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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明明

徐如月即刻就要转身退下去。“宫女应是带错了路,无意搅扰殿下,臣妇这就退下。”

“等等。”

他不紧不慢的话像是绊住她脚的绳索,徐如月慢慢转回身,低头沉默。

裴渊自案后起身,衣衫摆动,缓慢走向她。

徐如月没有退,肩膀悄然绷直。

他终于停下,如今近距离瞧了,徐如月才发觉,那身衣衫原是不像的。

是了,早被她毁去的东西,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徐夫人。”

裴渊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随意逗弄什么。

“你似乎,很是怕我?”

呼吸顿了一拍,徐如月低眸,“殿下储君之威,无人敢不畏惧。”

“是吗。”裴渊哂笑,“可你就不畏惧我。”

她对他,并非是卑微之人对高位者的惧怕,她自始至终没有怕他会伤害她过。裴渊眸色深沉,她更像是在害怕他揭穿什么,这种害怕,更像是心虚,抑或愧疚。

裴渊想起她在宴会间的出神,“徐夫人,抬起头来。”

指甲都快被掐进掌心了,徐如月按下多余思绪,平静抬头。

正与他漆黑的眸子对视。

“看着孤时,你在想什么?”

眼皮飞快的跳了一下,徐如月惊叹于他的观察力。他似是耐性很好,任由她沉默思索了许久。

总不能一直僵持下去,徐如月几番吐息,尽量让音调平稳如常。“殿下与臣妇相识之人,有些许相像。”

“哦?”裴渊像是有了兴趣,“什么人,对你重要吗?”

手心攥紧,徐如月若无其事的噙起一抹笑。“已经过去了。”

裴渊望着她,眼底极快的闪过抹复杂情绪。

徐如月再次垂首。“殿下若没有旁的事,可否容臣妇先行告退?”

她这忙于避嫌的样子,让裴渊深深瞧了眼。

“有事。”

坐回去,裴渊手中捧起一卷书,“为孤磨墨。”

“什么?”徐如月始料未及他会有这般要求,惊讶的看过去,偌大的东宫里难道还缺服侍他的人?

裴渊冷淡抬眸。“不愿?”

“臣妇不敢。”

徐如月只得上前去了,敛着眉,托起袖子磨动墨条。

静谧的空间里,她衣袖上的香味,与他身上的熏香逐渐重合。

太过安静的氛围,裴渊静静看书,徐如月眼尾瞟见他的侧颜。

难免让她生出恍惚熟悉之感。

她也曾很多次为他研磨,但那时情形不同,她总要作势逗弄他几番,到最后反被他按在桌上。他表情无奈,亲她的动作却不轻。

“徐夫人,你又在出神。”

快速眨了眼睛,徐如月坦然以对,没有多余解释,只瞧着已足够用的墨汁。“殿下,臣妇该告退了。”

她是臣妻,已与他这位储君待了太久。

裴渊皱起眉心,瞧着手中的游记,突然发问:“徐夫人,去过会州吗?”

如同被雷劈在原地,徐如月下意识的去打量他的神色,又飞快低头掩盖住她的慌乱。

太子的神情无异,可为何偏偏要问她会州。

她尚在思索该如何回复的时候,门外有人影靠近。

“月儿?你在里面吗?”

是任子仲!

徐如月身躯微颤,巨大慌张心虚袭来,她扭头看见裴渊自若的表情,咬唇想往外走,脚步显的慌乱,手交握起来。

就算他们什么都没做,可徐如月还是潜意识的害怕被看到与裴渊单独相处。

她往门边走了两步,又迟疑的停下脚步,出去了她该如何和任子仲解释?

脚步声已渐渐能听到了。“月儿?”

不管怎么解释,也比被任子仲撞见他们独处一室的好!

拿定主意,徐如月正要再次往前走,手堪堪抵在门上——

“明明。”

一道清淡的,熟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瞳孔不可置信的瞪大,徐如月整个人僵住,缓慢打了个冷颤。

裴渊,叫她什么?

“明明,借我之手惩治了你妹妹,可还满意?”

