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舍得从媳妇房里出来了?”
任子仲刚踏过门槛,便迎上劈头盖脸的一问。软烟似的帷幔掀开,内室里,胡老夫人刚对着佛像上完一柱香。
檀香味缠绕鼻尖,任子仲眉目中神色淡了许多,“母亲。”
胡老夫人多少有些怄气,她对这一桩婚事,终归有些不满。“彼时她迟迟不归京,我便觉得该停了议亲,是你非要再看她一面。”
任子仲将她扶到一边的软椅上坐下,又亲手斟了杯茶,“所以母亲按下见庙之礼,让她暂且不上族谱,我未曾阻拦,月儿也未有怨艾。”
“您合该消气了。”
胡老夫人横他一眼,手中的佛珠转动快了些,“不过考量她一段时间,如若她行事得当,我自然将她记在族谱内,彻底认下这儿媳。”
“亦或者——”胡老夫人顿了下,“她若早些有孕,我自不会让任家的子嗣受委屈。”
任子仲摇摇头,无奈叹息。他心里最清楚,母亲这份隔阂从何而来。自幼时起,母亲就教导他男子当克己复礼,承担家族责任,供奉孝顺父母。
最忌讳的,便是以情乱志,沉溺温柔乡而荒废自身。他向来不曾忤逆母亲,对女色也鲜有亲近,莫说是像旁人出入烟花场所,便是连通房丫鬟都没纳过。
唯独在徐如月的身上,他过分维护,落在胡老夫人眼中便成了危险的苗头。
果不其然,她就又念叨起来:“你要牢记,你已承袭爵位,是要带国公府越来越好的。再喜欢徐氏,也要拎得清楚什么最为紧要。”
任子仲恭敬把茶奉上,“月儿最重大局,行事处处合规,娘亲不是就看中这点?便是我想为她荒废正事,她也不会允的。”
知晓他是堵自己话茬,胡老夫人接过茶饮过,又略微迟疑低语。“可她既为妻子,怎能不想与你多亲近,莫非心不在你身上?”
她也见过徐如月和他相处,便是刚成婚的几日,也只能瞧见她有条不紊敬茶、回门,全然没有新婚女子的娇羞幸福姿态。
“母亲。”
她越说越离谱了。任子仲的语调重了些,“你既要个循规蹈矩的儿媳,便不能又要她活泼亲昵,世上何曾有这种人。”
知晓他说的没错,胡老夫人觑了眼他神色,气势颓了些许。“我还不是为你好。”
话题自是到此为止,任子仲又过问了她在山中几日可好,遣大夫来问过脉。知她身体一切安好,遂同吃过了晚膳,离开已是夜色。
任子仲踯躅片刻,还是没舍得搅醒已歇下的徐如月,踩着月色回了自己院中。
——
毗邻着京城,南山寺算得上香火鼎盛,写着经文的红绸挂满了上山的路,除了各种规格的马车载着贵人们,还有不少步行的人们,络绎不绝的往寺门而去。
报父母恩重经变图挂在高台边上,想来今日讲的便是这册经文,台下已围坐了不少人,只等讲经的和尚。
徐如月本该也坐在人群里,仰起脑袋认真听的。
她今日穿着简单,水蓝色长裙,衣袖束口,头发梳着矮髻,只一对白玉蝴蝶发钗,比京中时层层累累的繁饰简便多了。拉着青媛,她瞧也不瞧姗姗来迟的和尚,朝后山而去。
为着让她在南山寺时,凡事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胡老夫人没有安排多余的杂役,反而方便了她行事。
穿过三株葱绿茂密的松树,踏上潮湿松软的泥土,已能听到清泠泉水声。
南山寺最出名的除了讲经和尚,还有山后的一泓清泉。
传说那泉水常年清澈,无有杂质,能涤荡一切罪恶事。
眼下所有人都到讲经台那边去了,此处本该空无一人,却有十几位丫鬟守在泉边。
几个大石头挡住视线,瞧不清泉水里边。
“小姐。”青媛压低声音,在徐如月耳边道,“刘氏妇人便在前面。”
“走。”徐如月率她往前。
她不是为刘氏来的,而是刘氏手下一姓赵的嬷嬷。这位赵嬷嬷,早先是徐如月母亲的随侍,直到那年母亲早逝,所有侍奉母亲的人都被遣散出府了。
彼时的徐如月毫无城府,自己都被送去了会州,自然没人管这些老人。
直到前不久才查出,赵嬷嬷辗转到了刘夫人家做事,还颇受重用。
二人刚一靠近,丫鬟们就急忙拦住了她,为首的一个喝道:“不准上前了!”
