烧。趁老灶匠还在,真有毛病,当场就拆了重砌。

二是讨彩头,头一锅必得吊一锅好汤。这锅汤吊成了,往后日日添骨续水、锅锅相承,便叫 “老汤不断,买卖绵长”。

后灶两口灶膛,深的走武火、浅的走文火,灶面抹得溜光水滑。

赵氏一早就在灶王爷龛前点了炷香,念叨几句红火兴旺。

秦芜由着母亲行完礼,这才把清早市上挑回来的几根棒头猪骨、一只收拾干净的老母鸡、几朵椴木香菇和一小把泡发的干贝,一并下了深锅。

这是她给 “平芜” 备的第一锅开锅汤。

松柴塞进武灶,火苗舔上来,烟却不往屋里倒,顺着新砌的烟道呼呼上了屋顶,半点不呛人。

老灶匠蹲在灶口眯眼瞅着火色,满脸得意:“娘子瞧瞧这火,要猛有猛、要文有文,老朽这灶,保你用十年!”

“手艺确实精湛。”秦芜赞许地点头。

她舀起一勺滚开的水,撇净面上的血沫,随后将烧红的炭火挪进浅灶,盖上锅盖,转文火慢慢吊。

不多时,汤色便由清转白,骨香混着鸡鲜一丝丝地熬透出来。那浓郁醇厚的鲜香味儿,顺着后窗飘出去,惹得院里忙活的泥瓦匠和木匠们,一个个直抽鼻子。

今日秦卓轮休,正好在店里帮忙,闻着味儿便厚着脸皮凑了过来:“三妹,这汤……能尝口不?”

“端碗去,人人有份。”秦芜笑着挥手。

一时新刷的堂屋里,搬桌椅的、裱窗棂的、擦器皿的,一人捧一碗热汤,喝得满头冒汗,连声道鲜。

秦芜立在灶前,望着这一屋子热气腾腾,心口也跟着发烫。

再有三五日,择个吉日,她的 “平芜”,就真要开张了。

正如此畅想着,忽的,门外传来一声吆喝:“这是谁家的铺子?谁许你们在这儿生火的?!”

两个穿皂衣戴公帽的厢司差役踱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抱臂的闲汉。

为首的差役生着一对倒八字没,抬脚踢了踢木料,皮笑肉不笑:“木料桌椅堵着巷子,灶房里明火都升起来了。火烛、占道的文书呢?拿出来瞧瞧。”

秦凡忙放下活计迎上去,老实赔笑:“官爷,占道的文书我们已去厢司报了,回条这两日就……”

“报了?报的是开张通文。” 倒八字眉嗤地打断,“这还没开张呢,你们施工堆料、当街动灶试火,这又是哪一条?少跟爷打马虎眼!”

秦凡脸涨得通红,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

灶前的秦芜听见,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了出去。

她脸上带着笑,朝差役福了福,:“官爷息怒,有话好说。”

“好说?” 那人斜眼睨她,“新开张,不懂规矩?这木料占了巷面、灶上升了明火,火烛、占道两桩大事,一样文书都没见着。要么……”

说到此,他搓了搓指头,“意思意思,爷替你担待。要么,这灶今儿就别想开了。”

秦芜心里透亮,这是来敲竹杠的。

在这市井做生意,上到差役巡检,下到三教九流,若没个根基,谁都想来踩一脚,刮层油。这不,眼前这四人简直把“兵痞”与“流氓”这两个词凑齐了。

她回身从柜台取了红契和一张收条,双手奉上:“官爷请看,铺面是正经赁的,红契在此。火烛占道的文书,我家兄长前日已递到厢司,这是受理的收条,正式回条这两日便下。木料是发灶临时堆放,今日就搬进院,一寸不占正街。”

她顿了顿,扫视四人,接着道:“若是还短什么,官爷开个章程,该补的文书,该缴的规费,我一文不少,随官爷去厢司,当着主簿的面一笔笔办清,再请牙人、地保来对个质,如何?”

那差役脸色一沉,他们故意卡着秦家的文书来找茬的。原以为对付个年轻厨娘,吓唬两句就能榨出点孝敬费。没想到碰上个伶牙俐齿的,知道真到了厢司,他们一个子儿的油水都捞不着,反倒要落个刁难商民的不是。

倒八字眉索性耍起无赖:“少拿衙门压爷!收条算个屁,回条没下来,就是没报!”

他朝后头一挥手,“来人,占道的木料先搬了充公,灶给我封了,东家带回厢司问话!”

两个闲汉应声就上,秦凡张臂拦在木料前,被一把搡了个趔趄,脸涨得通红。

秦芜见状不妙,收了笑脸:“慢着,没有封条、不示公文,就敢封民铺、抢物料、拿良民?我倒要随各位去京兆府,问问这是本朝哪一条规矩!”

