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太子顾洲班师回朝。
三万大军入城那日,京城的百姓挤满了朱雀大街。人人争睹这位一战击溃北狄、立下赫赫战功的年轻太子的风采。满街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从城门一路蔓延到皇城根下,比过年还热闹。
顾洲一身玄色战甲,高踞马上,眉眼冷峻。阳光落在他肩头那面玄甲上,映出一层凛冽的寒光——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位英武的将军,便是当年那个被太医们私底下摇头叹息的"病秧子"太子。
他身后是一辆朴素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皙秀美的侧脸——正是太子妃姜清。她怀里抱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嘴角含着一丝浅浅的笑。
"太子妃?太子妃怎么也在军中?"
"听说太子妃跟着殿下亲征了。"
"女子随军,不合规矩吧?"
"嘘——人家可是陪着殿下出生入死呢,可比那些只会嚼舌根的人强多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嗡嗡响起,有好奇,有敬佩,也有几道别有用心的目光。那些目光混在欢呼的人群里,像暗处窥伺的蛇,悄无声息。
姜清坐在马车里,抱着龙凤胎,神色平静。小晏儿睡得安稳,小宁儿则好奇地扒着车帘缝隙往外瞧,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新鲜。
她神裔感应轻轻颤动——人群里有好几道"带着恶意"的视线,正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那些恶意的源头并不在朱雀大街的人群里,而在更远的地方——皇城深处,朝堂之上。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等着他们踏入。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把小宁儿往怀里拢了拢。
京城,果然变天了。
——
当夜,宫中设宴为太子接风。
顾洲一身玄色吉服,与姜清并肩入殿。龙凤胎被奶娘抱着,跟在一旁。满殿的灯火映着他们一家四口的身影,远远望去,竟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圆满。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清身上。
有人眼神热切,有人目光闪烁。姜清神色如常,含笑,一步步走得端庄稳当。她心里清楚,这满殿的人,有多少是真心来道贺,又有多少是等着看她的笑话——可那又如何?她连北狄的铁骑都见识过了,还怕这些藏在笑脸下的刀子么?
宴席甫开,便有几位命妇凑上来,围着龙凤胎啧啧称奇。有那眼尖的,一眼便瞧出两个孩子的眉眼像极太子,笑道:"小皇孙这眉眼,活脱脱是殿下的模子刻出来的;小皇女倒是像太子妃多些,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姜清笑着应酬,心里却暗暗留神——那几位命妇里,有一位的丈夫前些日子刚与六皇子府走动得勤。她面上不显,只把小宁儿往怀里拢了拢,客客气气地把话头岔开去。
"太子妃真是好福气。"席间,不知哪位夫人酸溜溜地开口,"跟殿下同征边关,还生了一对龙凤胎,可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姜清含笑回应:"托殿下和皇上的福。"
她话音未落,便觉一道视线从御座方向落下来。
她抬眼,正对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审视与打量,仿佛要看穿她这个人似的。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许久,又缓缓移向她身侧那对龙凤胎,最后落回顾洲身上,眼里的情绪晦暗难明。
姜清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她想起边关时顾洲对她说的话——皇帝对太子的忌惮已经到了临界点。今日这场接风宴,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满殿的觥筹交错底下,藏着的是父子君臣之间一触即发的暗流。
——
宴罢,姜清随顾洲回东宫。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宫灯次第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回到东宫门口,李公公早已带着一众宫人候着,见他们回来,忙迎上来,老泪纵横:"殿下、娘娘,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老奴日日盼着二位平安……"
姜清笑着安抚了几句,把睡熟的孩子交给奶娘安置。她站在寝殿里,环顾这座阔别数月的东宫——这里的一桌一椅,都还是她走时的模样,连窗边她惯常趴着看夕阳的那方软榻,都铺得整整齐齐。她忽然有种回家的踏实感。无论京里的风多冷,这座东宫,终究是她与顾洲的巢穴。
屏退宫人,顾洲才低声开口:"父皇今日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姜清轻轻"嗯"了一声:"臣妾也感觉到了。"
她顿了顿:"殿下,京里的风,比边关还冷。"
她这话不是矫情——边关的风虽烈,吹在脸上却坦坦荡荡;京里的风却像是从骨缝里钻进来的,阴恻恻的,不知哪一阵便藏着刀子。她一路走来,神裔感应里的警兆就没停过,像一根细弦,始终绷在她心头。
顾洲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孤在。"
他的指尖虽凉,掌心却温,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姜清望着他眼里那抹沉静,忽然觉得,便是前头是刀山火海,只要他站在她身边,她心里便有了底。
"臣妾知道。"姜清反握住他的手,唇角上扬,"有殿下在,臣妾不怕。"
窗外,宫灯摇曳,夜色浓稠如墨。这座巍峨的皇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等待着它认定的猎物自投罗网。而姜清与顾洲这对刚刚归来的夫妻,已然站在了风暴的中心——只是他们此刻还不知,那场风暴,会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