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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矛和盾

屋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

先是远处山脊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声,随后一层一层地压了过来,掠过树梢,穿过屋檐,“哗啦啦”,冻硬的树枝被冷风拨动着。

生硬、纷乱。

殷沁梨的左胳膊仍旧裸露在外面,没有一点想要收回去的迹象。

她望着银月,他的眸子湿乎乎的,弥漫的湿气将投射进去的光碎成了很多块。

她本想简单应一声,话到嘴边又止住了,思忖片刻,她道:“山主可见过矛和盾?”

银月的眸子闪烁了一下,微微怔住了,不知她为何忽然这么问,但还是配合地点了一下头,“见过。”

殷沁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拼凑起来的左胳膊,烛光下,一块皮肤恍惚间,闪过蛇鳞的纹路,“听说从前的士兵训练时,会一手持矛,一手握盾。”

她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握矛的姿势,又缓慢地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握盾的姿势,“可是真正用在战场上的时候,却并不实用,一手持矛一手持盾,为了稳住盾,矛就只能从盾后面伸出去。”

她的右手做了一个刺击的动作。

银月正看得认真,被这突然的一下吓了一跳。

殷沁梨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种时候,一般都会握矛的中间部分,攻击距离短了一截,力道也泄了一半。”

她缓慢地放下了左胳膊,“后面战场上几乎不会再用这样的阵法了,而是有盾兵、矛兵,盾兵在前,矛兵在后,各司其职。”

她握紧了持矛的手,“这样,矛使得更快,更远,更准。”

“矛刺盾,盾挡矛,自相矛盾。如今我无法再拿盾,倒也算是成全了。”

火塘里炭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跳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声音笃定、平静,银月能够感受到,她不是逞强,而是真的接受了。

“虽然他们都是双手持矛,”殷沁梨抬眸,侧眼望向银月,“可于我而言,左手在这一场战争里,需要发挥的作用已经完成了。”

她停了一下,“右手已成,所持之矛,所向披靡,足以为我杀干净所有敌人。”

她的眼睛亮莹莹的,眼周的红色渐渐消散,如云彩散去,露出了底下璀璨的星辰,和比神殿那日,更胜的野心。

银月的心头止不住为她震动,譬如神殿之日那般,望着她丝毫不肯粉饰的野心,点燃他如冬日落雪般沉寂的血液。

他似乎能够听到血液加速流动、燃烧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回响。

他再一次无法控制地笑了,低头垂眸,带着一丝不明的情愫,压声道:“殿下总是这般与众不同。”

殷沁梨歪了一下头,没有明白其中的含义,或者说她不清楚自己理解的是否正确,但她没有过多纠结,只是道:“我换的,我定是认的。”

银月抬起头,探向她的眼睛,平静如波。

他敛起眼底的翻涌,目光逐渐变得不可动摇,“我知道。”

殷沁梨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错了开来,“我想起来。”

“好。”

银月站了起来,将方才拉过来的凳子拉开,空出了床的位置。

殷沁梨的左手用不上劲,她靠着右胳膊支撑,从床上起身,站了起来,左胳膊上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来,她毫无知觉。

火塘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壁上,跳动着。

矮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殷沁梨坐了下来,陷进了里面。

银月坐在了她的旁边,拿过方才放下的适合,打开盖子,热气瞬间升腾起来,露出底下的一碗青菜瘦肉粥,粥熬得浓稠,青菜碎和肉末拌在里面。

他将粥从食盒里取出。

“我知殿下应当有许多想问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碗推到了殷沁梨的面前,“先吃饭。”

殷沁梨接过木勺,下意识地动左胳膊想要将碗再拉近一些,只是左胳膊没有像她想要的那样抬起来,她不习惯地怔愣了一下。

她这才更加切身地体会到,她的胳膊抬不了这么高了,连再寻常不过的抬到桌子上,都做不到了。

银月的眸子无措地颤了一下,“后面会好些的,能抬得高一些。”

殷沁梨面色如常地点了一下头,拿起木勺,舀起一口粥,送进了嘴里。

粥是烫的,肉的咸香搭配着菜的清口,开胃又暖胃。

她又连着舀了几口送进嘴里,胃里渐渐暖了起来,喝了大半碗,她停了下来,把勺子也搁下了。

“吃不下了。”

“好,昏迷的几天也没怎么进食,一下吃太多胃也难消化。”

银月利落地将碗和勺子收进了食盒,盖上盖子,拿到了一旁。

殷沁梨看着他收拾,忽然道:“有针吗?”

