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向,悄悄变了。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皇后。
这天傍晚,皇后屏退左右,独坐凤仪宫中,指尖捏着一份不知从哪里递来的密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那密报是她安插在朝中的人连夜送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有人在暗中散布太子妃是"妖女"的流言,还有人递了密奏参奏太子妃"惑乱储君、改易天命"。
"妖女……惑乱太子……"她低声念着,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不是不知道姜清身上有神裔血脉——她早就知道,那是她故去的表妹苏氏的女儿。可她更清楚,这份密报、这些流言,看似冲着姜清,实则字字句句都指向太子。
"这是冲着洲儿来的。"皇后缓缓闭上眼,"有人在朝中,要对洲儿下手了。"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殿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里,心里一片清明。太子凯旋在即,功高震主,正是最招人忌惮的时候。这时候抛出"妖女惑主"的流言,无异于在太子最风光的当口,往他背上插一刀——既能让皇帝对太子的战功打个折扣,又能借"妖女"之名,把太子夫妇一起拖下水。好毒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她沉思良久,终于开口:"来人,去把六皇子请来。"
半个时辰后,顾衍入宫见母后。
他毕恭毕敬地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起来吧。"皇后淡淡开口,打量着自己这个儿子,"衍儿,母后听说,近来朝中有人在传太子妃的闲话。"
顾衍神色不变:"儿臣也听说了。大概是有人眼红太子哥哥军功,故意散布流言。"
"哦?"皇后盯着他,"那衍儿以为,这是谁在散布?"
她目光沉沉,落在顾衍脸上,像是要透过他那张温润恭顺的面皮,看到他心底最深处。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便越说明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顾衍垂着眼,声音恭顺:"儿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皇后看了他许久,缓缓道:"衍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母后只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做得太绝,是要折福报的。"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心有不甘——太子自幼体弱,她却把大半心思都放在太子身上,难免冷落了这个次子。可她不后悔——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她身为皇后,必须护着国本。她只是没想到,这份偏心,竟会在这孩子心里,长成这般深的怨怼。
顾衍低着头,没人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意。折福报?他这辈子的福报,早在前世登基又被拉下马、在这世处处被太子压一头的时候,便已折尽了。他如今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福报——是他本该拥有的东西。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嗯。"皇后端起茶盏,"退下吧。"
顾衍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皇后,轻声说了一句:
"母后,儿臣斗胆问一句——母后待太子哥哥,为何比待儿臣……偏心这么多?"
皇后端茶的手,一顿。
茶汤在盏中晃了晃,险些泼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待洲儿重,是因为他是太子,是这大燕的将来;可她待衍儿,难道就少了半分母子之情么?只是这深宫里的情分,从来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儿臣也是母后亲生的。"顾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凉意,"可母后眼里,好像永远只有太子哥哥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没有等皇后回答,便径直离去了。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在凤仪宫的金砖上,却像踏在皇后心口上一般,闷得她喘不过气。
凤仪宫中,只剩皇后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殿里,久久没有动。烛火摇曳,映着她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几缕银丝。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似乎真的亏欠了衍儿许多——可这亏欠,又岂是她一个人能弥补的?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衍儿眼里那抹怨怼,她看得分明。他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
与此同时,边关军营。
姜清正在给龙凤胎喂奶,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她手里的动作顿住,神裔感应在她脑海中轻轻敲响——一种"极远的恶意",正朝她与顾洲的方向蔓延。那恶意来得又远又急,像一根无形的线,从京城方向牵过来,绕在她心口上,越收越紧。
"怎么了?"顾洲见她神色不对,走过来问。
姜清放下孩子,揉了揉眉心,脸色有些凝重。她把小晏儿小宁儿安顿好,才低声开口:
"殿下,"她轻声说,"京城……怕是要出事了。"
顾洲神色一凛。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走到她身边坐下:"你感应到什么了?"
"说不清。"姜清拧着眉,"像是有什么冲着我们来了——很远的恶意,从京城方向来的。臣妾……臣妾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洲沉默片刻,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里的墨色渐深。他虽没有神裔感应,可这几日军报送来的字里行间,他也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朝中那些原本对他恭恭敬敬的大臣,近来却有几道折子,措辞微妙得紧。
"孤知道。"他沉声说,"顾衍那小子,不会安分。"
"那我们……"
"先稳住边关。"顾洲握住她的手,"把这一仗打完,孤就带你回京——去会一会孤那好弟弟。"
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像是把她的不安都一并握住了。姜清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真正的风浪,才刚刚开始。边关这场仗,不过是开场锣鼓;京城那盘棋,才是真正要命的杀局。可她不怕——她轻轻回握住顾洲的手,心里想:只要他在,京城也好,龙潭虎穴也罢,她都陪他走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