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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昵称

任子仲是在宫门附近遇见徐如月的。彼时她身后已跟着青媛,看上去没什么不妥,只是脸色格外白些。

“月儿。”急迎了上去,任子仲意欲牵她的手,“我寻了一圈,你去哪了?”

不露痕迹的避开他的手,徐如月虚浮一笑,“我随青媛,去取殿下赏赐了。”

青媛极快的瞥了她一眼,垂首不语。

眼看她脸色好似又差了几分,任子仲来时也听闻了席上发生的一切,自然以为是因那件事。故而也不多追问,带她先行出去。

坐上马车前,任子仲低声的安慰着:

“左右殿下叱责的是你继妹,并未苛责于你,你如今也是我任家妇,不会被徐家牵连名声,不必多介怀。”

徐如月对他的好意回以一笑,待行至马车前,已迫不及待的坐了上去。

任子仲亦按捺下其他话语,翻身上马。

车帘垂下,隔绝任子仲的面孔,徐如月身躯放松,面上的神色再也隐藏不住。

“夫人……”青媛担忧的看过来,目光触及她颤抖的指尖后,更是心惊。她不知夫人遇见了什么,等随着宫女来时,就见她已如此神情。

抬起手掌,按在此刻还狂跳不止的心脏后,徐如月后怕的战栗着。

那些前几日因“太子失忆”而生的庆幸彻底消失,她如今忍不住的想,裴渊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是如何隐姓埋名到的会州与她有了一桩风月,他又是何时知道她的身份,他此后又将如何对待她?

如若是那山中的檀郎,她或许还可撒娇耍赖,讨他饶恕。

可回想京城中见过的这位太子殿下,徐如月面色发白,竟是全然陌生。

她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捏不住他日后的打算,连带着她曾笃定的情谊,此刻都有些辨别不明。

会州的半年时光,到底是她放纵自身,在欢场沉溺了一番,还是他游戏人间,随意戏弄了她?

青媛瞧着,夫人抬起手捂住眉眼,没遮住的嘴角颤动几番后,扯出一抹极为苦涩的笑意。

那丝笑让看着的人都感知到苦痛,青媛忍不住握住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夫人。”青媛也没来由的鼻酸,“我总会陪着你的。我再也不会像之前一样,让你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被丢到会州。”

暖意透过指尖传来,徐如月放下手,看到青媛的表情比她还想哭,由不得回握住她。“傻青媛,都说过了 ,当时不怪你。”

今日宴上夫人所遭遇的事,本就惹得她愤慨难过,如今又想起往事,青媛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在她怀中,抽抽嗒嗒起来。

没想到自己失态,反倒勾起了她的伤怀,徐如月只得细语宽慰起来。

三两番后,徐如月思绪却也渐稳下来,待青媛稍好些,问她:“此前查探的事,有眉目了吗?”

与臣妇有染,纵然是对太子殿下,也算是污点。不管裴渊怎么想的,总不会张扬他们的事,这从他明面上的态度也能瞧出,他应当不会刻意来找她麻烦。

这便给了她时间,能让她做自己的事情。

想通之后,徐如月先将杂乱的心绪安抚下来。

抹抹鼻子,青媛坐好,也正了神色压低声音,“有消息称,她现下在一刘姓人家做事。那刘氏夫人近来常往南山寺上香,她随侍左右。”

终于找到那人踪迹了,徐如月缓慢握拳,“得寻个时机,见她一面。”

—

待回到府门前,徐如月走下马车时,整个人又回到了气度端正的模样。

任子仲关切的目光迎上来时,徐如月微微一笑,“我心绪烦乱,失态至此,夫君莫要怪罪。”

表情言语与神态都完美无缺,任子仲想从中探出些慌张或委屈的样子,可什么都没有。

她遭受了什么,都不欲同他多言吗?