他没有失忆,他什么都记得!徐如月在刹那间明白了,太子殿下的一切怪异。

任子仲的身影已投在门框上,透过那极小的缝隙,徐如月似乎都看到了他的衣袍。再往前半步,他就能推开门了。

徐如月的手都在抖,却也分辨不清,此刻谁给她的惊骇更大。她真是错了,她千不该万不该,就是称病装死,也不该赴这鸿门宴。

任子仲的手搭在门框。

“国公爷?”门外突然又响起一道声音,“您在这做什么?”

门框上的手飞快落下,任子仲转身,瞧见常跟在裴渊身后的随侍,“胡内侍,不知可见到我夫人?”

胡杉刚回来,就瞧见他在殿下书房门前,忙叫住了他。闻言摇头,“未曾。不过这是殿下所在,绝不会有女子。”

面上闪过讶异,任子仲忙致歉,“是我不知,险些冲撞了,幸得胡内侍提点。”

“今日我与内子赴宴,却因旁的事离去了,如今回来见宴已毕,又不见她踪影,特此来寻。”

胡杉点点头,“国公可再往别处寻,不若我令人陪你一起?”

生怕再走到不该去的地方,任子仲忙高兴应了,“多谢胡内侍。”

将他打点好了,胡杉摇摇头,再次回来。

“殿下,小人去三皇子府上打探过了,并未——”

欢快的邀功声,在推开门看清里面景象后戛然而止,胡杉瞪大了眼睛,不敢想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绕了徐如月一圈,把眼睛揉了又揉,又狠狠掐自己一把,才猛地拍大腿。“你怎么在这?”

想起殿下为了她都受过哪些罪,胡杉不由得生出愤懑之情。“你还敢出现?你可知我们殿下为了你,生了多重的一场大病吗?”

“你不声不响,前一夜还在与我家殿下欢好,后脚丢了些银两就一走了之,你把我家殿下当什么了!”

“我家殿下真是被你好生欺骗,还以为他做错了什么,又引得你生气。”

“那么大的雪啊,殿下就站在你房子里,咳出血了都不肯走。”

胡杉又想起那日的场景,近乎要心疼的再次落泪,“大年夜的,殿下回到京城,竟是为找太医救命来的。”

在胡杉喋喋不休的责怪中,裴渊就安静凝视着徐如月的背影,他瞧见了她肩膀的轻微颤动,她也在为他难过吗?

还是只是愧疚?

“你什么都不知道,殿下还曾为你……”

“够了”喝止胡杉,裴渊凝望着她,似乎有些许希冀,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明明,你可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徐如月没有回头,他原来一直都知道,只是冷眼旁观她的惊慌失措和自以为是的假装掩饰。

她此刻只想着逃离这里。“殿下,我是国公爷的夫人。”

长久的沉默。

裴渊忽的笑出了声,他极尽嘲讽的开口。“徐夫人,好走不送。”

徐如月顿了一下,就毫不犹豫的走了,身影消失在门外。

一室沉寂中,胡杉刻意挤着笑,状若无事的继续回禀:“殿下,三皇子府内什么异常都没有。”

裴渊没应,低头瞧着那一砚浓墨,看不出悲喜。

胡杉比谁都知道殿下的心意曾被如何践踏。

难免叹气,胡杉可算是明白,殿下到底为何在宴前赶走他了。什么给三皇子贺喜,实则是怕惊到了徐如月,阻碍他们见面。

“殿下不是在查清她身份后,就决计不再理她,忘却前尘,与她一刀两断?”胡杉小心翼翼的问。

“是。”裴渊在京城中终于找到她时,她早已嫁给了任子仲。恼怒之后,他立刻决定放弃徐如月。

君子不该囿于泥淖之中,她徐如月一个玩弄真心的骗子,他不该再浪费一丝一毫的心力在她身上。

便是恨,都是浪费,他就该如过眼云烟的放过她。

于是他纵容流言,传他失去记忆,好似也是在这样提醒自己。

“孤后悔了。”

裴渊也想不通自己为何,就非要去国公府走上一遭,在看到她那般依恋在旁人身侧时,万般思绪再不受他控制。

眼底凝起浓重的冷意,裴渊扫下桌案的砚台,方才被磨出来的墨汁溅落四处。

“一刀两断太便宜她。”

“孤就是要报复。”

手指捻动着沾上的墨渍,裴渊抬头,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明明,世上没有那般好的事情,招惹了人就要付出代价。

自见过她后纷乱的情绪,好似有了宣泄的出口,裴渊缓缓勾出笑。“明日,让任子仲来见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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