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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死亡

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殷沁梨看向门口的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门口依次进来了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有特色。

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走到了对应的柱子旁。

墨蛇柱下,一个身形高挑,穿一身竹青色窄袖长袍的女子,眼睛细长,斜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殷沁梨身上,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是个狠人,九寨在哪里都不知道,就敢进山。”

她的声音不高,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打趣还是讽刺的意味。

“可不,那几枪够响的。”

梦蚕柱旁,一个体态丰腴,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的女子,不耐烦地换了一个姿势,双手环胸。

“我老婆子差点被吓得没了命。”

一个殷沁梨不确定上面雕刻的是什么动物的柱下,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敲了一下地面,显然对殷沁梨颇为不满。

另外几个柱子下的人虽然没说话,投向殷沁梨的神情几乎全都是令人不悦地上下打量。

只有晴蟾柱下,一个身穿广袖蓝衣的小女孩笑吟吟地冲着殷沁梨摆了一下手,露出了她的小虎牙,俏皮又可爱。

殷沁梨拱手向她回礼。

她明白,这里的人向来排外。

她不会强求,但也不会贬低自己。

银月走到殷沁梨的面前,他的神色比方才暗了许多,他压下身子,“蛊阵开启后,你会进入一个特地为你打造的幻境里,幻境会压制一些记忆。若是在幻境里受伤,现实里会出现一样的伤,若是在幻境里死了,现实里也会死亡。若能破局,活着出来,名册就是你的。”

他停了一下,片刻后,才再次开口:“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

殷沁梨仰头望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犹豫,“不后悔。”

“好。”

银月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什么,拉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了九根石柱围成的圆形中央。

金光笼罩在殷沁梨的身上。

银月转身走向【天鸦】柱。

九个人同时动了,不再懒散,面朝中央,彼此眼神确认,银月率先立起手掌,持匕首割破了掌心,将手贴在了柱子上,其余八人同时割破了掌心,贴在了柱子上。

“沙沙沙”,从每个人的袖口、领口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爬出来。

通体银白的小蟾,吐出信子的蛇,“嗡嗡”飞着的蜜蜂......

“扑棱棱”,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了银月的肩膀上。

九只蛊,九道气息。

殷沁梨望着从天而降的乌鸦,还来不及看清楚,一股奇异的香气忽然浓烈起来,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鼻腔,她要窒息了。

视线开始模糊,九根石柱上的刻字在眼前晃动、旋转、交错、重叠。

一片漆黑。

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出现,刺得殷沁梨的眼睛痛。

还未等到她睁开眼睛,熟悉的味道包围了她。

降真香的味道,混着烧纸的糊香味。

她睁开了眼睛,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她动了一下脖子,头很重,她看不到自己,但她推测,她头上应该戴着一顶很重的冠。

她垂头,看到了她穿的衣服,十分隆重,内里是红色的立领长衫,外面是一件改后的道袍,肩膀上披着珍珠云肩。

“醒了?”

一道冷酷、威严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殷沁梨缓缓抬起了头,阳光刺得她无法一下看清楚,她慢慢适应,看清了眼前的人。

殷崇琰。

她适应了光亮,环顾四周,她此时此刻正跪在祭台之上,祭坛的边上站着八个小道士,一手持符,一手持天蓬尺,将她围在中央。

殷崇琰手持一把长剑,立于殷沁梨的面前,烈阳寒光,冷冽地倒映在殷沁梨的脸上。

殷崇琰身后,祭坛之下,密密麻麻、黑漆漆地一片,跪着许多人,望不到尽头。

殷沁梨仰头,对上了殷崇琰的眼睛。

“太上有令命我行,手挟天雷镇诸煞,五方五帝护我行......”

是方鬼的声音,出现在殷沁梨的身后。

殷沁梨侧头,想看方鬼又在干什么。

“噗”,冷不丁,殷崇琰执起利剑,扎进了她的胸膛。

殷沁梨不可置信地望着刺进胸膛的利剑,它不再能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上面覆满了殷沁梨温热的鲜血。

剑插得不算深,但却是冲着她的心脏去的,只是刺歪了。

锐痛钻进她的头皮,痛得她颤了一下,她一把握住胸前的剑,怒目而上,“父皇这是何意?”

“沁梨,四海困穷,天之历数在尔躬,不可不为。”

殷沁梨气得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刃割破了她的手掌,不断传来的疼痛,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她记得今年夏季不曾降雨,宫中宫女接连离奇死去。

有传闻说旱魃现世,赤地千里,滴水不降,吸人精血。

天的任命?

