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走水路,转官道,殷沁梨马上就要到玄京了。
她掀开窗帘,已经能望到明德门。
天阴得厉害,沉沉地压下来,压在城墙上,让人喘不过气。
温皎撩开了另一边的帘子,看了一眼远方的城墙,又望了一眼天,“怕是要下雪了。”
冷风灌进马车里,殷沁梨放下了帘子,看向温皎,“你身体如何?”
温皎的面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只是身形还是单薄。
“我无碍,倒是殿下,连着赶路,身体可还受得住?”
殷沁梨让她在湖州养身子,她带着朝云和听澜奔赴远南,一去便是将近三个月,音讯全无,生死未知。
她待在湖州,眼看着叶子落了,一场一场冰冷的雨砸下来,却始终等不来殷沁梨。
好不容易等来的就是,左胳膊几乎废了的她。
“我没事。”
又走了一段,忽然断断续续飘来清亮的挽歌声,和着铎声。
马车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锦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有官员出殡。”
“谁?”
“离得太远,看不清。”
殷沁梨仔细辨听着挽歌的声音,她听出来了,是《薤露》,歌声厚重而沉长,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铎声每隔一段便响起一次,配合着挽歌的节奏,声音宏亮,在漫天飞雪中格外清晰。
这阵仗,今日下葬之人最起码是二品及其以上的官员。
殷沁梨进入远南后,就和玄京这边断了联系。
山中无法通信,进入寨子之后更是无法和外面联系。
再加上左胳膊出事以后,她有心瞒着,这一路便没有任何信件往来。
会是谁呢?
“避开主路,让他们先过。”
“是。”
青檀知晓殷沁梨的用意,将马车停在了一个不近也不远的位置。
“殿下,队伍出城了。”
殷沁梨掀开了车帘,天空开始坠下了雪,一朵一朵,一片一片,越下越大,将周遭的一切裹进了一层素白里。
送葬的队伍从明德大门缓缓行来,城门洞开,门楼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下来。
挽歌和铎声越来越清晰,掺杂着哭声。
已经能看到送葬队伍前面的人,只是面容卷在风雪里,瞧不清楚。
“殿下,胳膊!”
锦棠担心地看着殷沁梨撑着窗帘的左胳膊,风雪卷积着,打在上面。
“无碍,只是一些风雪罢了。”
送葬队伍看不全,她认真听着声音,这铎声......
她的眉头压了下来,“听澜,你听着这是有几个铎?”
“应是十六个。”
殷沁梨撑着车帘的手颤了一下,十六个,公或者侯......
她心里忽然想到了一句话,那是颜恒对她说的,东北丧朋。
她有些坐不住了,立马起身出了马车。
哭声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身着斩衰,毛糙的生麻布在风雪中翻卷着。
她望着那两个身形,心中忽地放下了一些,她的两个舅舅身形没有这么高大。
也不过顷刻,她放下了不过毫厘的心跳得更高了,也就是在此刻,“哗哗”翻卷着的、绛帛做的铭旌,映入了她的眼帘。
广一幅,长九尺,上面用黑字写着“故武宁侯讳镇渊之柩”,绛红色的丝帛在漫天白雪里扎得人眼疼。
“武.......宁侯?”
牙齿打颤,不成形的话掩埋在风雪中。
她顺着铭旌,向下看,目光定在举着铭旌的那个人身上。
墨驰烈。
殷沁梨的心瞬间被冻住了一口气,手足无措。
她有愧于墨驰烈。
是她硬要他成为她的驸马。
她也曾单纯地想过,为两个人寻一个好的结局,她离开皇宫,他亦能洁身奔赴北疆。
这也是她学到的第一课,很多事,不是深谋远虑就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她步步为营地靠近和讨好,于她是谋,于墨驰烈却是情。
情,从不由人。
她却以为自己能够凌驾之上。
她在最后一次争执中说他天真,天真的从来只有藐视的她。
墨驰烈从第一次见面,便一如既往,遵从本心。
而她,却实打实成为了权力的奴隶。
瓢泼大雪,砸得眼睫都抖动了起来。
殷沁梨收住了心绪,因为她知道,就算再来一次,就算提前知道所有后果,她还是会这么做。
她的心定了下来,抬眸望向送葬队伍,对上的是墨驰烈震颤的眸子。
也不过一瞬,他就收回了目光。
送葬队伍仍在前行,墨驰烈就这样走了过去,后面是三十二个抬棺的壮汉,黑色的楠木棺椁掠过殷沁梨的眼前,两侧是执绋的亲属,白麻绳松松地垂着,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迹。
六面披帛被风扯得绷直,发出“啪啪”的响声,十六个铜铎,分列左右,铎声清脆而急促。
雪下得更大了,送葬队伍走过了殷沁梨的眼前,引魂幡上的铜铃声在身后晃荡着传来。
身前,城门外的雪地里,黄色的纸钱混着白色的雪,被人踩过,渐渐和雪水融在一起,成了黏稠的一团。
还有一些未被沾染的,被风一卷,混着雪,扑向殷沁梨。
风雪搅得殷沁梨的眼睛疼了起来,她穿行远南群山,落下了毛病,伤了眼睛,看不了太久的雪。
她痛得闭上了眼睛,冷风不肯罢休,妄图掀翻她的眼皮。
她抬手,覆上了眼皮。
身体随着冷风晃了一下。
锦棠察觉,立马靠近,稳住了她。
“殿下的眼睛又痛了?”
