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蓝稍作思考,给出一个时间,“星期天可以,下午我会提前到宿舍,你觉得合适的话,我们可以见个面。”
新蓝说完,王喜悦的情绪还停留在上一句,好不容易消退的内疚感再次翻涌上来。
难怪新蓝刚开学就请假,还去了医院,他都没想过为什么,原来是奶奶住院了。
“嗯,那就周日下午见,”王喜悦心烦意乱,更想逃了,“我先走了,我要去找云边,回头你问云边要下我号码,我们加个微信。”
王喜悦迈步想走,左脚刚跨出去又倒退着转回来,在原地打了个圈,“算了,还是我加你,回头你记得通过一下。”
还是不让新蓝去找云边了,回头他俩还没加上,新蓝先加上云边微信了。
王喜悦说完就跑了,新蓝在后面,也开始慢慢往操场走。
离下课还有10分钟,这个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都开始慢悠悠往操场晃。
王喜悦绕了一圈小卖部给他同学带水,还给他自己和新蓝也带了一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就直接塞进他怀里。
塞完水,王喜悦狂奔在路上,一眼就看到路边缓慢走着的云边,冲上去从后面拍了下她的肩。
云边回头,她身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回头。
王喜悦丝滑挤进了许可能和云边的中间,靠近她。
“云边,我中午不想回家,我们一起去学校门口吃麻辣烫吧。”
云边看他可怜兮兮皱成一团的眉毛,笑着回答:“行啊,我也挺想吃那家。”
云边好多年没吃高中校门口的麻辣烫了,猛地提起来,馋瘾立马就被勾上来了。
她是很爱吃辣的,也偏爱重口,可自打结了婚以后,就吃的少了。
新蓝就以极其强势的态度入侵了她的私人空间,限制她的各种行为,大到家庭工作,小到吃饭喝酒。
新蓝的这种限制隐秘,诡计多端,又无孔不入。
他从不直言拒绝,惯从边缘模糊,再安静、缓慢渗透,湿润的贴附着她,黏腻的包裹,软化。
爸和哥哥去世那两年,云边脾气不好,爱喝酒,也爱跟他闹。
她心里的憋着一股火,这火不针对新蓝一个人,可习惯性地冲他发。
“新蓝,你有病吧!我跟朋友喝个酒你也要拦着?”
“我跟你结婚以后,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还是你怕我出去乱搞,你觉得我就是那种人,我在你心里就一点都不值得信任!”
新蓝接住她砸过来的手提包,放在茶几上,又拿起小臂上刚从衣帽间拿出的小外套,温柔地给云边披上。
“我没有不让你去,只是希望你带上我一起,这样你喝醉了,我可以带你回家。”
云边注意到,他甚至细心挑选了外套的颜色和款式,是一件跟她身上穿的酒红色吊带长裙很搭的黑色西装外套。
这让云边感到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想大吵一架,或者打一架,跟谁都行。
“是,我是文盲,二百五,傻逼,我不识字,不会用智能手机,不会打电话,不会找代驾!”
云边用力推开他,脱下身上的外套,泄愤似的砸在地上。
她转身拿起车钥匙塞进包里,红着眼瞪新蓝,命令他,“不许跟着我!”
云边当然知道他跟着,所以喝的大,出酒吧门的时候头晕眼花,一头扎进新蓝怀里,用力地搂他,“老公。”
云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睡醒已经是凌晨四点,她身体干爽,头发还带着香,只有口腔、喉咙在抗议,舌下的口津里流淌着宿醉的干渴。
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有一半的水,云边喝完仍觉不够,起床去倒。
客厅,窗外隐隐透着破晓前的微光,天空是深蓝转灰,没有太阳。
新蓝躺在沙发上偷偷的哭,压抑,无声,一双眼睛都是红肿的。
那一刻,云边心软了。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跟新蓝吵架。
云边好久不去喝酒,有天突然想起来问他,“水杯里为什么只有半杯水?客厅的窗帘又为什么恰好没拉?”
新蓝含糊不答,轻吻她侧边脸颊痣,又辗转到唇,温柔地把她抱回床上,用实际行动告诉她。
“老婆,我爱你。”
他伺候人很有一套,亲手将不满的半杯水补上,又尽数吞进喉里,直到云边大脑缺氧空白,再也记不起来问。
新蓝就是这样的,柔软,且强硬。
“云边,你在想什么,脸怎么红了?”陈小雨不知云边怎地突然开始出神,伸手在在她眼前晃晃,“我说,我中午想跟你们一起去你听见了吗?”
