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理。”
云边极力克制住爆粗口的冲动,“新蓝,今天这事儿你找800个人评理,也怪不到我头上,别人听了也只会夸我善良,对着你这样刻薄、阴闷、又不讨喜的人都能散发善意。”
新蓝一双阴沉的眸子死死盯着她,沉默几秒,紧抿的唇忽地勾起来,笑问道:“云边,误会你了,需要我道歉吗?”
他的眼神湿冷而黏腻,被盯着的感觉让云边有种久违的熟悉,像被困在一个走不出的雨天。
新蓝的情绪就像雨天的积水,不会一下子泄出来,而是慢慢淤积,时间长了,堵得云边说不出话。
云边一言不发,盯着他嘴唇缓慢地动着。
“我这么刻薄、阴闷、这么不讨喜,你为什么还要在教室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喜欢我?”
“这是你的习惯吗?还是以此为优越?王喜悦,隔壁班李庆佳,高三的吴新宇,还有谁?李晨曦,陈凡,随便数数就有一箩筐了啊。”
“就这样到处招蜂引蝶,碰到一个男生就要招惹,把那些喜欢你的人一个个地当傻子一样戏耍,你很得意?”
新蓝自然没把那段可笑的视频放在心上。
云边这样的女生,长相优越俊秀,考试从没拿过第二名,才艺、体育样样都拔尖,个性又爽朗善良、好似跟所有人都合得来,追求者可以从班级排到学校大门。
新蓝甚至能理解她的生活或许太过幸福、乃至有点无聊,所以想找点乐子,但她不该拿自己来找乐子。
云边一时间有些沉默,青春期的怪小孩,想法实在难猜。
她是个成熟的大人,应该理性、包容,但此刻,云边不想给任性的小孩留面子。
“新蓝,你其实不用试探我,我没有说要撇下你不管,也没有这么想过。”
17岁的云边为什么喜欢新蓝,30岁的她已经记不清了,除了年纪小大脑发育不完全,更多的应该是被美色迷了眼。
新蓝眼中蒙着一层雾气的样子让她觉得迷人,偶尔像现在这样轻咬着嘴唇,显得唇红齿白。
云边骑士病最重的那一年抵抗不了这一套,但成长带来的好处,大概是让她可以更加客观地看待“少年体老公。”
所以她丝毫没有欺负人的亏欠感,“我可以原谅你刚才心情不好的胡言乱语,但你要是再不好好说话,我就真走了。”
新蓝咬着嘴唇的力气不自觉加大些,不知怎的,在云边面前,他有种被看穿的狼狈。
他的腿情况不好,没法照顾奶奶了,况且男女有别,很多时候都不太方便。
新蓝了解过医院的女护工,价格120元一天,可以帮忙翻身、擦洗,照顾起夜,但是工钱都要当天现结,凭他的存款支撑不了两天。
王喜悦和他表哥的赔偿款和赔偿金额还是未知数,他手头也不可能一点余钱都不留,再有三五天要办出院,那时要把医疗费全部缴完。
新建军今天也还是联系不上,他好像除了跟云边借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新蓝,你在清高什么,你有什么资本清高?
垂下的眼睫忽闪震颤,新蓝抬头看向云边,恳求道:“云边,请你先别走,扶我去一趟住院部,我想看看我奶奶,还想,跟你……”
“借一点钱,”新蓝低下头,伸手将脖子上的挂坠取了下来,快速放进云边手里,“这个给你,先抵给你,我攒够钱会赎回来。”
叫他服一次软,比杀了他都难。
云边勾起唇,看看手心里的东西,是条红绳挂着的玉石平安扣挂坠,上头还带着皮肤的温度,微微热,颜色不算非常浓郁的绿,但水头不错,起光,是值些钱的。
云边上辈子就见过这东西,新蓝一直戴在脖子上,当时只觉得好看,衬得他皮肤白又透。
他皮肤的苍白程度总让她觉得不太健康,薄的好像能看到隐藏在表层皮肉下淡青色的血管,让人很想咬一口。
云边凝视着新蓝的修长干净的脖子,记不清是哪一天,这东西突然就不见了。
想来也是实在缺钱,卖了。
心疼来的猝不及防,云边握着平安扣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新蓝精心蓄养的发,一直戴在脖子上的平安扣,慢慢地都被卖了,他还剩下什么呢?
