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蛇油在殷沁梨的胳膊上缓缓地流淌。
银月的手覆了上去,将油推开,沿着拼凑起来的胳膊,从手腕慢慢推到肩头,每一处缝补的痕迹都被他仔细揉过。
他道:“蛊肉不比本来的皮肉,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完全融合,质地会脆一些,容易干裂。”
殷沁梨垂眸望着银月手上的动作,骨勺挖油、搓开、覆上、推开,细致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胳膊需要日日涂油,”他一边涂一边说,“一日两次,等过上一个月,每日一次就够,不过干燥的时候最好还是涂两次。”
殷沁梨看着他的手指在她胳膊上移动,那些缝合的痕迹被他抹上一层油光,蛇鳞纹路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油亮亮的墨青色。
她能看到他动,左胳膊却没有传来任何的感觉。
“我昏迷了几日?”
“七日。”
“是时候离开了。”
银月涂油的手顿了一下,很短、很短的一下。
他继续把最后一点蛇油推开,“我能不能问殿下一个问题?”
“好。”
“殿下为何不信鬼神?”
“不是不信,而是不曾参破其中奥义。”
殷沁梨深沉的目光转过来,轻轻地落在了银月的脸上,“孔圣人曾云‘吾有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立身之道尚未走稳,世间权与利也不曾看透。”
“拜天求神,拜的是什么,求的,又到底是什么。”
殷沁梨的目光投向了火塘,火苗燃烧在她的眼底,她的目光变紧,又逐渐缓了下来,变得空洞,神情哀戚,“求仁,不得仁。”
沉沉的几个字落了下来。
银月的心莫名的跟着这句话揪了起来,又酸又疼。
哀戚的神情在片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场错觉,她再度开口,缓缓道:“如何不惑?如何不逾矩?”
银月不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甚至无法探究她经过什么,此时在他面前的她,已经是无数次破碎、摘除坏掉的部分、再度重组后的她。
怪不得,她能这么快就接受这条胳膊。
于其他人而言,是坏掉了一条胳膊,于她而言,又是一次新的重组。
银月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想让他的情绪影响到她,只能悄悄地整理,也只能道一句:“殿下......是通透之人。”
他把罐子盖上,起身放回矮几,又从矮几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递到了殷沁梨的面前。
封皮是暗褐色的皮革,磨损发白,边角卷起。
“这就是殿下想要的名册。”
殷沁梨接过册子翻开,纸页泛黄,字迹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人记下的,上面记录的名字并不算多,很多已经被墨线画掉了。
还没等到殷沁梨开口,银月解释道:“画掉的就是已经不在人世的。”
殷沁梨翻过一页又一页,停了下来,不过三页,她的目光落在最后末尾还未划掉的四个名字上,四个名字都没有任何印象。
她记得当时在侯府,银鱼说过的话,施蛊追踪人的前提,是需要知道施蛊人是谁。
可是她就算知道名字,之前的蛊虫一个都没留下。
她如何找?
她的手指盖在那四个名字上,抬头看向银月,“玄京的情况,银鱼可跟你提过?”
“提过。”
“我想找到背后施蛊害人的那个人,可是我的手里没有留下害人的蛊虫,这样还能找到他吗?”
“可以,他们出寨之后,只要还在用蛊,就能被追踪到。”
“怎么追踪?”
“通过罗盘,每个离开寨子的人都会留下蛊虫,利用这个蛊虫做成的罗盘就可以追踪他们。”
殷沁梨想起银鱼在文渊侯府里拿出的那只不同寻常的罗盘,心里有了数。
“我会为殿下制作一只罗盘,”银月道:“罗盘能根据之前施蛊留下的气息确定施蛊人,他一旦再次施蛊,立刻就能定位。”
“多谢。”
殷沁梨记下了那四个名字,合上了册子,递还给银月。
“这是你闯过蛊阵,应得的。”
银月接过册子,“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走?”
“做好罗盘后,立马启程。”
“好。”银月捏紧了手中的名册,“我去做罗盘。”
“朝云和听澜在哪里?”
“她们这几日一直在为你祈福,算算时间,应该回来了,我去叫她们。”
他没有停留,走出了屋子。
殷沁梨靠在后面,感受着毛茸茸的兽皮划搔弄着她的皮肤,痒痒的,又很暖和。
门开了,带着外面的寒风卷进来,朝云是第一个冲进来的,裹挟着一身寒气,鼻尖冻得通红,额头上还有祈福时磕出的红印。
她看见殷沁梨坐在火塘边,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即大步扑了过来,又在矮榻前猛地刹住,跪在了殷沁梨的脚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殿下!”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抖。
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殷沁梨,目光最后落在她左胳膊上,嘴唇一瘪,眼泪更多地冒了出来,“胳膊......啊......殿下的胳膊......”
殷沁梨抬起右手,轻轻拍了一下朝云的肩头,“没事。”
听澜跟在后面进来,落在地上的步伐飘忽忽的,她的额头也红通通的一片,瘪着嘴,忍着眼泪,走到殷沁梨的跟前,跪了下来。
“殿下......殿下......”
