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气弥漫,蛊虫大躁。
垂在身侧的胳膊,已经不能称之为胳膊了。
自肩以下,血肉模糊,皮肉被剜下来,一块一块,散落在地上。
血从斑驳的血肉里渗出来,混着黄色的黏液不断流下,不似水那般丝滑、清脆地落在地面上,而是宛如章鱼触手那般又轻又黏、藕断丝连地粘在地面上。
沿着腋下到手肘、再到小臂,主要的血管被刻意避开,红色、紫色,清晰可见,外面裹着不规则的、深浅不一的残肉,盖着黏腻、发黄的薄膜。
血管,正在一鼓一鼓地、微弱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弱。
几条乳白色的线穿插其中,粼粼白骨、与成坨黄色、红色、褐色交织的肉面出现。
晴蟾柱下的晴灵立刻奔了过来,她的肩头蹦出来了好几只蟾。
她跑到银月的身边,蹲了下来,“死了?”
她的话音刚落,抱着殷沁梨的银月面色忽然变得苍白,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在胸膛的呜咽,紧跟着,嘴缝里淌下了鲜血。
晴灵震惊地看向银月,“你刚才喂她的是......是......你的命蛊?”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越来越小。
“......是......”
随着银月的回答,围过来的八个寨主面容全都变了。
更多的鲜血流出银月的嘴巴,血顺着他的下巴向下滴,银月偏过头,身体因为疼痛,一下一下地抽着。
他低头,将下巴的血擦在衣服上。
深深喘了一口气,他才道:“在蛊阵里,我就做好了决定,只要她出蛊阵的时候没有死,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救活她。”
“噗”,又是一口鲜血,抱着殷沁梨的胳膊抽了力,差点脱手。
他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腿颤颤巍巍地发力,打算起身,抱着殷沁梨回去。
晴灵一把按下了要起身的银月,她看了一眼殷沁梨那条已经不成形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银月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我要救她。”
银月错愕地望向晴灵,虽然他是山主,这件事情,他也没有办法勉强其他八个寨主。
寨子曾经好心帮人,却遭受过背叛,差点全族灭亡,对外来人向来排斥,所以才会定下这么严厉的条规。
蛊阵的幻境,一旦起,会随着幻境主人的心境随时更改,所以,从未有人能活着出来。
殷沁梨的这一场幻境,更是必死局。
神殿里,他看到她不拜神像,以为她是不愿认命,不肯认命,所以不认神佛。
那么这一场幻境,就是对她彻头彻尾的绞杀。
并且从一开始,她就将这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反转权力,审判殷崇琰和百官。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百姓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变了模样。
不是悲天悯人,不是视死如归,亦不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豪情壮志,而是愧疚。
一种最常见的情愫,却能让她毫不犹豫地将刀插入手臂,剜下皮肉。
他才明白,她不是简单的“我不认”,也不是不信,而是不信“神”这个字被赋予的意义。
梦蚕寨的梦觅附和道:“我也打算帮忙,她在幻境里的表现我还是很满意的。”
“好了,”墨蛇寨的墨瑛蹲下来检查殷沁梨胳膊上的伤势,“想救人的留下,不想救的便离开,说多无益,她这胳膊再拖下去,就真的保不住了。”
“也是,”晴灵挥了一下手,她肩膀上的五只蟾蛊全都跳到了殷沁梨的身上,“在磨蹭下去,山主就得跟着一起去了。”
没有一个寨主离开,所有寨主几乎是在瞬间就分好工,各司其职。
