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回京的第二日,风波便至。
早朝上,御史大夫周大人出列,当廷跪奏:
"启禀陛下!臣近日闻得一桩骇人听闻之事——东宫太子妃姜氏,身怀妖法,能惑乱太子、改易天命!边关一战,她以妖术震慑北狄五千铁骑,实乃妖女转世!请陛下明察!"
满朝哗然。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暗暗交换眼色。那些目光在朝堂上无声地交汇,仿佛早有默契——太子妃的流言在京城传了这许多日,今日终于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时间,满殿的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沉了下去。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你怎么说?"
顾洲出列,撩袍跪下,声音沉稳:"回父皇,太子妃乃儿臣明媒正娶的正妻,与儿臣同甘共苦、生死与共。边关一战,儿臣与众将士浴血厮杀,并无什么妖法。御史所言,实属污蔑。"
他这话说得坦荡,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他身侧那些太子党的官员们,也纷纷出列附和——太子妃随军照料太子,边关一战三万将士有目共睹,何来妖法之说?
"那她随军出征,又作何解释?"周御史逼问,"军中从不许女眷随行,太子妃却破了规矩——不是别有用心,又是什么?"
"是儿臣执意要带她同行的。"顾洲淡淡道,"儿臣体弱,太子妃不放心,一路照料。此乃夫妻情分,何错之有?"
周御史一时语塞。
可就在此时,又一位官员出列:"启禀陛下,臣在民间听得传言——说太子妃怀有异术,能凭空生金光、治病疗伤。若此言属实,太子妃……怕是来历不明。"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姜清身上。
"太子妃,"他开口,"你可有话要说?"
满殿寂静。
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姜清身上——有担忧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她出丑的。
顾衍站在朝班中,垂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今日虽未亲自出列,可那两位出头的官员,都是他棋盘上的子。他倒要看看,这个神裔余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如何为自己开脱。他赌皇帝最恨神裔——百年前的旧怨,不是一句"救人"便能揭过去的。
顾洲则立在殿中,手负在身后,指节悄悄攥紧了。他知道姜清不是寻常女子,也信她能应对——可此刻满殿的刀光剑影都冲着她一个人去,他如何能不悬心?他只能按住性子立在原地,若她真有半分不妥,他便是拼着抗旨,也要护她周全。
姜清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刻,她逃不过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流言、密奏、试探,等的就是今日这一问。她若否认,便是心虚;她若含糊,便是坐实了"来历不明"四个字。唯有正面应对,方能破局。
她缓缓出列,跪在殿前。
"回陛下,"她声音平稳,"妾身确有话要说。"
皇帝盯着她:"讲。"
姜清抬起头,直视皇帝。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坦然——她等这一日,其实等了很久了。自从知道自己是神裔后人那日起,她便明白,这个秘密藏不住一世。与其被人当作把柄拿捏,不如她亲手把它摊开在日光之下。
"妾身想问陛下一句——百年前,神裔一族为天下趋吉避凶、救人于难,却被皇族抄斩殆尽。请问陛下,神裔一族,到底犯了什么罪?"
殿内瞬间死寂。
连顾洲都怔住了——他没想到姜清会主动提起神裔,更没想到她会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的面,如此直白地质问。那些藏了百年的旧事,被她一句话,就这么赤条条地掀在了天光底下。
皇帝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起来。
"你……是神裔后人?"
姜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缓缓举起一只手,掌心亮起一点柔和的金光——那光不强,却暖融融的,在昏暗的殿内格外醒目,像一豆永不熄灭的灯火,稳稳托在她掌间。
满殿哗然。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下意识后退——百年"妖法"的传说压在人心头,乍见这等异象,谁不心惊?
"陛下,若妾身真有所谓'妖法',那这金光,可曾伤过一人、害过一命?"她声音沉静,不疾不徐,"妾身用它救过太子、救过边关将士、救过满城百姓。若这就是'妖女',那这世间,又何尝不需要多一些这样的'妖女'?"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妾身不敢妄称无辜。妾身只问陛下——当年神裔一族被灭门,陛下可曾想过,若他们不死,这天下……是不是能少许多天灾人祸?"
满殿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大臣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皇帝盯着她掌心的金光,久久没有开口。那金光在满殿的烛火间并不算耀眼,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底某处尘封已久的角落——他想起那个姑娘,那个许多年前、曾在他性命垂危时伸出手的姑娘。她掌心的光,也是这样的暖。
殿外的风,穿过厚重的宫门,吹得殿内的烛火轻轻摇晃。
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太子妃,退下吧。"
"此事,朕自会彻查。"
姜清叩首谢恩,起身退下。她转身时,余光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脸——有松了口气的太子党,有掩不住失望的顾衍一党,还有那些仍在观望的中立派。她知道,今日这一遭,她赌赢了第一步。可她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皇帝那句"自会彻查",究竟是查那些散布流言的人,还是查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太子妃——尚在两可之间。
她走出大殿,望着天边初升的日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无论如何,她终于不必再藏着掖着了。从今往后,她是神裔后人的身份,便摊在了明面上——是福是祸,她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