她们神色紧张,徐如月蹙眉站定,“我不寻你家主子,只找赵嬷嬷,与她说几句话就好。”
青媛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银两,要往她们手中塞。
再如何受器重,赵嬷嬷也不过是个下人,这并不是多过分或无理的要求。
谁知丫鬟们碰也不碰这抵得上她们半年月例的银两,连连推拒着她们,“说了不许上前,我家夫人在泉中沐浴,快走!”
她们神情严肃,手下的力气不小,推的徐如月一个趔趄。
青媛顿时急了,护在徐如月身前,对着丫鬟们骂道:“不过见一个嬷嬷,你们去悄悄叫来,何曾耽搁冲撞了什么,有何不可的?”
徐如月也没想到会受到如此坚决的拒绝,她蹙眉,不解何至于此。
丫鬟们仍叨叨着“不准”、“不行”的驱赶她们。
青媛一人往回推,嘴上也不落下风。
徐如月正要作罢,想松口带青媛先离开时,自泉边传来声响——
“吵嚷什么?”
一粉衫妇人从泉中走出,头发濡湿,脸色潮红,眼中是慵懒被搅扰的不耐。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身量高挑,姿容美艳。身侧跟着个捧外袍的年迈老妪,正是赵嬷嬷。
徐如月一眼就瞧见了她,“赵嬷嬷。”
没想到还有外人在,刘夫人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放松的神色紧绷起来,手猛的往后推了一把。
一道男人的身形立刻往回走,捂着脸躲在石后。
赵嬷嬷惊愕的瞧了眼徐如月,脸上仓皇失措,眼中闪过惧怕。
徐如月顿住,忽感不妙,下意识捉紧了青媛的手。
“你是何人?”刘夫人的脸紧绷着,瞳孔微缩。
“搅扰夫人沐浴,是我之过。”徐如月撑着面色未改,“夫人所用的赵嬷嬷与我有旧,原是想找她一叙,谁知不赶巧。”
刘夫人皮笑肉不笑的扯着嘴角。“是吗?”
心头越发不对,徐如月牵着青媛退后些,“既不方便,我就不叨扰了,望夫人勿怪。”说罢就管也不管的拽着青媛,头也不回的走。
刘夫人僵立在原地,沾湿的衣袖下手指轻微颤动。
方才那男子从石后走出,满脸焦色的凑到她身边,“怎么办,她看到我了,我们完蛋了!”
强撑着一口气白他一眼,刘夫人猛地甩了赵嬷嬷一耳光,“都是你惹的好事!”
赵嬷嬷立刻惶恐跪下,“夫人,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她会跟着你找到我来?”刘夫人气不过,又啪啪甩了两巴掌,打得她捂着脸倒在地上。
血色尽褪的脸上闪过狠戾,刘夫人道:“死人不会泄密,都还愣着做什么?”
“夫人,夫人不可!”赵嬷嬷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她身份贵重,乃是……”
“你不必告诉我是谁!”刘夫人尖声道,她弯腰掐住赵嬷嬷的衣领,狠厉的眼底竟全是慌张害怕,“便是天王老子,此刻也必须死。”
浑身犹如被雷劈过,赵嬷嬷僵呆过后,战战栗栗抖起来。
——
“汪,汪!”