她的眼眶越来越红,却愣是憋着,低着头,一颗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你们不喜欢我的胳膊吗?”
殷沁梨将左边的衣袖撩了起来,将左边的胳膊完全地露了出来。
朝云和听澜抬起头,看向殷沁梨的胳膊,一道道缝补的疤痕柔软地泛着油光,偶尔有雾蒙蒙的墨青色蛇鳞纹路闪过。
“我很喜欢。”
殷沁梨回望着她们二人。
听澜的眼睛亮晶晶的,开口的声音发着颤,“奴婢......喜欢......”
朝云紧紧抿着嘴,颤抖地说不出话,不停地点头应和。
殷沁梨看着她们两个,只觉得这间屋子比方才暖了许多。
“等罗盘制好,我们就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银月着手制作罗盘,殷沁梨窝在屋里休息,她的身体像是松了的弦,困意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有时她坐在火塘边的摇椅里,听着银鱼和听澜在旁边说话,说寨子里的事、说祈福的事、说雪什么时候停,听着听着,她的眼皮就沉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再醒来时,身上多了一张兽皮,从肩膀盖到脚,一旁的火塘被人续了炭,烧得正旺,上面温着茶。
有时她坐在火塘旁的矮榻里看书,银月坐在她身边,她靠着软枕,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迷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给她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山中总是下雪,雪落在屋檐上,落在石阶上,她偶尔会在窗边看纷纷扬扬落下的雪,银月坐在书桌前整理着书籍,她望着一片一片的雪染尽天地,连成一片。
日子忽然变得清闲又安静,她仿佛被搁在了这片雪白里,不用想玄京,不用想该做什么,不用想那些等着她回去的人。她只需要涂油、吃饭、睡觉、醒来,看雪落,听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
朝云和听澜开始学着为她涂油,其实这件事在殷沁梨看来,没什么难的,可是不知道为何,她们两个在这件事情分外上心。
听澜嫌朝云手笨,朝云说听澜涂得厚一块薄一块,两个人一边涂一边拌嘴。
殷沁梨懒洋洋地靠着,闭着眼听她们吵,偶尔被逗得笑一下。
罗盘制好的那天,天气难得放晴,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殷沁梨站在屋门口,拢了一下狐毛大氅。
银月从身后过来,打着伞遮住了晃眼的雪光。
殷沁梨回头,银月将手中一只巴掌大的罗盘递到她手里,全银制作的盘面,磨了旧,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中央是一根细长的指针,指针的尾部嵌着一小粒暗红色的、鼓起来的东西,不是宝石,而是如血一般,流动的。
盘的里面有四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关着一只蛊虫,底部刻着四个名字。
“你的体内有我的命蛊,启动罗盘就简单了很多,只需要滴一滴血指针尾部这里的凸起上,”银月的手指落在了下面流动的红色凸起上,“罗盘便能启动,根据遗留的痕迹,确定施蛊人。”
殷沁梨将罗盘收好,抬头看他,“多谢山主。”
银月伸在半空的手冻得发红、发硬,他慢吞吞地收回了手,“走吧,我送殿下出山。”
银月和银鱼带路,他们走的是寨子后山的一条近路,穿林翻岭,雪深的地方没到小腿。
银鱼在前面踩雪开路,银月走在殷沁梨旁边,一只手拄着刘猎户的木杖,一只手时时刻刻护着殷沁梨。
朝云和听澜跟在后面,背着行囊。
这条路只走了五日,第六日清晨,地势陡然开阔,林木渐稀,一条官道模模糊糊出现在雪野的尽头。
银鱼停住了脚步,银月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道:“前面便出山了。”
殷沁梨也停了下来,仰头望他,他站在雪地里,银发上落了一层薄雪,眼下的红痣在晨光里没有那么明显了,而瞳孔却显得更浅,像是融进了身后的雪色里。
“就到这里了。”他又道。
殷沁梨的心忽然也空落落的,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天,他撑着红伞站在台阶下,伞面后仰,露出的那张脸,和今日相同,又不同。
她明明没有在寨子里待上多久,真到了这一刻,她很是不舍。
她知道,这么安静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山主,”她开口,声音十分平静,“后会无期。”
银月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目光执拗地停在她的脸上,“后会无期。”
他的喉结颤了一下,缓缓道:“望殿下所向披靡,心想事成。”
“好。”
山风吹动着殷沁梨的发丝,银月纠结着,缓缓抬起胳膊,撩开了她挡眼的发丝,“我会好好守着我的命。”
殷沁梨的心“咚”地一下砸了下来。
这实在是难以描述的一种羁绊,有一个人,与你的生死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她道:“我会好好活着的。”
银月的手伸向了衣袖,“当啷”一声,一道银制、混着各色玉石、宝石的项圈出现了,每一颗上面都刻着字,中间缀着一把长命锁。
他打开项圈,俯身,扣在了殷沁梨的脖子上。
殷沁梨抬起手,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项圈,项圈的银色,很像银月瞳孔的颜色。
“走吧。”
没等到她开口,银月便率先开了口。
殷沁梨没有多言,抬眸眺望了一眼银月身后的群山,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就着“咯吱咯吱”的雪声,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