可笑至极。

她的目光再一次移向了祭台下,她看不清远处,却能看清跪在前面几排的官员的神情,他们的神情出奇地一致。

贪婪、焦急地盼着她死。

殷沁梨终于明白了,他们这是打算献祭她。

“哈”,殷沁梨从胸腔里短促地挤出一声冷笑,紧跟着,似是止不住地,大声地笑了起来,放肆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她顾不上疼,更紧地握住了胸前的剑,斜眼向上,挑衅地对上了殷崇琰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偏不为。”

“噗”,在殷崇琰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将剑从胸前里拔了出去,鲜血喷溅而出,喷在祭坛上,溅在殷崇琰的衮衣上、冕旒上。

撕裂倒拔的痛,让殷沁梨身形不稳,摔在了后面的青铜鼎上,“咚”的一声,震耳欲聋。

她扶住了青铜鼎的边缘,稳住了身体。

“啪嗒、啪嗒”,胸前涌出来的血,砸在祭坛上。

“沁梨,不要胡闹。”

“父皇春秋正盛,拜为天子,天之历数,怎么就落在儿臣的身上了?”

“百姓有过,在朕一人。若是可以选择,朕怎舍得让你担此罪责,可天道选了你,朕无可奈何。你是大玄朝的曦和公主,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朕从未亏待过你。如今为天下苍生,自当义不容辞。”

什么叫百姓有过?

什么又叫天道选了我?

殷沁梨气笑了,她扶着鼎,慢慢站了起来,面向殷崇琰,“锦衣玉食?”

她捂着胸口,血顺着她的指缝向外钻,她向着殷崇琰逼近一步,讥笑地挤出:“荣华富贵?”

她的父皇为了杀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哈哈”,她不屑地笑了,胸口的血随着她震颤的笑意,更多地涌了出来。

“与父皇何干?又与天下何干?”

“那是外祖母挣来的!”

“每一枚铜板、每一个物件,皆有来路,凭什么就能夺我的命了!”

“曦和!”殷崇琰被她的疯样激恼了,“你是金阳命格!你的血可以救被旱魃作祟的百姓!这就是你的命!”

似是怕天下听不清楚,他又用更高的声音,义正言辞道:“这就是你身负金阳命格的命,是你的命!”

“我偏不认!”

殷沁梨大喝,回声激荡,久久不平。

殷崇琰怒目嗔红,“那你如何配得上这命格!”

“我为何配不得?”殷沁梨只觉得可笑至极。

“冥顽不灵!”

“呵”,殷沁梨冷笑一声,“修道礼佛、殉道祭天,不是最爱讲因果了吗?”

“我这一世,金阳命格加身,荣华富贵不尽,难道不是我轮回百世种下的因?”

“这善果,我如何配不得了?”

“我太配了。”

“倒是你们,”殷沁梨的目光讥讽地扫过殷崇琰、扫过祭祀台下虚伪的百官,“想要献祭我,你们,配吗?”

殷崇琰大斥一声:“邪见妄语!”

殷沁梨向天翻了一个白眼,他们将金阳命格定位因,献祭她作为果,就是天下正道。

她将轮回百世看作因,将金阳命格论为果,便是邪魔外道。

天下因果,不过尔尔。

“我这条金贵的命,只有我能做主,由不得父皇,”殷沁梨的目光缓缓移动,她的头跟着转了过去,落在了不远处的方鬼身上,“金阳命格,是辅佐我而生,我生它在,我死它消。”

“它,主宰不了我的命。”

“求公主赴死!”

彼时,祭坛之下,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出来,紧跟着,一声一声合了起来。

“求公主赴死。”

震天动地。

殷沁梨望着祭坛上,处处是她淌下去的血,傲慢地勾起唇角,面向祭坛之下,“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我,不会死。”

下面忽然躁动了起来,一个女子冲到了前面,跪在了祭坛的台阶上,面黄肌瘦,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求公主赴死。”

“咚”,她磕在了台阶上,再抬起的额头上,已经红肿一片。

“救救我的孩子吧。”

“咚”,她又磕在上面,这一次,台阶上染了血。

“救救我的孩子吧!他还这么小!”

“咚咚咚”,仿佛人的心跳声一般,在祭坛上回荡着。

妇人的血砸在台阶上,她仿佛感知不到痛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台面上。

“求公主赐肉!求公主赐血!”

紧跟着许多衣着破烂、瘦骨嶙峋的人涌了上来,他们涌在祭坛周围,却不冲上来,匍匐在地上,虔诚地拜求。

“求公主赐肉!求公主赐血!”