差役冷笑:“刁民还敢口出狂言。行,要问规矩,爷几个教你规矩。”说着,几人就要往灶房门里闯。

秦卓秦凡赶紧拦在门口,秦芜也喊:“大哥,去厢司......不,去京兆府鸣冤,请大老爷来评评这个理!”

“你敢!” 差役恼羞成怒。四个人眼看就要跟秦卓秦凡撕扯开来。

便在此时,门口脚步杂沓,有人喝道:“干什么!巡街公差在此,谁敢聚众生事!”

众人回过头,喊话的是一捕快。

而裴聿在一众带刀捕快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跨进店门。

那两个差役神色一僵,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赶紧上前躬身哈腰:“小的见过大人。”

裴聿冷着脸问:“怎么回事?”

到八字眉赔笑: “回大人,这铺子木料侵街、私升明火,火烛占道的文书也拿不出来,小的们正按规矩查办……”

秦芜一见裴聿来了,心中一喜,他最是嫉恶如仇。且自己又占理,便赶紧拿出红契和受理收条。

“文书在此,大人!”秦芜将双手举起,“几位官爷不收条不验看,张口便要封灶搬物,还要民妇意思意思。”

差役一听她当面掀底,顿时急了,吼道:“胡说八道!你这刁妇空口白牙诬赖官差……”

“放肆,本官在此,何时轮到你大呼小叫!”

四人战战兢兢,缩着脖子不敢开口。

裴聿让随从捧上一沓文牍,他拈出其中一纸搁在案上,“这家的火烛占道文书,本官今晨亲手批的。今日巡西市火禁,新开张各铺的回条,逐家核验发还。你们说,她没报?”

差役慌了。少尹大人亲手批的条子?还要亲自发还?心道这厨娘和少尹大人的关系看来绝不简单,今日是惹错人了!

他们能屈能伸,腰弯得更低:“小的们眼拙,回条既在大人处,是小的没核验明白…… 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受理收条白纸黑字,你们视而不见,张口封灶、挥手拿人,还要商民意思意思。这是厢司的规矩,还是你们自家生财的门道?”

他转头淡淡吩咐:“索贿滋事、假公济私,带回京兆府,交法曹问清楚是哪个厢的,谁遣来的。近来西市的新铺,可还被这般查办过几回,一并查明。”

捕快齐声应诺,上前扣了人,一并带走。

裴聿看向秦芜:“今日例行巡查西市火禁,新开铺面的报备逐家核验,并非为你一家而来。”

她愣了愣,心想裴大人真是公私分明啊,生怕她想多了攀附关系,还特意解释一句。

当下敛衽行礼:“多谢大人秉公处置。”

“分内事,不必谢。本分做买卖的,本官治下,容不得人讹。”

秦卓秦凡也是连连道谢,秦卓更是一路送到街上,一路高唱赞歌,引得周围街坊商户也跟着议论开,都说这位少尹是青天大老爷,竟然没有一点架子,还亲自巡街。

裴聿眼见得脚步更快了。

秦卓满面喜色跑回来,“今儿真是咱的福气!裴大人亲自来送文书,往后看谁还敢来平芜讹钱。”

秦芜也连连点头,“裴大人面冷心热啊,帮了咱们这么多次,等开业了,得请裴大人一家子来吃顿便饭,当面道谢。”

她打定主意,傍晚接秦珠散学时,便先把今日差役索贿、裴聿巡街拿人的始末,说与裴铮听,又道:“开业那日,想请先生和裴大人来吃顿便饭,民妇亲手做几个菜,当面道谢。”

裴铮坐在轮椅上听完,笑了。

“我昨儿不过同他提了一句,说你在西市的铺快要开张了,文书却还没下来,该叫人留意着些,底下人惯会借端生事。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秦芜等了一等:“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自己倒去了。” 裴铮眼里含着点笑,“他那个人,嘴上是从不多话的。”

秦芜怔了怔。

裴先生不过随口一提,他便亲自走了这一趟?那他之前还极力撇清,如今听来,倒像是做了不肯叫人谢。

她一时没接话,只觉得这份人情,比明着收下的礼还沉些。

“等你开张后,我是必到的。他嘛,明面上多半来不了。”

秦芜略感意外,裴铮却不多解释,只意味深长添了半句:“帖子你只管下。来不来,看他自己。”

“三姐!”秦珠背着书袋一阵风跑出来,扑到她跟前嚷饿。

秦芜又向裴铮倒了几句谢,牵着妹妹走进暮色里。

巷口几家铺子已上了灯,晚炊的烟气混着晚风扑面。她回头望了一眼蒙馆,心头那点异样便也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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