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请了假,新蓝下午上完第二节课就带着书包直接离开了学校。
这个时间点坐公交去医院,办完出院来得及在收费窗口下班前结算,拿药、拿出院小结,当天就能走。
奶奶恢复的不错,早两天就能下地走了,今天新蓝见了她,感觉状态比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好太多。
“老人家是胸壁挫伤,骨头没事,但胸口软组织伤了,恢复慢,要养一个多月。
回家药按时吃,疼得厉害就贴药膏。千万不能干农活、提重物,也别一直躺着不动,慢慢走一走,恢复得快。
一周之内要是有胸闷气短、喘不上气的情况,就马上来医院,不要拖,都没有问题的话,就一周后来门诊复查一遍。”
老人年纪大,很多时候都听不清、也记不住事,这种医嘱向来都是对子女小辈说,这家情况还特殊些,从头到尾都没个大人拿事,是个小孩处理,实在不像样子。
医生特地叮嘱的详细些,还给新蓝留了电话,让他有问题随时联系。
新蓝办事利索,感谢完医生,拿出院小结,再去结账、拿药,总共才半小时,奶奶的东西也不多,他十分钟就收拾好了,一手提着,一手扶着奶奶出院了。
他们回村要先去市里的公交总站,再乘坐下乡镇的私营中巴车到镇上的站点,最后进村的路一般十来分钟的路程,村里人习惯坐站点附近揽客的摩的或者三蹦子。
新蓝考虑了一下还是给邻居唐婶子打了个电话,到时候托他儿子开车到镇上接一趟。
婶子家条件不错,家里有小轿车,但两家不是亲戚关系,只是邻里邻居相互照应。
先前已经是麻烦人家了,新蓝不好意思再特地叫人开车来城里接,况且来回的邮费和烟钱好几百他也嫌多,还是先坐中巴车去镇上更合算。
省了大钱就不省小钱,新蓝难得的打了个车去的市公交站。
公交站下乡的中巴车也不是随时有的,他怕奶奶久站着不好,花15块钱在医院门口买了个折叠小马扎带上。
一路也算顺利。
工作日的末班班次人不多,中巴车有座,两人坐在靠前排的双人座椅上,新蓝坐在外围防止有人冲撞,奶奶坐在里侧靠窗。
“奶,我把车窗开些,这样你舒服一点。”
杨奶奶轻轻点头,“嗯。”
新蓝起身把窗户开了一条缝,也在观察奶奶的反应。
奶奶安安静静的,新蓝却明显感觉到她的情绪很低落,肯定是内疚自己花钱多。
他不想说钱的事,那只会让奶奶更难受,便找了个别的话题,“奶,我们高二开学重新分班了,班里的同学都很好,老师也很好。”
杨奶奶将落在窗外的视线收回来,牵住新蓝的手,“那就好,小蓝,你要好好学习,有本事将来去哪里都好。”
“嗯,奶奶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新蓝见她情绪好些,开始琢磨回家以后要做什么菜。
他不在家的时候奶奶不舍得买肉,都是拣了地里自己种的菜来吃,后院的鸡棚里倒是养了十来只鸡,这些天也托了邻居喂着,应该下了不少蛋。
“奶,我今天晚上煮些粥给你吃,再蒸个鸡蛋羹,炒点青菜,医生说回家第一顿要吃的清淡。”
杨奶奶点头应和,“我都听医生的。”
“医生还说了,明天开始你要多吃肉,多吃菜,我再杀一只鸡,明天中午做汤。”
新蓝这话说完,杨奶奶有点急了,忙说道:“不行不行,开春来逮的鸡仔,才五个多月,刚开始准备开产,正是要下蛋的时候,不能杀了吃肉。”
“行,那不杀,鸡留着下蛋,蛋你也不要攒着卖了,全都自己吃掉,”新蓝开玩笑道。
杨奶奶又摇头,一脸认真的摆手,“不行不行,那么多鸡,每天下一个蛋,那么多,我哪里吃的完哟。”
新蓝忍不住笑,“那你多吃点,吃不完就送给唐婶子,他们家人多,吃的完。”
杨奶奶听他笑,也明白新蓝是在故意逗她,跟着一起笑起来。
“家里养的鸡不能吃,外面买的总能吃,我明天去镇上买肉给你冻在冰箱里,我去上学的时候,你要做来吃。”
杨奶奶心里热乎,贫嘴道:“你买来我还能不吃,让它烂在冰箱里不成?”
那可说不准,新蓝心里这么想,嘴上可没说出来,见他奶奶笑起来,心里的郁气也散掉不少。
杨奶奶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回头看着孙子的脸色,小声问道:“小蓝,你给你爸打电话了吗?”
新蓝沉默几秒钟思考,不知道怎么怎么回答。
好不容易终于打通了新建军的电话,是继母孟红接的。
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新蓝啊,你好久都没打电话过来了,今天怎么想起来打电话?”
“奶奶摔倒了,现在在医院。”
孟红惊呼一声,“哎呀!老年人摔倒这可不得了,没什么大碍吧?”
