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走进烘焙店时,林知夏正在吃一块卖剩下的海盐卷。
下午四点,店里没什么客人。苏曼在柜台后核对供应商发票,小满被外婆接走了。林知夏来送写好的时间说明,被苏曼留住,说海盐卷今天再不吃就得扔。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苏曼先抬头,手里的计算器停在“66.5”上。
陈启明穿着那件浅色衬衫,身后跟着一名抱文件袋的年轻女人。看见林知夏,他脚步只顿了一下,随即像什么都不意外似的笑了。
“原来你们已经这么熟了。”
“有事说事。”苏曼把账本合上。
“公司要做工商变更。”陈启明示意身后的女人把文件放下,“这是代账的小郑。曼禾以后只保留门店经营,不再走企业团购。你签完,账户和税务都一次处理干净。”
文件第一页写着法定代表人变更申请,第二份却是基本账户销户授权。
苏曼没有伸手:“为什么销户?”
“这个账户流水太杂,税务风险大。重新开一个对你更安全。”
“印章呢?”
“在公司。”
“网银设备呢?”
“财务保管。”
“还给我。”
陈启明看着她,耐心地说:“曼曼,你不懂这些。昨天突然去银行重置网银,已经影响公司付款了。”
“这是我的公司。”
“也是我替你做起来的。”
“店是我每天五点起来开门做起来的。”
店里安静了一瞬。
小郑低下头,像恨不得自己只是一只没有耳朵的文件袋。
陈启明终于把目光转向林知夏。
“是你教她去查账户的?”
“她去查自己的账,有什么问题?”
“你在银行上班,应该比谁都清楚,擅自扩散企业流水是什么后果。”
林知夏放下海盐卷,抽纸擦了擦手。
“我没查你的账户。她去自己的开户行拿材料,交给自己的律师。”林知夏说,“你要投诉就去。”
陈启明原本准备好的话停住了。
林知夏把桌上的文件推回去:“账户里这么多钱说不清,你先来叫她销户?”
“什么叫说不清?”陈启明像终于被激怒,“你们只看见钱进来又出去,就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五月二日文件补齐,冯志远的借款可以续,赵同生也会继续供货。等项目真正落地,今天这些都不叫债,叫前期成本。”
他说这话时顺手扶正了桌上的销户申请,甚至把卷起的纸角压了压,像五月二日一过,表格里的每一项都会自己变成真的。
“没有产权人同意,也没有实施资格,项目靠什么落地?”她问。
“所以我才说,你们现在做的事,会毁掉所有人的机会。”
“这是我们的家事。”
“那你跟她说。”
林知夏起身,走到店门旁的空桌坐下。
苏曼看了她一眼,重新转向陈启明。
“我不签。”
三个字落下来,比店门上的铃声还轻。
陈启明的脸色却变了。
“你知道账户里欠了多少税吗?”
“不知道。所以我要查。”
“公司收过的钱,有一部分用来付这里的房租、设备和小满的生活费。真查下去,不是只有我难看。”
“那就把每一笔算清楚。”
“算清楚以后呢?你以为她会帮你?”陈启明指向林知夏,“她有工作、有房子、有父母撑腰。事情一结束,她回去继续当银行经理。你呢?你是法定代表人,章是你授权的,字是你签的,钱从你的账户出去。她现在把你当证据,用完就走。”
苏曼握住柜台边缘,指节发白。
林知夏没有说“我不会”。她们之间还没有资格许下这种保证。
“你还知道是我签的?”苏曼说,“那你倒是让我看看,我都签过什么。”
陈启明盯着她。
“这间房下个月到期,我自己找房东。”她把销户申请推回他手边,“把这些拿回去,换我的章拿来。”
陈启明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他伸手去拿文件,动作太重,纸张边缘刮倒了柜台上的价签。写着“栗子蛋糕,二十八元”的小木牌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苏曼,你最好想清楚。账户一旦出问题,这家店也保不住。”
“那也是我的店。”
“你会来求我。”
林知夏在岚川宾馆听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时戒指滚进绿植旁,陈启明也是这个语气。
陈启明带着小郑离开。玻璃门合上前,他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又掏出手机,隔着玻璃拍下她和苏曼同桌的照片。
苏曼弯腰捡起价签,扶了两次,才把它重新卡稳。
门外的车刚开走,一名年轻父亲便牵着女儿进来取生日蛋糕。
苏曼站在柜台后,深吸一口气,把订单、蜡烛和餐具一项项核对。说到“祝小禾五岁生日快乐”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顾客离开,她才扶住操作台,低声说:“我刚才一直怕小满突然回来。”
苏曼沉默片刻,拿起裱花袋,把冷藏柜里没做完的蛋糕重新拖出来。
“你帮我把门口那盘海盐卷装袋。”
“我不会。”
“套袋子也不会?”
“第一次做。”
“林经理,那就麻烦你按操作流程学习一下。”
林知夏拿起食品夹。第一个海盐卷差点掉到地上,苏曼看见,终于笑出了声。
“你为什么不说你会帮我?”她问。
“装袋可以。别的我真不知道。”
“真会说话。”
五分钟后,苏曼收到开户银行的短信。有人在上午十点提交过一份预销户申请,申请材料里附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
银行因法定代表人本人已经申请账户限制而没有受理,要求双方到柜面核验。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店里。”苏曼说。
她把短信重新看了一遍:“至少他没销掉。”
“把短信转给许律师。”林知夏说。
苏曼照做。
短信刚转发出去,面粉供应商的电话又打进来。曼禾原定下午支付的一万八千元货款没有成功,供应商只肯把账期延长三天。
紧接着,店员拿着另一个手机过来:“姐,开发区那家公司的周五茶歇取消了。他们说陈总通知项目合作暂停。”
那笔订单金额不大,却占了店里整整两天的备料。
苏曼站在一排已经做好的曲奇前,很久没有说话。
“货款怎么办?”
“我有自己的存款。”苏曼把手机收起来,“不够就缩掉下周菜单。奶油还没订,先不订了。”
她说完转身去数曲奇,数到第九块又忘了,全部倒回托盘重来。
林知夏刚走出烘焙店,手机便响了。
陈启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坐在店里吃海盐卷的背影,拍摄位置就在街对面的车里。
消息只有一行。
你们以为打印几张流水,就能证明什么?
紧接着,苏曼也从店里追出来。
“他给我发了同一句。”
两个人的屏幕并排亮着。连句末那个问号都在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