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你杀不死我的,林朝缺。”苏圆圆低头看看插入自己胸口的利剑,又抬头看向轿顶,笑道,“都多少次了,还不死心?”
林朝缺拔出剑,轿顶留下一方剑隙,透入月光。
他往下望到她发上的朱钗,明亮晃动。他一脚踏碎轿厢,拽起轿中女人抗在肩上,蹬墙跃壁,停至苏府的房顶。
底下的人早已作鸟兽散,大喊着杀人啦奔走相告。
“但真的很痛啊!”苏圆圆甩开他,从胸口揩来一手的血,举在眼前看,说得有几分娇嗔,“痛也让我痛那么多次了,你还不解恨?”
这一个月来,他日日杀她一次,她便日日嘲讽他一次。林朝缺终于确认,这个妖女不能像取平常人性命般终结。
苏圆圆化人的时候还没上过房顶呢,此刻惬意地双掌撑在身后,瞧着月亮缺了一角,转头冲他说:“给本小姐奏一曲如何?”
“你死的那日,我定会为你吹奏。”林朝缺收了剑,眸光冷峭,“好让地府也不收你。”
“你那根破萧还有这本事?”苏圆圆闭上眼,轻轻摇头,“行吧,看你这么尊师重道的份上,本小姐可以给你一个杀我的法子。”
林朝缺呼吸很轻,似在斟酌,许久才出声:“若敢诓骗我,我便杀了你苏府上下。”
“哇,好严重的威胁哦。”苏圆圆转头看他,目光旖旎起来,“你说你长这么英俊,怎么就不能好好欢乐人间呢?你碰过女人没?”说着,她两手在自己胸前的空气捏了捏。
林朝缺再次拔剑,直指她的眼睛:“会疼是么?那我先挖了你的眼!”
“挖我眼睛干嘛,我刚刚言语轻薄你,不应该削烂我的嘴?”苏圆圆笑眯眯地冲他张大嘴,“来,天下第一,把你的剑放进来,或者其他东西也行。只要是你的,我一定好好款待。”
“无耻!”剑尖又抵近一寸,而苏圆圆毫无闪躲,还冲他眨眨眼。
林朝缺自知又中了她的挑衅,冷哼一声再度收剑:“法子,说。”
“嗯……跟我生个孩子?”苏圆圆戏弄他上瘾,每日这么个好看的男人在她眼前晃,她的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做猫妖的好像不能怀孕,否则一命换一命。但你忍心看我们的孩子刚出生就没娘?”
剑柄上的五指握得血色尽褪,林朝缺闭了闭眼,极深地吸了一口气:“若你真的能死,我不介意一尸两命。”
苏圆圆总算被他吓到:“不是吧?你孩童都杀?沉剑山那老东西是这么教你的?”
“休得侮辱我师父!”
“息怒,息怒,哎呀,动怒伤肝。”苏圆圆大躺下,“那来把天下第一,就在这儿跟我造孩子。”
她算是掌握到这剑客的命脉了,看上去嗜血刚硬,实则没见过桃花儿开呢。往他这方面死戳,他保不准哪天就被呕出一口血先没气。
不过届时,她还要不要救他呢?苏圆圆三心二意地想着,眼前的月亮却幽幽然被一个黑影挡住。
林朝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面前,眸光漆黑,但细看,里头流转着不同于往日的一抹阴邪。
“你当真?”
苏圆圆噌地直起身,男人的这语气她再熟悉不过:“什么当真?”
她试图拿捏他的这根软肋反复蹂躏,不过是吃准了他不敢。
若反其道而行之,这软肋便易主了。
江湖武学与男女之事,都乃人为,怎么不算一脉相承?
林朝缺单膝落地,苏圆圆惊呼声中,他宽大手掌已握住她纤细后颈,却不懂怜香惜玉,粗鲁地掰到眼前。
四目相凝,苏圆圆感觉右肩一凉,衣物竟落了一半。
林朝缺转眸看了看,脸色微微绷紧,语气却是暧昧:“姑娘盛情邀约,我又不吃亏,如何不敢?”
……果然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苏圆圆来了气,伸腿欲踹,却被林朝缺一把按住。又换另一条腿,林朝缺目不斜视,施力于剑,用剑鞘压制。
她动手,林朝缺轻而易举用手肘隔开。她换另一只,林朝缺蓦地意味深长开口:“姑娘擅长近战?”
“……”
“还要多近?”他往前逼,几乎贴住她的额头。
苏圆圆不动了,尤觉后颈上的手掌在升温,如火石般钉住她整条脊椎。
林朝缺四两拨千斤地勾勾唇:“反悔了?”
她猛地撇过脸:“我,我今天肚兜很丑!改日!”
“美丑与否,不该由我来判断?”林朝缺沿着她的小腿移动手掌,人越逼越近,“总之都要褪的东西,我大可以视而不见。”
“林朝缺!”
“那便说!”他不再跟她废话,五指深深扣入她细嫩的皮肉,眸中狠厉瞬间回来,“休得再和我玩这种下流把戏!”