殷沁梨的眼神变了,震惊、无措、不可置信,如白驹过隙,闪过她的瞳孔。

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

她没有天赋,不曾窥得天机。

可她见过许多生死,若说命中无玄机,说不过去,若说命中自有定论,又难以信服。

于她而言,金阳命格不过是个道士的说辞,她不信,也不认。

可在世人面前,她竟因此成为了救世主。

天下大旱,旱魃现世,神没有出现救世人,她却先要为此付出生命......

她的眼睛里起了沙,让人辨不清那之下的情愫。

她喃喃道:“饮吾血,啖吾肉......”

那层沙变得更浑浊了,她望着最前面的那个妇人,“你真的相信,我的血肉可以救你的孩子?”

“信。”

妇人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还是用力砸在了台阶上,“求公主赐肉!求公主赐血!”

“好。”

此言一出,祭坛之上、祭坛之下,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

殷沁梨的目光转向殷崇琰,他震惊地望着她,没有想到她竟然松口了。

“有匕首吗?”

殷崇琰拿过来了一把匕首,殷沁梨拿了过来,“噌”,匕首出鞘。

“那我们一起看看,我的肉,是不是真的能救你们?”

殷沁梨撩起了左边的袖子,抬起了左胳膊,目光如炬,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割下了一块肉。

一阵剧烈地痛席卷全身,她已经分不清是哪里痛,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发痛。

豆大的冷汗从她的额头浸出,淌下来。

她拿起祭坛上的肉,扔向了台下的妇人。

肉在台阶上一阶一阶地滚着,擦过台面,声音小到听不见。

那妇人眼睛瞬间亮了,接住滚向她的肉,迫不及待地喂进了孩子的嘴里。

殷沁梨痛到摔倒在青铜鼎前,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她靠在青铜鼎的一只腿上,望着祭台下的妇人和她的孩子。

奇迹出现了,奄奄一息的孩子睁开了眼睛,活蹦乱跳地站了起来,围着妇人转。

殷崇琰身体前倾,眼中爆出一层近乎癫狂的光。

“你看到了吧!”

他的声音尖厉地拔高,几乎破音,“你看到了吧!”

“哈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灌满了整座祭祀大殿。

“既然如此,”她缓缓直起身子,“我给你们血肉。”

没有赴死的悲壮,她的面色平静如水,手执匕首,刀尖直指自己,“嚓”,匕首没入皮肉,第二块肉掉到了祭坛上。

握着匕首的手止不住地抖,冷汗一颗一颗砸下来,鲜血如细流般劈到祭台上。

一块接着一块,她亲手剔下了肉,一条胳膊的肉。

被割下来的肉块全都分食给了跪拜的百姓。

她的血顺着祭坛的台阶向下淌,如甘霖,百姓纷纷趴在地上,舔进嘴中。

视线迷离,殷沁梨已无法握住匕首,她借着最后的意识,脱去了所有的衣服,立于神坛之上,仰头看天,“昔闻有鸟喜食肉,可闻百里。”

“愿吾血化天雨,愿吾肉济苍生。”

忽然,天边如黑云压境般飞来一群红色眼睛的乌鸦,每一只都叼着一枝白色的花,“扑棱棱”,落在了祭坛上。

黑色的乌鸦围满了神坛,羽毛上沾染了她的血。

它们将花放在她的身边,衔住她的肉,直到她变成白骨。

乌鸦衔着肉离开,飞到了天上,随着它们的翅膀震动,天上落下了红色的血雨。

红色的雨水砸在白色的花上,将漫天遍野的白花染成了红色。

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降真香的甜腻混着血腥味和生肉味,将她笼罩在里面。

她想起了也是这身衣裳,她曾经站在祭坛下,想过,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剔骨剥肉,成为祭品......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殷沁梨望着天,视线逐渐失焦,“颜恒……”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度恢复意识,她的瞳孔里,逐渐清晰的是银月的身影,和遍布三足金乌神像的赤眼乌鸦。

还没等到缓过来,无法言喻的痛将她吞噬,瞳孔瞬间放大,心跳狂飙,血压疯一般向上冲,喉咙迅速胀了起来,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开始痉挛,全身上下不受控制地抽搐,整个人直直倒下去。

死亡。

视野在一瞬间迅速收拢,心脏泵涌好似断掉的弦。

原来这就是死亡。

原来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就不会再痛了。

“殿下!”

银月向着殷沁梨冲过来,扑着跪了下去,双手捞住了她。

“张嘴!”

银月掰开了她的嘴,送了什么进她的嘴里。

喉咙一震一震的,似乎有什么在爬。

殷沁梨的眼皮失去控制,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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