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晚间睡的不好,徐如月自嫁过来后,头一遭起晚了。
睁眼时已是刺眼的阳光,徐如月忙叫了青媛进来。
“夫人。”青媛像是就在门外侯着,含笑将衣物拿过来服侍她穿,“早上国公来见您还睡着,不许人唤,用过早膳便出去了。”
徐如月难免嗔怪,“那你也怎能真不唤我?”
青媛嘻嘻笑着为她理好衣领,“爷疼惜夫人,青媛自然乐意见您躲懒……昨日那一遭,夫人也该好好休息的。”
明了她对自己的关心,徐如月终是摇摇头未多言,坐下梳妆。
细密的粉遮下眼底的青色,徐如月又问,“国公今日出府所为何事?”
任子仲既是闲差,往日便不需应卯般按时到官廨,今晨走的也太早了些。
不问还好,青媛脸上是明晃晃的笑,“夫人有所不知,国公是被太子属官亲自接走的呢!”
挑珠钗的手顿了一下,徐如月眼中滑过抹惊忧,“太子属官?”
“可不是!”青媛笑着为她涂口脂,“如今放眼京城,还有谁比得上我们爷受殿下青眼。”
青媛按捺了一下,才把那句“夫人,你的福气在后头呢”给憋回去。
鬓边的流苏一摇一晃,徐如月忍不住想,裴渊叫他过去到底会说些什么。没有失忆的裴渊,就像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剑,好似随时要把她画的皮刺破。
按住越想越慌张抖动的手指,徐如玉看向镜中的自己。
总归都是未发生的事情,徐如月不欲往心间压太多事,扼住纷飞的思绪,照常用过茶点之后,在院中开始处理庶务。
国公府有食邑、田庄和铺子,杂乱的事不在少数,徐如月不喜在屋内看账簿,觉得太闷,便让人在水榭边支了凉棚与桌椅,凉风习习,送来舒爽。
她少时也学过这些,上手不算慢,很快理完了一册账簿。
正欲松懈片刻饮茶的功夫,外院突然传来骚动声,小厮飞快跑来报信——
“夫人,老夫人回来了。”
徐如月短暂愕然,顾不上命人都先收拾好,匆匆确认自己衣装端正,便携青媛一众人去门前候着。
国公府老夫人本姓胡,她出身显贵,也得夫君爱重,可惜早逝一子后,只得任子仲一个儿子。京中传言里,是个极为刚正的老太太,素来看重女子名誉。
就连青媛也老实了许多,恭恭敬敬低着头站在徐如月身后。
按说这胡老夫人去山中礼佛,本该是月底回,怎的突然回来了。
青媛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眼皮直跳,忍不住去偷偷打量夫人。
徐如月仍一派平静,姿态公正,看不出端倪。
马车辘辘驶来,檀香袭人,丫鬟们手中皆捧着供养,这是又请回了几尊佛像。
停下后,徐如月亲身上前,“儿媳徐氏,拜见婆母。”
胡老夫人缓缓走下马车,她精神矍铄,头发挽的一丝不苟,瞥过徐如月众人,先冲嬷嬷道:“将东西都仔细放好。”
“是。”嬷嬷领着丫鬟们先行而去。
她身侧没了贴身服侍的人,徐如月忙低头上前,搀扶着她往里走。
“这些日子,府内一切可还安好?”
早知她肯定要问这些,徐如月亦打好了腹稿,一五一十将这些日子来的事情都说了。
听到任子仲得太子重用,胡老夫人的脸色稍霁,满意点头。“仲儿勤勉,又学识广博,能为殿下做事,这是我国公府之荣。”
“母亲说的是。”徐如月恭顺道。
“既如此——”胡老夫人横眉,话锋直指向她,“你就不该拖他后腿才是。”
青媛顿时变了脸色,她早知老夫人一定会责问,可没想到她甚至没等到屋内,堪堪行至水榭边就发难起来。
徐如月忙站定认错,“儿媳愚钝,不知何处行事不当,请母亲不吝赐教。”
睨着她这柔顺模样,胡老夫人和缓了些,“曲水宴上,你怎可只送一副棋枰?”