“哦,好啊,”云边回避着她的视线,只回答后一个问题,“大家一块儿去,人多热闹。”
“你们都去啊,那带我一个呗,”赵凯突然从后面钻出来,咧嘴朝几人笑。他们篮球刚散场,满身都是汗,手里正拿着一瓶冰水咕嘟嘟往下灌。
他喝两口,还不忘吐槽,“我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吃猪肝补脑子,最近天天煮猪肝汤,那东西腥的要死,我一口都吃不下,天天躲着我妈想招倒,饭也吃不好,都饿瘦了。”
紧跟着,又有几个同学跟着闲聊,附和,或者反驳。
云边听不见声音,只看着那瓶冰水。
她也渴,渴的不行。
舌尖舔过唇边,云边条件反射般咽了口唾沫,又看一眼手表的时间,还来得及。
她扭头看向小卖部的方向,无意中在人群里看到了新蓝。
他一个人走在后头,手里拿着一瓶水。
云边跑过去,站在新蓝的跟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的水能给我喝一口吗?”
新蓝有点反应不过来,没想到云边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他刚想说这瓶他打开喝过了,云边已经从他手里拿走了水瓶,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来。
吞咽声很急促,夹杂着气息来不及平复时,喉间不自觉发出的舒缓喘息。
很吵,像被放大了一万倍音量在耳边播放,可实际又很安静,静的新蓝能听到自己的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
“可以,”新蓝微微偏过头,不再看她湿润贴合着瓶口的唇,耳根子悄悄红透了。
云边喝完水,反应过来,她好像被那段混乱不堪的记忆给带回了和新蓝的亲密关系里。
可现在,他们还没结婚,在新蓝眼里,他们甚至不算熟悉。
她拧上水瓶,有点犹豫还要不要还他。
新蓝也看出她的迟疑,快速丢下一句,“水送你了,不用还我。”走了。
云边从后面一把拉住他,晃晃手里的矿泉水瓶,“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麻辣烫,我请你,还这个。”
“不用,水不是——”
“云边,水是我买的!”王喜悦一脸哭丧的表情,强行打断新蓝,“你想喝怎么不问我要?”
他也有啊!
王喜悦现在后悔的不行,买水的时候他心里那股子愧疚感正翻腾,就给新蓝也带了一瓶。
靠!早知道就不假好心了。
也怪那个同学,懒得要死,买瓶水都要别人带,找谁不好,还偏找他!
云边听他这么说,才发现王喜悦手里确实还有两瓶,“我刚没注意。”
王喜悦委屈地闭嘴。
新蓝这才有机会开口,想把刚才的话补完,“不用了,水——”
“腿不方便是吧,那我帮你打包回来,到时候放在你桌上,”云边再次打断了他,说完,拉着王喜悦跑了。
才不听他废话。
您一天三个大馒头,没给自己养死也不容易。
云边想起婚后新蓝如何限制她吃垃圾食品就有点无语,有点心疼,又有点解气。
就这样忘本。
大哥,你高中时候饭都吃不饱呢?
新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从入学考试成绩出排名,他被压一头开始,便将云边视为最大的敌人,花一整年的时间来追赶,熬了无数次夜,写废数不清的笔芯,可一次都没有赢过。
他阴暗地把她想象成一个提前得到答案的关系户,一个考试作弊的作弊者,可渐渐发现,云边是种天赋型学霸,可以轻轻松松取得第一,优秀得不掺水分。
他不得不再次对她进行幻想。
她是一个虽然成绩优异,但是人品低劣,心思恶毒的人。
她故意在领奖台上排挤他,故意在饭店里羞辱他,故意看他受伤的笑话,故意突然出现在教室,偷窥他的不愿别人发现的拮据和贫穷。
可这一刻,新蓝静静看着云边的背影,发现他一点都恨不起来了。
他的贫穷,清高、阴郁、卑鄙,那些刻在基因和整个童年里的早熟和压抑无法消失,他还是嫉妒云边,嫉妒她家庭幸福,嫉妒她受人喜欢,最嫉妒她轻松就赢过了他所有努力的日夜。
可一点都恨不起来。
云边好的让他无所适从。
中午的麻辣烫非常好吃,麻辣鲜香,比馒头有滋味的多,云边甚至还给他带了杯珍珠奶茶,奶茶甜滋滋的,珍珠吃起来QQ弹弹,很爽口。
新蓝全部吃完、喝完了,很撑,撑到晚上都不饿。
他夜里没再被饥饿的烧心感灼醒,反倒是被另一种惴惴不安的慌乱折腾的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