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仍未停,天愈来愈阴,愈来愈沉,压在皇城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殷沁梨走在宫道上,心境大不相同。
她走得不快,直视着前方,殷晟睿陪在她身边,也跟着放慢了步子。
他时不时忍不住会瞄一眼殷沁梨,他能感受到,她周遭散发出的气质,她眼瞳的底色,都与之前毫不相同。
落在宫道上的雪留不住,立在两边的宫女、太监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生怕留下痕迹。
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殷沁梨眨了好几下眼,才把那股刺痛压下去。
冯忠等在玄极殿外,见了他们,弓着腰迎上来,“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陛下已在殿内候着了。”
殷沁梨看了他一眼,冯忠是殷崇琰身边最老的内侍,也是最懂殷崇琰的人。
“劳烦。”殷晟睿道。
冯忠侧身让开路,领着二人往里走。
玄极殿的台阶很高,她一步一步踩上去,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玄极殿内已经点了灯,暖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越往上走,越能看到殿内的光将打进来的雪都映成了淡金色。
只是这颜色没留住更久,就被打扫的宫女抹了去。
殿门推开的一瞬,暖意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极旺,龙涎香也在热意里蒸成了雾,见人就裹上去。
殷沁梨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珠,一遇热便化成了细小的水雾。
殷崇琰坐在高台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沉。
墨衍之站在台阶半腰,一身玄衣,手垂在身侧,平平稳稳地目视前方。
殷沁梨的余光看到了他,却没有在那里停,一带而过,她上前一步,正要屈膝行礼。
“不用了。”殷崇琰的声音从高台上落下来,充满着慈爱与珍惜,“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赐座。”
殷沁梨垂眸顺情,“多谢父皇。”
冯忠立刻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在殿中偏前的位置,她坐下了,殷晟睿坐在了她的旁边。
她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的殷崇琰,多么慈爱的一张脸,和幻境中想要啖她肉抽她筋的那一位,一张脸,两种相。
都道相由心生,可这两种天差地别的相,却是一种心。
要她,为他的道献祭。
殷崇琰看向殷沁梨,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往下扫,又移了上来,关切地说道:“看着瘦了许多。”
“车马劳顿,自是比不上精养着。”
“倒也是,湖州距玄京,路远迢迢。”他的语气就如闲话家常一般,“在湖州休养得如何?身体可好些了?”
“身体好了很多。”殷沁梨答得也松快,“湖州的气候湿润,儿臣时不时就泡在温泉里养着,身子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
殷崇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起伏,“那便好。”
他又看向冯忠,“去请杨院使。”
冯忠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殷崇琰又转回来看她:“湖州的日子过得惯吗?吃食可还合口味?”
“总体上说还是不错的,湖州的日子清闲,偶尔出去听听曲、喝喝茶也是极有趣儿的,只是有些吃食还是吃不惯的,那边一些吃食偏甜,尤其是肉食,儿臣不喜,只觉得太过甜腻,那边的时令蔬菜更多一些,口味清甜,做法简单,清脆爽口,”殷沁梨如数家珍般地说着,“那里的桂花藕比玄京的好吃,浇在上面的桂花蜜不是纯甜的,里面夹着的糯米也更香。还有腌笃鲜,那里用的是咸肉配笋,压住了笋的鲜,儿臣还是更喜欢玄京的做法。”
殷晟睿听着笑了,“待下回尚食局选人,替你寻个湖州的厨子来,好给你做桂花藕。”
殷沁梨弯起了眉眼,“那就多谢父皇了。”
她又接着道:“湖州的鱼很鲜,只需要清蒸,味道便十分鲜美,肉嫩得很,儿臣吃了不少。”
她知道殷崇琰根本就不是关心她过得好不好,而是想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在湖州。
殷崇琰听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又问了几句湖州的天气,殷沁梨一一作答,就仿佛她真的在湖州住上了许多时日,她说湖州的秋、湖州的冬,阴雨绵绵,衣裳晾在院子里三日都干不透。
殷崇琰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殷沁梨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明白,殷崇琰此时心中定是极为疑惑的。
她中了双生噬,按照他的计划,她的身体会越来越差,她会死在湖州。
可她活着回到了殷崇琰的面前,还过得逍遥。
她嘴角荡起一个更大的笑容,“儿臣还学了钓鱼。”
殷崇琰喝了一口茶,笑盈盈地望着她,颇有兴致地配合着,“哦?”
殷沁梨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他真的是慈父。
一次一次被他骗到,一次一次破裂。
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殷崇琰露出这样的神情时,她就很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一点真心。
敛下情绪,她接着道:“湖州和周边河、湖多,儿臣闲来无事便去钓鱼,一开始不会,遇到了一个垂钓的老者,教儿臣找饵、钓鱼,有的时候一条都钓不上来,有的时候又收获颇丰,”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似乎置身于湖边钓鱼的场景里,语气飞悦,神采奕奕,“晒着太阳坐着,身体也变得松快儿,回去再泡个温泉!”
