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皇帝独召姜清入御书房。
消息传到东宫时,顾洲神色微变,当即要跟去,却被传旨的太监拦下:"殿下,陛下说了,只请太子妃一人。"
顾洲握着姜清的手,迟迟不肯松:"孤在殿外等你。"
"殿下放心。"姜清笑了笑,"父皇若要治臣妾的罪,今日朝上便治了,不必等入夜。想来……是有话要单独问臣妾。"
她理了理衣襟,跟着太监踏入那座御书房。殿门在身后合拢时,她听见顾洲低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姜清,孤等你。"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烛火通明。御案上堆着成山的奏折,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执着一卷,却迟迟没有翻页。
姜清跪在御前,低着头,心跳如鼓。她虽在顾洲面前说得笃定,可真站在这座天下最尊贵的书房里,独自面对这位帝王,说不紧张是假的。
皇帝坐在御案后,居高临下地看了她许久,才开口:
"你母亲,是苏氏?"
姜清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这个。她还以为他要问神裔之力、问边关的金光、问那些流言。可他开口问的,却是她的母亲。
"……回陛下,是。"
"苏婉清。"皇帝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似乎有一瞬的松动,"她是当年神裔一族的后人。"
姜清猛地抬头。
"陛下……知道她?"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寂。那身影落在她眼里,忽然显得苍老了许多——像一头阅尽沧桑的老兽,被一段尘封的往事绊住了脚步。
"朕年轻时,见过她一面。"皇帝的声音低下来,"那时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来京城探亲。她……是个很好的女子。"
姜清怔住了。
她从未听人这样提起过母亲——在姜府,母亲是个被刻意遗忘的存在;连皇后,也只说她"出身神裔遗孤"。可从没有人告诉她,母亲曾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母亲为爱隐姓埋名、委身姜府为妾,最后含冤而死。却从不知道,母亲年轻时,也曾来京城探过亲,也曾有过那样鲜活的、被人记住的时光。
"她帮过朕。"皇帝缓缓道,"朕年轻时曾中过一种罕见的毒,太医束手无策。是她用神裔之力,为朕祛除了体内的毒。"
姜清心里一颤。
原来如此。原来母亲与皇帝的渊源,是这样结下的。她想起皇后说过,母亲是个"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三月春风"的女子;如今听皇帝提起,仿佛能看见那个年轻的姑娘,在御前伸出手,掌心托着暖融融的金光,替这位少年天子解了毒。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后来……朕登基,她出嫁。"皇帝的声音顿了顿,"朕知道她嫁去了姜家,也知道她……后来去了。只是朕没想到,她竟会留下一个女儿,还是神裔一脉的传人。"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姜清,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追忆、有感慨,还有一丝愧悔——像是透过她这张脸,看见了另一个早已远去的人。
"朕一直以为,神裔一族……早已死绝了。"
姜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母亲当年,用自己的神裔之力救过皇帝一命。所以皇帝虽对神裔一族心有忌惮,却也承着她母亲一份人情。他迟迟没有因为那些流言直接下令处置她,与其说是信她,不如说是信那个许多年前救过他性命的姑娘——她的女儿,想来也坏不到哪里去。
"陛下,"姜清斟酌着开口,"妾身斗胆问一句——陛下可曾想过,为神裔一族平反?"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仿佛在权衡什么。神裔一族平反,牵扯的不只是一桩百年前的旧案,还有朝中多少盘根错节的利益与忌惮。这步棋一旦落下,便收不回来了。
"神裔一族当年确实犯下大错,对皇族下咒。但他们也确有济世之功。"他缓缓道,"如今时过境迁,朕……自有考量。"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姜清知道,这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没有逼他——逼得太紧,反倒适得其反。她只需让这枚种子落进皇帝心里,静待它生根发芽。
"妾身叩谢陛下。"
她退下时,皇帝又忽然叫住她。
"姜清。"
她停住脚步。
"你母亲……"皇帝的声音低低的,"她若泉下有知,见你活得这般好,该是欣慰的。"
姜清深深叩首,退出去时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她走出御书房,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眼眶发涩。她抬头望着满天星子,在心里轻轻道:娘,您看见了吗?连陛下都记得您的好。您当年救过的人、结下的善缘,如今都成了护着女儿的福报。您泉下有知,可以放心了。
殿外,顾洲果然还站在廊下等着她。见她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握住她的手:"如何?"
姜清看着他眼里的关切,心里那点子酸涩忽然散了,弯起眉眼:"殿下放心,父皇没为难臣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妾还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事——父皇年轻时,欠着臣妾母亲一条命呢。"
顾洲一怔,随即也笑了。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知道,今夜之后,东宫与皇帝之间那道裂痕,或许能修补一二——而这一切,都托了那位他素未谋面的岳母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