任子仲低头沉默片刻,仍是温和的笑了笑,“那便好。”

眼下已是月色将起时,所有人都有些疲态,两人本该一同回房早作休息的。

可任子仲挂念着“沧浪”琴,取回时费了些功夫,琴音浅试过也是杂的,名琴还需好好保养。

不放心交由旁人,任子仲打算亲自动手,同她解释一番,今夜先独自宿在他的院子。

徐如月面上不显,实则也松了一口气,她今日也无法坦然与他同寝入睡,便细细叮嘱了照顾的下人要仔细。

安静凝视她操心自己寝具的侧颜,任子仲眼中才有了些许真切笑意。

“月儿。”分别前,任子仲叫住了她。

待徐如月回头时,就见他站在柳梢头的月色下,眉眼温柔,嘴边带着笑意,月色为他描了层清亮光晕。

“不论发生什么,哪怕是今日有太子殿下降罪,我总能护住你的。”

-

卸去通身累赘,徐如月在温热的水中泡了好一会,周身恢复暖意。

夏间夜里凉爽,她未将头发绞干,随意梳过后披在身后,穿长袍坐在床边吹风。

撑着下巴发呆,手指不自觉乱动。

青媛进来时就瞧见她这副模样,忙去擦拭她头发,拿着生病要吃药恐吓了她一顿,才劝她换了被濡湿的衣服。

想起药的苦涩味,徐如月只能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任由青媛摆弄。

她手下动作轻柔,顺着头发渐渐擦干后,又拿着篦子细细梳起来。青媛站在她身后,目光自然垂落,就瞧见她手蘸着桌上的水珠,似乎写着什么。

私下里,青媛更没什么顾及,探头就去瞧了。“明?”

“夫人,你写这个字作甚?”

徐如月鸦羽般的眼睫垂着,也瞧那个字。“青媛,你知道徐蕙容的乳名是什么吗?”

青媛点头,郑珺平日里容儿、心肝地叫着,但徐蕙容真正的乳名是珠珠,掌上明珠的意思。只是她后来年岁渐长,便不让郑珺叫了。

名、字是皆供外人称呼的,疼爱女儿的人家,都在她们小时取过乳名,皆承载着父母的疼爱期许。

缓缓坐起来抱膝,徐如月轻喃,“母亲不曾给我取过,从小,她便只唤我月儿。”

青媛轻抚她的后背什么,正欲安慰“月”字极好,徐如月就含笑推着她出去休息。

“你也随我折腾到现在,快去安置吧。”

哄走了她,徐如月再低头,桌面上水渍早干了。

她靠坐在床上,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徐如月低低唤了自己一声:

“明明。”

有琴音自远方传来,混合着夜风,婉转如仙乐。

那是任子仲调好了音,在试弹呢。果真是把好琴,隔着这般远的距离,也能听到如泣如诉的琴音,越发勾着徐如月的情绪飘散。

那夜,也是歌舞不停的。

秋忙过后,会州农户们都得了闲,恰是一年好收成,不免聚集起来庆贺。

农人们朴实,各家各户都叫了,连徐如月这个外乡人也没放过,端着饭菜让她一起。

徐如月是头一遭见这样的阵仗,不算成套的碗碟,每家自带了几份饭菜凑在了一起,男女老少皆同坐,甚至有坐不下的直接蹲着吃。

空地中央燃着篝火,不知是谁家酿的果酒,又甜又醉人,徐如月喝了一杯就只知道傻呵呵的笑。

狗儿们三两结对,瞅准时机钻到人脚边撒娇,便能得块骨头。

吃罢后又唱又跳,她听不懂淳朴方言,但看上他们善意的笑容,便也玩闹在一起。

什么规矩体统,早被抛之脑后,她只是在作为一个“人”,真切的感受到了天地自然给予馈赠后的高兴。

收拾完散场时,已是月色高悬。

徐如月和几个农家姑娘们一道玩,彼时她们的爹娘都来接她们,而她就含笑瞧着。

他们满目疼爱,亲昵唤着:

“安安。”

“满满。”

“婷婷。”

徐如月就瞧着她们挽住父母的手,如自在孩童,蹦跳着走了。

头尚有些晕,徐如月却不太想这样的欢乐散去,她抱起一瓶剩下的酒,吹着晚风来到了裴渊门前。

大门已紧闭,徐如月推了推也没开,或许酒当真能释放本性,她不过想了想,就把酒瓶绑在腰间,手脚并用的去爬墙。

徐如月实在不擅长这种营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墙头时,已然气喘吁吁,额头都濡出了汗。

可没等她喘口气歇歇,余光便扫到寒光一闪。

“何人擅闯!”

伴着厉喝,已有一排弓箭手,拉满了弓正对着她,只要她再动弹,一定能被射成筛子。

徐如月吓得酒都醒了,她此前大大方方叩开大门进,还不知他院里竟有这些身手了得的护卫。

声响惊动了屋子里的人,裴渊披衣出来,“怎么回事?”