她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连唇角都压不住地翘了起来,“儿臣还去爬了几次山,那里的山很多,山中丛林密布,景色美不胜收。”
殷崇琰一直听着,没有插话,可殷沁梨看得出来,他在紧绷着。
她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殷晟睿深深地望着殷沁梨,她越说,他越心疼,他知道殷沁梨没有在湖州,她说这些是糊弄殷崇琰的,虽然失去了联系,但他知道,她一定过得很苦,才会瘦这么多。
旁人都没有瘦,只有她,瘦了不止一圈。
殷沁梨看着殷崇琰上了道,忽然眉尾一扬,道:“说起这个,儿臣在湖州还有一奇遇呢。”
殷崇琰被她这个神情勾起了兴致,“是什么?”
殷沁梨刚要开口,殿门被推开了,冯忠带着杨济快步进来,冷风从门缝里灌了一瞬,又被合上的门扇截断。
杨济身上还带着寒气,袍角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臣杨济,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公主殿下。”
殷崇琰摆了一下手,“给长公主请脉。”
杨济应了一声,走到殷沁梨面前,殷沁梨将右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衣袖往上撩了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杨济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方丝帕,覆在她的腕上,三指搭了上去。
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杨济的指腹在她的脉上停着,一动不动,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片刻后,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一次皱得更深了。
他的手指换了一个位置,按得更深了一些,不多时,又换了位置,就这样反复确认着。
过了许久,他收回手,沉思了一下,又开口道:“殿下,容臣为您诊一下左手。”
殷沁梨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殷晟睿在旁边看着,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了,一股不好的预感爬上他的心头,他的心跟着坠了下去。
殷沁梨的右手从脉枕上收了回来,她没有立刻伸出左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袖子很宽,垂在身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左手,”她的声音很平,“怕是诊不了了。”
杨济疑惑地抬起头,“殿下,这是何意?”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一时之间全都落在了殷沁梨的身上,没有人能想明白“诊不了”代表的是什么。
殷沁梨抬起右手,慢慢地将左边的衣袖撩了上去,一直撩到了肘弯处。
左胳膊露出来的那一刻,整个玄极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烛火映在她的胳膊上,小臂上那些缝合的痕迹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无处可藏,一道道淡红的缝线,将胳膊分成许多皮肤拼块,拼块之中闪动着的墨青色蛇鳞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在暖黄的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一片一片,鳞次栉比,暖光之下泛着的是冷冷的、不属于人的光泽。
杨济离得最近,他先是看到了那些纹路,愣住了,随即一股奇异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腔,那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带着一种甜腻的腐朽味,又掺着一丝冷冽的草木气,更恐怖的是,他感觉那股味道像是活的,钻进鼻腔之后又往喉咙里爬。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他偏过头,干呕了一声,没止住,胃里不断抽搐,他强忍着不吐出来。
殷晟睿是第二个看清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立马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碰那条胳膊,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胳膊怎么了?”他的声音是抖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疼不疼啊?”
“疼不疼啊?”
他沉重的声音砸了下来,缓缓地抬起头,眼泪跟着砸了下来。
“不疼了。”
殷沁梨俯身,擦去了殷晟睿脸上的泪水。
殷晟睿听着她的话,心里没有好一些,反而揪得更紧了,“怎么可能不疼?怎么会弄成这样?”
杨济强忍着,站直了身体,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掩住口鼻,脸色白了几分,“臣失仪……只是殿下这胳膊……还有这香味......”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高台之上,殷崇琰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像殷晟睿那样冲下来,他只是扶着龙椅的扶手,身子往前倾了一截,目光像两道钉,钉在那条胳膊上。他脸上那层浅薄的笑意已经彻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更复杂的表情。
待更清楚地看清,震惊之下,有一种奇异的光正在他的眼底慢慢亮起来,那是一种看见了什么超出预期之物时的、被攫住般的专注。
墨衍之站在台阶半腰,没有动,他的位置比殷崇琰更近,看得也更清楚。
他的心脏瞬间被攥住,呼吸停滞,手指在袖中攥紧,愈发用力,直到发麻,但他不能出声,也不能跟着殷崇琰上前,他甚至不能让脸上的神情有太大的变化。
他不能表露分毫。
殷崇琰绕过桌案,踏着台阶走了下来,目光始终钉在那条胳膊上。
他走到殷沁梨的面前,更近地观赏着胳膊。
他看得越清楚,眼中闪动着的奇异的光就更迸发,那光里有不息的灼热,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贪婪的东西。
他想要。
他缓缓开口,“胳膊,是怎么回事?”
殷沁梨注意到了殷崇琰的表情,她故意缓慢地放下了袖子,直到衣袖完全盖住。
“父皇不必担心,”她抬起头,对上殷崇琰的目光,“儿臣已无碍。”
她停了下来,面上漾起一抹笑意,“这就是儿臣提过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