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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赵同生的报价单

吴秀英把红皮账本放到餐桌上时,林国良正在给阳台的薄荷浇水。

“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她问。

林国良背对着她们,水从花盆边缘溢出来,流到瓷砖缝里。

“又怎么了?”

“你去年一共跟陈启明吃过几顿饭?”

“哪记得。”

“我记得。”

吴秀英翻开账本。

她退休前做了三十多年会计,家里的水电、礼金和人情往来都记在里面。红皮本边角卷起,每一页却写得整齐。去年十月十九日下面记着:国良晚归,老站鱼馆,启明项目客。十一月二日:启明取老林身份证复印件,说开会登记。三月二十六日:老站鱼馆,赵老板,见证。

最后一行被红笔圈了两遍。

“你连我几点回家也记?”林国良转过身。

“你两万块都敢背着我拿,我还不能记你几点回家?”

“现在不是说两万。”林知夏把同生建材的供货确认单放到桌上,“爸,你先看这个签名。”

林国良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很久。

“是我的。”

“签字时,纸上有这些内容吗?”

“有个报价表,密密麻麻的。我没细看。”

林知夏指着签名旁边的小字:“这里说,你知道怎么筹钱,也同意林家出面。这个你看过?”

林国良把纸拿近,脸色渐渐变了。

“没有这句。”

“我签的时候,下面是空的。”

吴秀英猛地合上账本:“空的你也签?”

“启明说只是证明赵老板来过岚川,材料已经谈好。他怕外地老板觉得项目是假的,让我这个本地老人露个面。”

“你是哪门子的项目证明?”

“他马上要跟知夏订婚,我算半个家里人。再说我以前在公交公司,赵老板认识我们车队的人——”

“两年前我半夜肾结石,是启明送的医院。你妈忘带医保卡,也是他来回跑。”林国良声音低下去,“我手机看不清字,都是他替我调。我以为这孩子靠得住。”

“所以你就替一栋不是你的房子证明项目是真的?”

林国良不说话了。

薄荷盆里仍在往外滴水。吴秀英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又重重扔回水池。

“你中午的药吃了没有?”她忽然问。

“吃了。”

“药盒星期四那格还满着。”

“今天不是星期三?”

吴秀英转身看着他:“今天星期四。”

林国良嘴硬了两秒,自己去拿药盒。吴秀英跟到柜边,提醒他白色那颗要掰半片。

“我知道。”他把药片抠得掉在地上,火气也上来了,“你别什么都站旁边盯着。”

“不盯着,你连星期几都能吃错。”

“吃错一次又不会——”

“爸。”林知夏叫住他,“先捡起来,换一颗。”

林国良弯腰去找滚进柜脚的药,嘴里还在嘀咕药盒上的字印得太小。吴秀英说上个月给他配了老花镜,他嫌挂在脖子上像老头。

“我本来就是老头。”

“那你倒是认。”

林知夏压住胸口翻涌的火。父亲把报价单折出了一道印,她伸手抽回来,纸边从他指间擦过去。

“那顿饭上还有谁?”她问。

“赵同生,陈启明,还有一个姓谢的女老板。”

“谢玉华?”

林国良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给曼禾账户转过三十五万元。”

“曼禾是谁?”

“苏曼的公司。”

父亲显然不明白这几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同一张桌上。

“谢老板开干洗店,跟赵同生是表亲。”他说,“她问我青石巷是不是政府项目。我说只听启明讲过,具体不清楚。启明马上接话,说我女儿在银行做风险,项目材料都替他看过。”

“你纠正了吗?”

林国良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为什么?”

“那么多人看着,他话都说出来了。我当场拆穿,以后还怎么做一家人?”

林知夏翻到红皮账本的下一行。

“十一月二日,你还给过他身份证复印件。”

林国良猛地看向吴秀英:“这个你也记?”

“你在家里找复印纸找了半天,我问一句,你说启明开行业会要登记本地顾问。”

“我没答应做顾问。”林国良急忙解释,“他只说名单上要有一个熟悉老城情况的人。我在公交公司修了几十年车,认识的老住户多,填个名字方便联络。”

“复印件上签字了?”林知夏问。

“右下角签了。”

“家里还有没有?”

“一张复印件留什么底。”

林知夏拿起笔,把十一月二日圈出来。

“去年十月十九日那顿饭呢?”林知夏问。

吴秀英已经把账本推到父亲面前。

林国良看见日期,慢慢坐下来。

“也是赵同生约的。人多,记不全。”

“还有没有别的出借人?”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去。

“都是启明那边的熟人。”

“他们借过钱?”

“我不知道具体数。启明说几个人凑一笔项目启动金,等政府资金下来,三个月连本带收益退。”

“你又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保证。”林国良急起来,“我只说知夏确实有十七号的房产证,启明也确实在跟她谈婚事。”

“所以他们才肯出钱。”林知夏说。

林国良像还想反驳,朝妻子看过去。吴秀英没有替他说话。

吴秀英把红皮账本推到他面前。

“从今天起,想起一个名字就写一个。”她说,“别又嫌丢脸,少这个少那个。现在已经够丢脸了。”

林国良握着笔,许久才在第一行写下赵同生。

吴秀英没有再骂,只把红笔放到本子旁边。

晚上,许律师发来一份去掉身份号码的材料摘要。

同生建材报价单后面,确实附着一张“项目个人筹资安排”。两页名单共五人,合计一百五十万元。

其中谢玉华的三十五万元已经能与曼禾账户对应。其余四人里,有一个名字让林国良很久没有开口。

“林建辉,二十万元。”吴秀英把名字念了出来,“这是谁?”

林国良很久没有回答。

“我以前车队的同事。”

“你介绍的?”

“启明说只差最后二十万,很快就能把前面的窟窿补上。我带他去见过一次。”

吴秀英把红笔放下,望着丈夫。

“知夏,”他声音发哑,“我没拿一分钱。”

林知夏把账本推回他面前。

“林建辉也写进去。”

父亲没有动。她把本子往前又推了一点,等着。

林国良终于拿起笔,慢慢写下老同事的名字。

红皮账本最后,吴秀英又找到一张夹页。

那是林国良从鱼馆带回来的停车票,背面有陈启明随手写下的一行字:

个人一百五十,材料二百一十,冯总五月九日前。

林知夏拍下停车票,发给了许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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