五只巴掌大的蟾蛊从殷沁梨的胸前跳到了她的胳膊上,它们的背皮漆黑,背上的鼓包开始一唱一和地鼓动着,鼓胀的毒腺泛着油亮油亮的光泽。
五只蟾蛊分工明确,一只从肩头出发,一只从手背出发,两只对着,缓缓爬过不成形的筋膜,它们的腹下不断渗出薄薄的黏液,黏液覆在创面上,很快形成一层膜。
另外三只蟾蛊也上了胳膊,分段站在薄膜之上,它们眼后的皮肤开始分泌白色、粘稠的液体,盖在膜上。
血渐渐止了,不再往外涌,红肿也慢慢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地上掉落的肉也被蜂蛊处理干净,紧跟着,地上密密麻麻围过来蛇蛊和蚁蛊,它们开始吞噬地上的肉。
梦觅拿起几块肉,扔在了罐子里,罐子里的蚕蛊立马涌了上去,啃食。
蛇蛊的黑鳞细长,叼住一块肉吞下,每吞一块,腹部便膨胀了起来,蛇身如天光乍现一般,开始发亮,连吞了几块后,忽然“嚓”地一声细响,从下颌裂开一道缝,旧皮往后褪,直至完全脱落。
不一会儿,地上一片叠一片,半透明,晃着墨青的光泽。
一旁啃噬肉块的蚁蛊停了下来,围在蜕下来的蛇皮旁,颚齿咬住蛇蜕边缘,一点点撕、一点点裁,咬成边缘整齐、巴掌大的片。
梦觅看向罐子里,白胖的蚕蛊伏在肉块上,吃得不多,吃饱了便昂起头吐丝。
那丝不是寻常蚕丝的颜色,银中带红,黏糊糊地彼此拉丝。
梦觅一根根收好、铺开。
不再吐丝的蚕蛊被她拿了出来,摆在了咬好的蜕皮上,蚁蛊开始分泌液体,将蚕蛊和蜕皮融合在了一起。
梦觅掏出针,将吐出的蚕丝穿了进去,“谁来缝胳膊?”
她又道:“这活我可干不了。”
“我来。”一直沉默不言的银月忽然道。
“能行?”梦觅捏着手中的针,不是很信任地望着银月。
若是以前确实没有什么异言,只是银月此刻共享着殷沁梨的痛,他捏得稳针吗?
银月忍着如浪潮般的痛意,换了个姿势,怕磕到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和胳膊,将殷沁梨稳稳放平在地上。
他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掌,“针。”
梦觅将手中的针放到了他的手中,银月捏住针,拿起地上成形的一块蛊肉,找到一个还有些肉的位置,将肉盖在了上面,开始缝合。
他捏着针,呼吸平稳,手没有一点抖,从残存的血肉边缘刺进去,穿过蛊肉,再穿进蛊肉,从残留的血肉里穿出。
尽管昏迷,殷沁梨还是对疼痛做出了反应,她的眉头紧皱了起来,身体也不由得颤抖。
她痛,他也在痛。
墨瑛的蛇蛊缠上了殷沁梨的身体,试图压住她。
落在三足金乌神像上的天鸦同时出动,落在了她的身体上,让她不能乱动。
在殷沁梨腹部蹲着的蟾蛊跳了过来,身体开始分泌黏液,流在殷沁梨缝肉的地方,痛感被缓解,殷沁梨的眉心抚平了许多,身体扭动的力度也小了很多。
银月深深吸进一口气,继续缝制,蛊/肉/缝/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
梦觅递过来新的一块,就这样,一块接着一块,一针跟着一针,将蛊肉的碎片缝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
银月的针脚又密又好,殷沁梨的胳膊重新变得完整,蟾蛊再度跳上来,流下黏液,重新渡上了一层膜。
梦觅长吁一口气,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哗啦啦”,落在殷沁梨身上的天鸦同时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墨瑛抬眸看向银月,“山主感觉怎么样?”
银月低头温柔地望着殷沁梨,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唇角松动了,“我......”
他刚吐出一个音,想要回答,可疼痛、紧绷后的放松瞬间袭击了他,他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
殷沁梨整整昏迷了七天。
恢复意识的瞬间,她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
她没有在神殿,而是回了那座温暖的小屋。
还活着,还活着!