银月侧抬眸望了她一眼,“有。”

他没有多问,起身走到里间的排柜前,翻了两个抽屉,找到一根细长的针,递给她。

殷沁梨接过针,撩起左胳膊的衣袖,没等银月反应过来,针尖就扎进了她的小臂。

针尖刺入皮肤,没有任何痛感,她又往里扎了几分,还是没有任何痛感,也感受不到有东西刺入她的皮肤,她拔出针,胳膊的针眼上没有血渗出,针尖上也没有带到任何血迹。

她翻过左手掌心,对准掌心中央扎了下去。

这一次,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一滴血冒了出来,殷红的一颗,慢慢鼓成圆珠。

只是她依然感觉不到痛。

她拔出针,擦掉掌心的血,“用完了。”

银月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走过来,重新坐到她对面,拿过殷沁梨手中的针。

他道:“幸亏殿下剜肉的时候特意避开了主要的血管,不然这只手也保不住了。”

殷沁梨自小学医,她知道,就算她留下了主要的血管,她当时的伤势,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人是能够被痛死的,她当时的危急情况,根本等不到用药或治疗。

“我是如何得救的?”

“不止我一个人救你,八位寨主都出了力。”

这倒是颇让殷沁梨意外。

“他们愿意救我?”

“是因为你在幻境里的表现。”银月望着殷沁梨,“如果只靠我一人的话,我能救下殿下的命,可是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殷沁梨好奇道:“能不能仔细跟我讲讲?”

银月将各个寨主如何操纵蛊虫为她制作蛊肉,又是如何将蛊□□合、拼接到她胳膊上的过程,详尽地说了一遍。

殷沁梨听得入了迷,这实在是她之前从未接触过的一面,也实在是颇为传奇。

她很难想象,这是在人世间能发生的事情。

她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情感,就好像,她在幻境里割肉救人,感动了天地,求来了神,为她带来了一条胳膊。

念头闪过的一瞬就被她压了下来。

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在幻境里承受着被献祭、割肉的极端痛苦也不曾认输,却在经历了救赎之后,恍惚了心念。

她的眼眶湿润了,沉甸甸的泪水,压得眼眶渐渐泛红。

不允许。

她不能背叛自己。

绝对不能!

银月注意到了那抹红,目光温柔地沉了下来,“怎么了?”

“只是觉得,”殷沁梨顿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泪水被压了个干净,映进眼底的光随着她的呼吸进得愈来愈深,“好神妙。”

她后面这三个字说得很慢,语气也十分奇异,似是在认,又似是在挑衅。

她长长的睫毛在火塘里的火苗映射下,投射在眼下,眼中灵妙的光流转,忽明忽灭,照映着泛红的眼眶,好似神殿前长明不灭的长明灯。

银月看得入了神。

“不过......”殷沁梨眨了一下眼,如蝴蝶振翅,惊醒了银月,他立马回了神。

“怎么了?”

“我当时的情况,等得及做胳膊吗?”

虽然银月的描述里,蟾蛊为她的胳膊止血,可是她应当是连那个时候都等不到的。

银月望着殷沁梨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目光跟着沉了下去,似是有所犹豫。

“银月。”

殷沁梨不自觉叫出了口。

银月缓缓抬眸,“我用了命蛊为殿下吊命。”

“何为命蛊?”

“练蛊的人,为了能够够好的操纵蛊,从小便需要炼制属于自己的命蛊。命蛊分阴阳两只,一阴一阳,同生共死。”银月停了一下,又继续道:“我把其中一只给了殿下,用我的命强行为殿下续命。”

殷沁梨的目光随着银月的话慢慢凝固,到完全停住。

“我死,你也会死?”

“是,不止生死,疼痛也共感,殿下痛,我也会痛。”

殷沁梨的手慢慢蜷了起来。

“不过若是距离远了,疼痛感应就会失效。”

银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慰她。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的炭火偶尔“啪”地爆一声。

殷沁梨不由得绷了起来,她与银月相识的时间,除去昏迷,不过两日,怎么就值得他用命为她续命了。

银月没有让她在这个沉默里陷太久,他忽然向她伸出了手,“胳膊。”

殷沁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将左胳膊伸了出去。

银月转身从矮几上拿起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罐亮晶晶的膏体,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这是蛇油。”

殷沁梨凑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做什么用的?”

银月拿起一根细长的勺子,从罐子里挖出一小团,倒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

“涂在胳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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