“你爸最近太忙了,就为了多赚点钱,你看这不,今天去上班连手机都忘记带走了。我们没时间回去呀,要麻烦你多照应了,毕竟你可是你奶奶带大的,可要好好孝顺她。”
“另外,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又怀孕了,你和小慈要有弟弟了。”
不等再说些什么,孟红就自顾自把话都讲完了。
新蓝攥紧手机,轻声说道:“恭喜。”
把电话挂了。
“打了,”新蓝不想奶奶生气,没说孟红在电话里说的话。
新蓝这么回答,杨奶奶也只叹一口气。
她心里有数,儿子要回来早都回来了,只是她仍旧抱着一丝希望。
她这辈子赶上计划生育,就新建军一个儿子,前半辈子,她和老伴可以说是把全部能给的都给了他,只可惜儿子是个不争气的。
老两口花光积蓄给儿子结婚,没好几年,夫妻俩就闹离婚。
新蓝那时才3岁,爹不疼、娘不爱,跟着新建军去外地打工,连幼儿园都没得上,整天帮着干活,开始打扫、洗衣,后来做饭、洗碗,哪样是个三四岁的小孩该干的?
结果没两年,新建军又处了个相好的,嫌他碍眼了,甩包袱似的扔回农村老家给老两口带。
杨奶奶心疼地看着自家孙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小蓝,你爸不成器,但你是个好的,你有出息,一定要好好学习,往外头走。”
“平常有时间多给他打电话,跟他要钱,你的学费、生活费,他都要给!他的钱你不花也有别人花,你不要这么倔,该你的,他必须给你。”
老太太情绪上来,喘气都急了,新蓝怕她难受,忙安慰道:“我会的,我跟他要钱。”
杨奶奶哪里不知道他,倔的跟头驴似的,明明跟自家亲爹要钱天经地义的事,新蓝偏不情愿,宁愿自己辛辛苦苦的打工,攒钱,累的这样瘦。
“你不要,我去要!我是他妈,他该给我赡养费!”杨奶奶情绪越发激动起来。
新蓝这孩子命不好,3岁爸妈离婚,5岁就当了留守儿童,8岁爷爷去世,偏她又没本事赚钱,他从小帮着家里干活,却从来不抱怨。
杨奶奶心疼地抱住他,“你这孩子,就是太能吃苦了,才吃了这么多苦。”
“奶奶,我不苦。”
起码现在是,在学校的每一天,他一点都不苦,甚至偶尔能感觉幸福。
新蓝做饭的速度很快,简单的食材和菜式也能做出滋味。
到家以后,他先把大米粥炖上,等到米油炖的浓香,蒸得嫩嫩的鸡蛋羹淋上香油、拌着现摘的新鲜小葱也能一起端上桌,新蓝又去盛锅里新炒的青菜。
这阵子下了几场雨,地里的菜都长得不错,新鲜又水灵,新蓝光挑嫩的拔,这水水灵、翠绿的菜叶子就是盛在盘子看着都漂亮。
新蓝拿筷子尝了一口,咸淡正合适,扭头喊堂屋躺椅上休息的奶奶,“奶奶,饭好了,来吃饭。”
放下盘子,把锅、铲、灶台都收拾干净利索,奶奶也过来了。
新蓝帮她开门,又提起地上的塑料桶走出去,“奶,我去趟唐婶子家,你先吃。”
唐婶子家就在隔壁,新蓝没来得及买东西,提了一整桶刚捡的鸡蛋过去。
谢家男人不担事,所以村里人虽说帮着把杨奶奶送到医院,但谁也没上礼,这家里就一老一小,送出去就很难收得回来,谁也不想做亏本的买卖。
新蓝也乐得如此,太重的礼他回不起,唐婶子一家帮着把奶奶送到医院已经是大恩情。
这点家里生的鸡蛋送给他们,只是单纯的表示感谢,婶子一家收着心里也没负担。
送完蛋,新蓝也没耽误,回家了又是一通洗洗涮涮。
近些年,农村光景也好了,几乎家家都盖了新房,但新建军人不回来,也不拿钱回来,所以他们家住的还是以前的老房子。
只有一间单独的平房是爷爷在的时候新盖的,里面铺了砖、刷了白漆,还隔出个单独的卫生间,洗澡晾衣服都方便。
原先,那间屋一直是新蓝在住,后面新蓝去城里上学,难得回来,就让奶奶搬进来了,自己住进了西房间的卧室。
主屋三间,是砖木小青瓦的平房,地面铺青砖,倒是也不显得脏乱,就是容易起灰,更何况这么久没住人。
等新蓝收拾干净屋子,热出一身的汗。
杨奶奶看着心疼,但她现在不能干活,也只能干看着,见终于收拾好了,赶紧催促道:“小蓝,你别干了,天都黑了,洗个澡早点睡吧。”
“嗯,”新蓝点头,去后间洗了澡,这才清清爽爽的躺在刚换的床单上。
他太累了,躺上去没一会儿眼睛就闭上,沉沉睡过去。
月升月落,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