殷沁梨心中大喜!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却在左胳膊想要撑起身体的时候,摔了下去。
脸摔在了被子上,有点疼。
但她顾不上这点疼,突然的动作,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神色变了,心跳顷刻间飙升。
她尽力维持平稳,抬起右手,撑在床面上,缓缓爬了起来,直到绷得笔直,她的眼珠缓慢移动,落在了她的左胳膊上。
衣衫盖住了她的左胳膊,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害怕地控制左胳膊,想要将它抬起来,放在被子上,她的身体为这个小小的动作开始发抖。
还好,左胳膊在按照她的想法移动。
可,却像是卡住了一般。
本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用了更多的时间,才达到效果。
殷沁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忍住眼泪,右手颤颤巍巍地想要掀开左胳膊上盖住的衣袖,可是手落在衣服上时,她却无论如何都掀不开。
嘴唇用力抿着,嘴角止不住地抽搐着。
还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
还活着,她还活着......
只是一条胳膊而已。
只是一条......
豆大的眼泪脱出眼眶,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棉被上。
一条胳膊,只是一条胳膊......
只要还活着,就够了......
可不管她如何安慰自己,难受、不甘,倾巢而出,视线被泪水淹没,什么都看不清楚。
鼻头抽动,殷沁梨仰头,抬起右手,擦去眼泪,抹开不甘。
深吸一口气,她再度低头垂眸,翻开了衣袖,露出了底下藏着的胳膊。
胳膊掀开的一刹那,她被胳膊上墨青的蛇鳞纹路闪了一下眼睛。
原来白皙、没有一丝伤疤的皮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一块、宛如百家被一样拼凑起来的胳膊,皮肤的颜色和之前无异,只是不再平滑,每一块的周边都能看到清晰的缝补痕迹,比周边的皮肤颜色要重,泛着红,一条一条,趴在她的胳膊上,中间的皮肤上面,一些地方还残留着蛇鳞纹路,在光照下,会泛出墨青色的光泽。
殷沁梨盯着她的左胳膊,胃里不断向上涌。
恶心、可笑、可怖。
她难以接受地仰起头,憋着眼泪,不愿让它们落下。
她,还算是个人吗?
她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发抖、抽搐。
一滴眼泪不听话地滑出眼眶,殷沁梨抬手、抹掉,目光逐渐变得清晰、阴鸷。
“也好。”
她垂眸,左胳膊笨拙地动了一下,她笑着抬起眼眸,眼珠流转,只是一瞬,积在眼眶的泪水全都倒流了回去,尽管红着脸,鼻头通红,却压不住她溢出来的、冰透入骨的鬼气。
她一直无法突破心中的坎,尽管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为君不仁,为父不义,朝/政/腐/烂,百姓涂炭。
她想要更高的权利,她也认为有能力可以让百姓过得更好。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其中掺杂着她的私欲,不管她每一天如何坚定,又会在下一天,反刍回来。
“也好,”她如耳边轻语一般说给自己听,“有一部分不像人,或许更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试着握了一下拳,手指只能勉强蜷起来,没有办法像右手那样收放自如,她盯着那只握不紧的手看了一会儿,松开了。
她要和这条胳膊一起,摒弃一部分根深蒂固的,人性。
她抬起右手,抚上左胳膊上的皮肤,不似抚摸右胳膊那般,能感受到触摸、温度,左胳膊没有任何感知。不仅如此,左胳膊能做的动作也有限,只能做简单的抬起、弯折,即使这样,也不如之前灵活,角度广泛,左手更是,只能简单地握、松,单独的手指几乎无法操作。
她一点一点地确认,通过动作、触摸,细细地确认这条胳膊的不同,就这种非人的感受,深深刻在大脑里。
“吱呀”,屋内的门开了,一道声音飘过来,“醒了?”
殷沁梨偏头看过去,是银月。
银月站在门口,拎着一个食盒,比上次见他时,瘦了一圈,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下移,落在她露出来的左胳膊上,停了一瞬,又上抬,定在了她的脸上。
他没有说什么,背手关上了门,将食盒放在了火塘旁边的矮几上,朝着床边走了过来。
“想着殿下也该醒了。”
他来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瞥了一眼殷沁梨的胳膊,又小心翼翼地抬向她的脸庞,望着她红红的,还未褪色的眼眶和鼻尖。
心尖一颤,“殿下......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