一滴泪溢了出来,锦棠连忙掏出帕子擦掉了殷沁梨的泪。
“风雪太大了,殿下快回马车。”
“知道了。”
眼睛里又烧又冰,她抬起头望向高处,想要缓解一下。
她睁眼,明德门映入了她的眼帘,随之一起闯进来的,还有一袭玄衣。
熟悉的玄衣,熟悉的面庞。
他站在门楼之上,身量很高,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翻卷。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头顶、肩上落了一层雪,也没有拂。
他正在看她。
殷沁梨的心“歘”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要控制她的表情,她的心情,可是她做不到。
幻境之中,最后回来的记忆,是所有的。
她当时吃下忘情蛊想要忘掉的墨衍之,她想起来了。
偏偏,在她不该记起的时候记起。
幸好。
今时不同往日。
爱还在,心境已全然不同。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连同她的心绪一起,转身进了马车。
“进城。”
马车在玄京城内行驶,殷沁梨对着车外道:“听澜,去查清楚武宁侯如何过世的。”
听澜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的时候,雪下得小了一些。
“殿下,老夫人过来了。”青檀的声音从马车外响起。
殷沁梨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就看到了从公主府走出来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玉金,身上披着一件狐毛斗篷,一头银发在灯笼光里泛着柔和的亮。
身旁跟着的是顾兆仪和殷晟睿。
“外祖母!”殷沁梨喜出望外,“外祖母!”
“哥哥!表姐!”
她快步下了马车,林玉金迎了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殷沁梨,捧着她的脸,“瘦了,瘦了许多。”
殷沁梨笑着挽住了林玉金的胳膊,撒娇地说道:“没有外祖母的投喂,肯定是要瘦的。”
她又道:“外祖母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林玉金拢紧了殷沁梨身上的斗篷,“你不再传消息回来之后,我日日让人在城门口守着,今日守门的人回来说,看到一辆马车,车上下来的姑娘像是你。”
她轻轻抚摸着殷沁梨的脸,“我就赶紧来了。”
殷沁梨凑到了跟前,把头靠在林玉金的肩头,一边蹭着一边道:“我可想可想外祖母了。”
“不想我吗?”
立在一旁的殷晟睿跨步到了跟前,伸出食指敲了一下殷沁梨的额头。
“想,”殷沁梨的眉眼弯了起来,“也想母后,表姐、外祖父,我都想。”
“小没良心的。”
温皎跟在殷沁梨后面下了马车,不忍打扰这一刻的温馨,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车框,另一只手拢着斗篷的领口。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她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了一下口。
殷晟睿听到动静看了过去,斗篷下绯色的褙子随着温皎的动作露了出来,身形纤瘦,她的脸在灯笼光下显得很白,可那双眼睛又静又亮,一碰就碎的娇柔之态,配上她清透的书香之气。
殷沁梨见她下来了,拉住手将她带上前:“外祖母,哥哥,表姐,这便是心中提及到的温皎。”
她又转向温皎,“这是我的外祖母,表姐,哥哥。”
温皎行礼,动作很稳,腰弯下去的弧度恰到好处,没有病弱之人的那种虚浮:“民女温皎,见过太子殿下、老夫人,顾小姐。”
殷晟睿望着她,目光便移不开了。
林玉金的目光在温皎身上扫了一圈,点了下头:“好孩子,昭昭信上提了很多你的事,你的肺疾可好些了?”
“有劳老夫人挂心,殿下待民女极好,悉心养着。”
林玉金点了一下头,目光很快又回到了殷沁梨身上,她心中最最惦念的,只有殷沁梨。
“走,进府。”林玉金拉起殷沁梨的手,转身就往里走。
她的手指扣着殷沁梨的手腕,力道很紧。
刚迈过门槛,一道尖细的嗓音在身后传来:“长公主殿下!殿下留步!”
殷沁梨停了下来,回身,一个太监跑到了她的面前,一一行礼,又赶忙道:“长公主殿下,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看来不止外祖母,殷崇琰也一直在等她。
不过也好,她准备好的大戏,也该唱一唱了。
“外祖母,我先进宫,明日,我再去看您。”
林玉金心中不悦,面上也不好发作,只能道:“去吧。”
殷晟睿的脸阴沉了下来,他望向殷沁梨,抬了一下眉尾,“一道去。”
殷沁梨点了一下头,“好。”
两人大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