她此前对献礼不发一语,刚过第二日就来问责,徐如月知晓这是她必然的敲打,索性也不辩驳,低头听着。
“明明有更珍贵的宝物,你却只送了这样的东西,只让人讥笑我国公府拿不出好物也就罢了,若是让太子殿下觉得轻慢了呢?”
下人们都没散,就站在后面,目睹她责问徐如月。青媛脸色红白交加,她和夫人都心知肚明送什么都会被挑刺,怄气得紧。
“你还敢自作聪明,妄言什么殿下雅好手谈,平白惹了殿下动气!”
徐如月:“儿媳知错,都是儿媳见识浅薄,往后必定先问过婆母,再不敢自作主张。”
她言辞真切,表情也恭顺,按说再说两句也该结束了,胡老夫人今日却有些不依不饶。“还有殿下赐衣一事,你怎能如此荒唐,就让继妹夺了去?”
面色微变,徐如月抿唇,越发恭敬了些。
“万幸殿下明鉴,只斥责了你继妹,保全我国公府颜面。可若是万一震怒,降罪下来,你又当如何!”
“儿媳知错。”
她姿态实在恭敬,再训斥反显得胡老夫人是个恶婆婆,老夫人便也拍拍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你年岁终究太浅,遇事不够沉稳。”
“南山寺近日讲经,你明日便去寺中听听,全当为我儿祈福吧。”
南山寺。徐如月在心中默念了下这个名字,暗道声好巧。
徐如月短促的停顿,惹得胡老夫人以为她心存不满,声音低沉道:“我还是要提点你一句,你与仲儿虽过了婚礼,你可还未入我族谱呢。”
“儿媳明白。”
得了应话,胡老夫人才满意,“我乏了,你自行退下,仲儿归来后让他自行来拜见我就好。”
言罢,胡老夫人才率领着自己的人,浩浩荡荡走远。
直到回了徐如月的院子,青媛才忿忿不平的嚷起来。“当初撂下一切不管,眼下追责的倒成了她!谁人不知道,还不是她想霸着掌家权,我倒要瞧她能将中馈执掌到什么时候!”
“青媛。”止住她的叫嚷,徐如月揉揉眉心,“当初婆母求娶……是我怠慢,她对我不喜是应当的。”
“什么应不应当。”青媛鼓起脸,一屁股坐下来绕着衣袖。
“只是母亲刚回来,怎会对昨日之事了如指掌。”徐如月冷冷牵起唇角,“你去打探一下,是谁嚼的舌根。”
青媛闻言立刻站起,重重点了头去了。
南山寺离京城不远,但听一番讲经回来也得两三日,还是需要收拾些东西。
水榭边的那些账簿文书早被送去了老夫人房中,左右已无他事,徐如月索性自己慢吞吞收拾着。
拿出两套简朴的衣物,徐如月摸着柔软的面料,将钗环也只随手捡了两三支。明日离京而去,在旁人眼中一定是莫大惩处,她却隐隐松了口气。
自从见过裴渊后,那些好不容易被她压下的叛逆思想,在心底止不住的冒泡。
徐如月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蒙住眼睛活了十七年,一朝被丢到无人相识的地方,她试探着取开遮挡,才真正瞧了眼“人”的活法。
可惜,如今她又蒙了眼,做了泥胎塑的人偶。
徐如月不由得,推开衣柜中的暗格,里面静悄悄摆这个落了锁的木匣,她安安静静注视着它。
“国公爷,您回来了?”
“是,夫人在里面吗?”
院中传来任子仲和青媛的声音。
徐如月神色一凛,立刻关上暗格,合住衣柜转身时,已瞧见他推门入内。
任子仲一眼就瞧见了她收拾的包裹,蹙眉,“我听说母亲归来,就匆匆赶回,还是迟了些。”
“不必如此的。”徐如月微笑,似乎将一遭为难全然未放在眼中,“母亲不过随口问了几句话。”
来的路上,任子仲已知晓了大概,他叹口气,上前来牵住她的手。“月儿,母亲对你有些成见,我会好生同她说的。”
“只是母亲最为严苛。”任子仲表情有些为难,“恐怕即便是我,也无法让她收回成命。”
本也没指望他,徐如月笑着摇摇头,不动声色的打量他的神色。
任子仲眉头舒展,安慰道:“如今天气渐热,南山凉快,你便全当是去避暑的。”
“好。”徐如月应了声,对此事不甚在意,转而问起,“太子殿下唤夫君前去,可有说什么?”
