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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休养了数日,姜清的身子总算好转了些。

她又能下地走动,也恢复了那副能吃能睡的模样。顾洲却依然不许她操劳,每日军务再忙,也要亲自盯着她把药喝完才肯去处理公事。

这天午后,顾洲处理完军务,带她去看那个被生擒的黑袍人。

那人被关在军营深处的铁笼里,手脚都锁着玄铁镣铐,气息奄奄。连日的水米不进让他形销骨立,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地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与狠戾。仿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眼里那团火就不会熄灭。

"你到底是什么人?"顾洲冷声问。

黑袍人盯着他,忽然"嗬嗬"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又渗人,在空旷的军帐里回荡,听得人后背发凉。

"你……居然不知道?"他盯着顾洲的脸,眼里满是刻骨的恨意,"你们顾家皇族,占了我神裔一族一百年的命!你身上,本该早就咒发身亡!"

顾洲神色一凛。

姜清心里也是一沉——果然。他口中"咒发身亡",与顾洲体内那道她亲手解除的诅咒,对上了。百年前神裔旧族对皇族下咒,那诅咒一代代传下来,落在顾洲这一脉身上,若不是她及时以 Lv4 之力化解,他恐怕真会如姜容所记的那般,英年早逝。

"你们百年前,为何要对我神裔一族赶尽杀绝?"黑袍人嘶声道,"就因为我神裔一族有这通天的本事,能为天下人趋吉避凶、逆天改命,你们顾氏便容不下我们!怕我们夺了你的江山!"

"你知道我们那一支,如今姓什么吗?"他忽然笑了,笑得极难听,"百年前被族里逐出去的时候,我们自己改了个姓。赤。记着这个字——早晚有一天,它会写在你们皇城的门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尖厉起来,玄铁镣铐被他挣得哗啦作响:

"你们把我族抄斩殆尽,可当年却漏了一脉——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逃了出去!她藏进了民间,嫁了一个普通人,生下了我族最后一缕血脉——"

黑袍人的目光,忽然直直地落在姜清身上。

"你身上有神裔的气息。你……就是那一脉的后人!"

姜清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脑中飞快闪过母亲苏氏的模样——苏氏,那个早早病故的女人。皇后说她出身神裔遗孤,是百年前那场浩劫中侥幸逃出的一脉。原来如此。原来她母亲,就是当年神裔一族唯一逃出去的那一脉后人。

难怪母亲要隐姓埋名,委身姜府做妾——她身上背着灭门之仇,又怀揣着神裔血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当年嫁入姜府,大约只想寻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安安稳稳地把女儿养大。却没想到,连这样卑微的愿望,都被姜夫人的妒忌碾碎了。

"你错了。"姜清努力稳住心神,声音平静,"我神裔一族,从没想过夺谁的江山。趋吉避凶、救人于难,何错之有?你们百年前对皇族下咒,才是执念深重、害人害己。"

黑袍人一怔,随即冷笑:"我族被你们灭门,下咒报复,有何错?"

"可你的诅咒,害的是无辜的人。"姜清看着他,"顾洲生来体弱,是这一脉的诅咒所致。可他做了什么?他连你族是谁都不知道。他生下来便要受这诅咒的苦,他何曾做过半分对不起神裔一族的事?"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眼里的疯狂终于淡下去一些。他盯着顾洲那张清隽的脸,目光里满是复杂的光——像是恨意里,掺进了几分他从未认真想过的茫然。

"……那你呢?"他盯着姜清,"你知道你身上流着神裔的血,你可恨过顾家?"

姜清轻轻摇头。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能救人的本事,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恨人的。"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掌心亮起一点柔和的金光——只一点,却暖融融的,照得铁笼里昏暗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那光芒落在黑袍人枯瘦的脸上,竟映出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近乎贪婪的渴望——那是血脉深处的本能,是对同族之光的向往。

"当年神裔一族被灭,是因为有些人怕你们。可我不会怕。"姜清轻声说,"我可以救你,也可以救天下人。但我不想用仇恨,去延续另一段仇恨。"

黑袍人盯着她掌心的金光,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动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头滚动了几下,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活了这么多年,满心满眼都是"复仇"二字,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同族后人站在他面前,掌心托着暖融融的金光,对他说:"我不想用仇恨,去延续另一段仇恨。"

铁笼里静默了许久。最后,他缓缓垂下头,声音嘶哑:"……你走吧。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姜清收回手,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指望三言两语便能化开一个人积攒百年的恨意——但至少,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动摇。那一丝动摇,便是破冰的开始。

——

深夜,姜清回到营帐,久久无法入睡。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黑袍人的话——神裔一族当年被顾家皇族抄斩,只逃出一脉。她母亲苏氏,就是那一脉的后人。而百年前那个怀着身孕逃出来的女人,大约就是她的外祖母。这条血脉,从灭门的血海里淌过来,传了三代,最终落在她身上。

那么问题来了:顾衍既然能接触到神裔旧族的人,那他知不知道——姜清也是神裔?

北狄军中藏着神裔旧族的黑袍人,这本就蹊跷。若说无人指点,她是不信的。若顾衍早与旧族勾连,那他从黑袍人处得知她的身份,便只是时间问题。一旦他知晓她是神裔,以他那般城府,绝不会坐视不理。

"姜清睡不着吗?"

顾洲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姜清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她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那点不安才稍稍安定下来。

"殿下,"她小声问,"如果……臣妾说,臣妾不是普通人,臣妾身上流着神裔的血,那臣妾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当年那一族一样,被人忌惮、被人赶尽杀绝?"

顾洲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不会。"他声音低而坚定,"有孤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姜清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抖了一下。她想起白天黑袍人那双恨意滔天的眼,想起百年前那场灭门的血祸,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幸运的——她不必像母亲那样隐姓埋名地活着,不必像黑袍人那样被仇恨吞噬一生。她遇到了顾洲,一个明知她不是常人、却依然把她护在怀里的人。

"殿下……臣妾好像,越来越喜欢殿下了。"

顾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耳根微红,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句:

"……孤早就喜欢你了。"

姜清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她听得出他话里的别扭——这位太子殿下,说一句"喜欢"比登天还难,可一旦说了,便是认认真真、绝不掺假的。她收紧手臂,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心想:这辈子能遇上他,被她喜欢着,也喜欢着他,便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与沙场间,最叫她安心的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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