“公子,有人夜闯!”胡杉忙说明,脸色却有些奇怪,似乎压着嘲笑补充,“就是身手也太差了些,听上去好险没爬上来。”

微挑眉,裴渊看向墙头那个狼狈身影,已有了猜想。

徐如月自然听出了他,忙挥手,“是我,郎君是我!”说完,又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自己的脸。

他们已相熟,在裴渊的默许下,徐如月对他的称呼从“公子”转为了“郎君”。

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裴渊负手,颇有些好笑的仰头瞧她。“月娘是来赏月的?高处风景如何?”

他俨然是在取笑她,徐如月也不介意,自顾自取下腰间的酒瓶。“我来同你饮酒!”

裴渊摇头,“我从不喝酒。”

面色一哂,徐如月登时没了话。她才刚从一场热闹的聚会中离开,骤然得了他这样冷淡的拒绝,不啻于兜头浇了盆冷水。

夜色里瞧不清楚她的神色,可裴渊也从这沉默中品出她兴致低落,不由无措,“怎么了?”

“你太无趣!”

少女理直气壮的指责,就随着风吹进了他耳中,裴渊怔忪之余,忍不住想若是在京城,她这样放肆的人不知要被惩治多少次。

难免也生出些恼意,“一晚上不见你,半夜来爬人墙,若这就是姑娘的有趣,还是找旁人去吧。”

徐如月见他要走,也着急了,她还没下来呢。“郎君等等!”

她情急,身子往前探,就失了平衡,立时从墙头摔了下来。

裴渊也变了脸色,下意识的伸长手臂。

接了她满怀。

“咔。”酒瓶被甩出去,掉在地上磕到石子,碎了满地。

稳稳被抱在怀中,徐如月手环住他的脖子,低头瞧着碎酒瓶。“好可惜。”

此刻才看清她的面容,头发散乱,脸上还蹭了灰,红彤彤面颊上,眼睛明亮清澈。

裴渊想,这样浓郁的酒香也该是能醉人的,否则他怎会在此刻,感到了心悸。

“郎君?”回头就瞧见了他这样出神,徐如月怎会错过戏弄他的时机,眉梢都是不怀好意的笑。

不自然的避开她目光,裴渊将她放下,故意板正神色。“太晚了,你该回去休息。”

“郎君摔碎了我的酒,不与我说赔偿,反而赶我走?”

她方才还嫌他无趣,此刻又蛮不讲理的凑近,嬉笑怒骂全凭心情,裴渊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该与她划清界限的。

裴渊:“我寻更好的酒给你。”

徐如月摇头。

裴渊:“我屋内你喜欢的物件,皆可拿去。”

徐如月还是摇头。

极轻叹了口气,裴渊耐起性子纵容她这个酒鬼,“那你想要什么呢?”

许是等了他这句话许久,徐如月又贴近些,近乎靠在他肩头仰头瞧他。

“郎君,你为我取个小字吧。”

面色怔住,裴渊下意识的要拒绝。

这决计是不行的,女子小字,只有父母至亲或夫君郎婿可取。

他与她相识不久,连真实的身世姓名都不曾告知,他能以什么身份给她取小字?

裴渊皱眉,如此于礼不合的事情,绝无可能。

“旁人都有。”徐如月耷拉眉眼,手卷着他袖子乱玩,“就我没有。”

想到旁人父母,疼惜怜爱的接走女儿的画面,徐如月是真有些难过。

手中袖子被抽走,裴渊整理着杂乱的衣袖,不置可否的瞥她一眼。

他弯腰捡起一截木枝,略想了想,在被酒水浇湿的地上,写下一个字。

“明?”

徐如月凑上去瞧了,她在他面前是惯会得寸进尺的,得了他取名,又嫌起来。“明明?这一点也没有爱惜的意思,怎不是宝宝、怜怜?”

嘴角抽动,裴渊又懊悔了,早说酒不是个好东西!丢开木枝,“就是这个字,你要是不要?”

徐如月见好就收。“要,要的!”

“明明二字,可有什么说法?”

裴渊:“你日后就知。”

徐如月只好不再追问,又在唇舌间念叨了两遍,倒真喜欢起来。她缠着想回去的裴渊。“郎君,你叫我一下!”

她也是有亲昵称呼的人了!

似是感知到她的欣喜,裴渊眉目柔和,站定了后,认真看着她的眼道:

“明明。”

-

心弦颤动,远处任子仲的琴音停止后,徐如月恰从回忆惊醒。

她此刻,总算知道了“明明”二字从何而来。

太子殿下,可不就是那高悬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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