任子仲目光闪动,“有。”
他从怀中摸出来方巾帕,帕子打开,露出一块碧玉珏。
望着那一点浓郁的碧色,徐如月瞳孔紧缩,一口气悠悠提了上来,手指不自觉蜷紧。
她当然认得这玉珏!
“殿下说,这原是一对的。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他曾将另一只送给了旁人,可惜心意错付,不忍见之伤怀,便随手赠了我。”
说来殿下还真是大方,这几日来送了不少东西。
见徐如月一直盯着他手中玉珏,任子仲以为她喜欢,借花献佛的拉开她手心放入。“送与月儿把玩,可好?”
手心像是被火灼烧着,徐如月指尖颤动,回以一笑。“多谢夫君。”
任子仲还想说些体己话,屋外却有人相催——
“爷,老夫人还等着呢。”
这才知他回府后连胡老夫人还不曾拜见,徐如月忙催了他离去。
门扇开合,扰乱屋内仙鹤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香雾杂乱的飘散着,如蛛网般往人头上扑。
青媛等他一走就皱鼻嘀咕。“还说什么总能护得住夫人,眼下太子没降罪呢,他亲娘惩罚,他就一声不吭了。”
枉她见到他时还高兴的很,以为他能不让夫人去南山寺,在下人们面前狠狠为夫人争口气。
徐如月没有理会她的念叨,咬唇重新拉开暗格,那锁头虚挂着,她晃了晃就打开了。
里面是几沓折起的纸张,一枚编的歪歪扭扭的同心结,还有块碧玉珏。
指尖将它拿出来,和掌心的碧玉珏重叠,翠绿的颜色像是自深秋松柏中凝出。徐如月将其对着窗户举起来,玉珏泛着幽幽青光,像是指尖流动着一团雾。
“呀!”青媛探头瞧见了,惊讶掩唇,这任谁来看都是一对玉珏,她方才也听了任子仲的话语,不敢细思,瞪大了眼睛去看徐如月。
她家小姐,还能骗太子的东西?
小姐好本事!
“青媛,取火盆来。”
古铜火盆内,火苗蹿动,倒映在徐如月眼中,就像是从她心底生出来的。她望了许久,终闭上眼,“那匣子里都是些没用的旧物,青媛,烧了吧。”
她声音极轻,像是缠绕的雨丝,青媛面色却紧绷起来,略迟疑一瞬后,就捧起木匣,径直对着火苗倒了下去。
火焰腾的升起,飞快吞噬了旧时物件。
徐如月下意识的伸手,险些被火苗灼倒。
“小姐!”青媛也说不为何,突然就唤起她未出阁之前的称呼。
手心的玉珏硌得她疼,徐如月想起很久前读过的一句诗。“故人赠妾初相结,恩在环中寻不绝。连环可碎不可离,如何物在人自移。”
青媛没听懂,火盆中已是一片灰烬。
犹豫再三,她还是没将玉珏砸碎。锁入木匣放好,徐如月拉好了暗格。
“方才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
观她眉梢又恢复往日神情,青媛也定下心神。“说老夫人晨起礼佛时,偶遇了郑夫人。”
徐蕙容出了这么大的丑,郑珺不报复才怪,徐如月冷笑。“你说那人,这两日可也会去南山寺?”
立刻抬起头,青媛恨不得拍一下自己的木头脑袋,怪不得夫人心甘情愿接受老夫人降罪。
香雾重新聚拢,垂直而上,徐如月继续收拾起东西,静谧的坐在窗下。
她的身影投在四四方方的窗户上,窗框上绘着缠枝纹,雕工细致,此刻却无端的像囚笼的花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