珍惜宝贝的东西不多,仅有的几样,也少能留得下。
新蓝见她久没有回答,以为是生气了,不想再管他,脑袋慢慢低垂下来。
他一条腿不能使力,是后背半倚靠在墙边的姿势,擦伤的那半边脸恰好落在云边眼底,脆弱的、可怜的,眼睫轻颤的弧度又带着说不清地小心翼翼。
他受伤的那只脚踝红肿的像个焯过水放进酱油腌制的猪蹄,裤脚不得不卷起来,派头倒像要下地。
云边想乐了,把手心的平安扣塞进兜里,“这个我收了,先陪你看奶奶。”
新蓝惊讶抬头,眼神亮的像要烹制肥糯糯、香喷喷、美味红烧猪蹄的大厨。
云边怕自己笑出声,赶紧拽着他的手往电梯走。
两人先去的医院食堂买饭,才去的住院区,病房门口,新蓝这模样又不敢进去,只能云边进去打声招呼。
她很久没见杨奶奶了,就算是上辈子也很久不见。
奶奶这么多年住在乡下,自在惯了,住不习惯新蓝给她买的小区房,也不想总来打搅他们,是个极为和善的老太太。
云边跟新蓝结婚多年,也只逢年过节过去拜访。这会儿子,看她却是亲切。
她比记忆里要年轻不少,精神看着也好,只是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休息,面色稍显虚弱。
“奶奶你好,我是新蓝的同学。”
听到新蓝的名字,杨奶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云边朝她笑笑,“新蓝在学校里被老师安排了任务,走不开,正巧我家就住在这附近,中午回家吃法,他托我来看看您。这是给您带的饭,还热乎呢~”
模样乖巧又俊俏的小姑娘去哪里都讨喜,更何况帮孙子的忙特地来看自己的。
杨奶奶笑得眼睛弯弯,弯起腰想要起身,云边赶紧帮她摇床。
“麻烦你了,小同学,我家小蓝在学校里还好吧,跟同学老师都处的来吗?”
杨奶奶一辈子生活在农村,讲的也是本地方言,好在云边能听懂,见她讲土话,也用土话答:“都很好,新蓝跟老师同学们相处的可好了,我今天不就替他来看您了吗?”
“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一副放心了的样子,云边心道,她这违心话也算是没白说。
两人就这么唠了一会儿家常,主要是云边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就让杨奶奶吃饭休息了。
出病房时,新蓝正坐在门口的陪护椅上,眼眶红通通的。
“谢谢。”
“不客气,”云边龇着牙,大方接受了他的道谢,紧接着发出提议,“回宿舍吧,这边请个护工照顾,钱算我借你的。”
“嗯。”新蓝点头。
两人去护士站交完钱,云边的电话又响了,这回是王喜悦。
云边特意瞥了眼新蓝的表情。
很好,没什么表情。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你们还在医院吗?”
“在,”云边回答,又开玩笑,“你去哪儿了?刚刚把东西给我就跑了,怎么,后面有鬼追你啊?”
王喜悦支支吾吾地答:“我给新蓝买了辆自行车,不过他现在也不能骑,要不我给骑到学校吧。”
新蓝离的不远,云边没开外放,这话他也听到了,不过没说话。
云边当他默认了,替他答:“行,他原来那辆看着也旧了,正好以旧换新。你把车骑来医院吧,顺便送他回宿舍,我今天请假了,等会儿要回家。”
王喜悦一听要送新蓝回学校有些怵,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这事儿早晚得解决,还不如先跟新蓝买个好,“行!”
挂了电话,两人还是坐在走廊的看护椅上等,等到王喜悦电话呼哧带喘地打过来,“我到了。”
真够快的,云边在心里感叹一声,回道:“马上下去。”
“不急,你们慢慢来。”
云边和新蓝刚到一楼大厅就看到王喜悦在跟他们招手,玻璃大门擦得透亮,仔细一看,他买的还是辆高级山地车。
云边打了两辆车,自己上了一辆就没再管他们了,总归新蓝瘸了条腿,不能再打起来了。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家。
医院离家不算远,打车不过20分钟,云边在别墅门口站了一会儿,眼泪成串地往下落。
算算时间,她都跟她哥走的那年一样年纪了。
谢云澜差一点就要改口管她叫姐了。
他肯定不情愿。
云边一边抹泪,一边流泪,擦的速度赶不上哭的,站在太阳底下平复了好半天那种压抑到喘不上气的感觉才好些。
她怕家人看出异常,又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晃了一圈,才提着汽水零食回家。
钥匙在包里,被她哥一块儿带走了,云边按了门铃,把脑袋往可视窗口上凑,高声喊道:“妈咪、哥哥,我回来啦!”
谢云澜双手环胸坐在沙发上,还生着气呢,听到声音立马跳下来,穿上拖鞋哒哒哒跑到门口开门。
“你还知道回来!再晚一点,我给你做的虾要被小白吃光了。”
小白是隔壁邻居家养的一只比熊妹妹,长得圆头圆脑,十分可爱,俩人有空就爱去逗它玩。
“那小白太坏了,我不跟它玩了,”云边佯装生气,也不看人,胡乱就往她哥身上扑。
谢云澜原本还抱着胸装冷酷,见她跟头小猪一样撞过来,立马伸手接。
“嘶~”
这力度可真是不小,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云澜胸口受击,笑骂道:“谢云边你是猪吗?怎么这么沉,最近是不是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