猎狗的叫声在身后传来,徐如月衣裙被树枝扯破,发髻松散,脸上沾染了不少泥土,狼狈不堪的躲在树洞里。
青媛看上去比她稍好些,只是怕得脸都白了,“小姐,怎么办?”
自她们离开不久,就有十几个提刀男子追了上来,万幸徐如月已有防备,带着青媛左绕右绕,堪堪逃到现在。
原本打算在这隐蔽的树洞中躲过这阵,只要听经的人散了,此处渐有了行人,她们就能躲过去。
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还牵着猎犬。
气味躲不过狗鼻子,透过层叠的树叶,徐如月已能瞧见他们步步逼近。
将声音压的更低,徐如月在青媛耳边道:“藏不了了,我去引开他们,你跑去找人。”
哪有让主子冒险的,青媛连连摇头,急的快哭了。
一手按住她的嘴巴,徐如月不容她多言,“不能往寺里跑,一定有人守着等你,往山下跑。”
两人能活一个是一个,况且如果命运眷顾,青媛叫来了帮手,便不会有意外。
徐如月冲她安抚笑笑,狗已经近了,不容再犹豫。
蹭的一声站起来,徐如月慌忙提着裙子往另一个方向跑。
“汪!”
“在那边,快追!”
狗声与人声交杂着,一齐追了上去。
青媛泪如月下,一边哭一边躲藏着往山下跑,小姐的性命依附在她身上,她必须快些!
方才本就跑了许久,徐如月体力将尽,带着他们兜了两圈后,越发跑不动了。
猎狗速度快,几乎要撕咬上她后脚跟。
气喘吁吁,喉咙中都有了血腥味,徐如月也不敢停,奋力往前。
可她今日实在运气差。
“啊!”
地上突然出现的藤蔓,将她猛然绊倒,徐如月重重往前扑去,手掌撑在地上,被细碎的小石子磨破。
血腥味弥漫,猎狗们越发蠢蠢欲动,大张的嘴巴里冒着腥臭的气味,口水滴答。
徐如月还在咬牙往后爬。
“别费劲了。”身量魁梧的黑衣男子讥诮,寒光闪过,他手中的刀就钉在徐如月脚边。
立刻吓的停住,徐如月咬牙,讨饶道:“这位好汉,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追杀我?”
男子抽回刀,山丘般魁梧的身形压向她,满脸杀意。他也没想到,这样看似瘦弱的女子,能拖到现在。“你的婢女呢?”
死死握住拳,徐如月仍试图劝说,“好汉不知,我是国公夫人,不论你的主子给你多少钱买你效忠,我都能给双倍。”
“答非所问。”男人抽回刀,再次高举起,这次对准了她的腿。
猎狗凶狠的呜咽着。
徐如月已抖如筛,她强忍着惊慌,“我什么都没看到,更什么都不会说,求你饶我一命。”
“啊!”
话音还未落下,他的刀就狠狠扎下来,稍微偏了半寸,扎破她的衣裙。徐如月已能感到,她的腿就贴着锋利冰冷的刀面。
“还不说?”
再耽误,讲经就结束了,男人本着能杀一个是一个,已不打算与她多言。他再次抽回刀,这次对准了徐如月的胸膛,顷刻间就要手起刀落。
已能感知他的杀意,徐如月下意识的闭上了眼,身躯僵死。
微风拂过,一口气都快憋完了,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
徐如月颤颤睁开眼,身前的男子还举着刀,头却扭向了另一边。
她亦跟着看过去。
两人合抱粗的树下,直身立着位俊美郎君,他一身玄色长袍,面如冠玉,挺立的身影近乎融进树影里,也不知是何时站在那的。
方才近乎静止的心脏,此刻重新怦怦跳动起来,甚至一下比一下跳的更重,徐如月强绷的身体瘫软下来,目光还紧盯着他。
是裴渊。
一束透过重重树影的光恰打在他脸上,裴渊如同天降的仙人,神情凉薄淡漠。
“山前讲经,山后杀人。”
他牵唇,目光如缠绕的蛛丝,轻轻粘在徐如月脸上,“倒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