苏圆圆刚提起一口气,两腮骤然被他狠狠捏住,林朝缺仍旧全方面压制着她,她已分不清他的欲念在落哪个方位:“……我说,我说就是!”
苏圆圆用力闭上眼,如此千钧一发之际,想起的却是他嘴唇的柔软。
“说。”林朝缺声音变冷,“一字不漏。”
“……兴许……武当的武功可以制服我”苏圆圆随口报出一个响当当的门派,“尤其是太极!对,我最怕太极!”
两腮的指力一点点松开。
但他依然压着她的下半身。
苏圆圆睁开眼,发现震耳欲聋的东西是自己的心跳。她盯着林朝缺的喉结,它也滚动了一下。
“你是真的想死,还是骗我?”
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想死,我只是……只是……”
“骗我?”
“没有,我没骗你。很多人想要杀我,我见识过所有的武功,唯独没有武当。”
林朝缺半眯眸:“为何?”
“因为……因为……”
“看着我。”
苏圆圆不敢看,他滚烫的呼吸快把她烫熟了,她用力闭眼:“因为我还没有偷过武当的东西!”
无声半晌,她的双腿终于解放了。
林朝缺站起来,逆光凝视她,忽然挑动剑鞘,将她滑落的衣物轻轻归于肩头。
做这般多情之事,他的脸色却如此淡漠:“我信你一次,陪你去偷。”
苏圆圆心跳如擂鼓:“……太极拳是古谱,存放的地方很隐秘!每日上百名弟子轮番看守,很难偷窃!”
苏圆圆说的是实话,她认为他理应郑重考虑。
但林朝缺唇边弧度不变,轻讽道:“就上百名?如此,姑娘记住,这上百名武当弟子,都会因你而死。”
-
很显然,这剑客此刻分了神。
只见他瞳孔虚散,盯着自己的泰拳手套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白一掐准时机,直接攻过去,前脚掌点地,后脚掌蹬地,拳套护着脸,用手上的动作迷惑他。下一瞬,白一的右腿像鞭子一样抽向林朝缺的腿侧。
乔未眠赶忙喊了一声:“别真的伤他!”
也不知道林朝缺是何时回的神,不退不进,底盘稳固,像磨盘一样转了半圈,白一那一腿挨着他的裤管扫空。
白一立刻换架,前手刺拳虚点林朝缺面门,后手直拳打向他的腰腹。林朝缺眸光一紧,率先横臂把身后的乔未眠挡开,接着掌心朝内,在腹前虚虚一合,像抱着一个空气球。
白一直拳刚到,林朝缺收紧腰侧,对方的力被卸向身侧。白一又打空一次,沉住气正要收拳回勾,林朝缺预判了这个动作,侧身让开,左臂始终拦截猴子一样乱爬的乔未眠,手掌边缘则贴着白一的手臂轻轻一引,白一睁大了眼,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吊住了手,拳头硬生生偏移了方向,从林朝缺腰侧滑开。
玄六钢盆一摔,飞奔进屋:“慢点!慢点!我要录下来!”
妮娜从未见过这种功夫,睁着大眼,都没察觉自己没有在呼吸。
四个散客则热烈鼓掌,白一瞪他们一眼,后退一步双脚点跳不停,眼神示意乔未眠过来复盘。
刚刚那一套双方都是摸底和试探,就像F1赛车的热胎。
乔未眠脸上全是绝望:“我越不过去!他手臂上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个拦截动作都比我快!”
“只是摸腰,不难。”白一还是有信心,四条手臂四条腿,总能遇到他放松戒备的时候。
林朝缺第一次领教到泰拳,颇觉新鲜。这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流派,更直接粗鲁,用速度和力度取胜。
但……
他的手套太大了,每次移动带起的风都是种致命暴露。
为了集中精神听风声,林朝缺回到太极式,竟然闭上了眼。
采三吓掉下巴:“这么嚣张?”
管他有意无意,林朝缺能放水他们求之不得。乔未眠凝视着林朝缺的马步,附在白一耳边说悄悄话。
白一压着声音:“你确定?”
“对啊,不觉得他的马步是个天然阶梯?”
他们的窃语林朝缺不屑听,他听的是此刻风的走向。
“我来了!”白一不欺负瞎子,提醒了一句快速冲过去。
这次换左勾拳直攻林朝缺右肋,右膝同时顶起来,直顶正面小腹。这是泰拳的杀招,上下同攻,专破正面防守。
林朝缺如果挡上面,下面就要挨膝盖,若退一步护底盘,就会露出上半身的破绽。
然而白一攻过去后林朝缺既不挡也不退,听风声提前辨别出他的拳向,重心微微一沉,左脚实右脚虚,整个人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凳子上,右掌在胸前画了一个小弧,贴着白一的左勾拳小臂往外一拨,同时右掌按下,刚好按在白一提膝的大腿根上。
白一觉得腿根一麻,力道散了,有些狼狈地退后躲开。林朝缺闭着眼,耳朵向后一偏,乔未眠更好辨认,她的呼吸,她的香气,以及她犯了偷袭中的大忌,大喊着袭来:“呀!”
林朝缺没忍住翘了翘唇,知道她冲自己左手来的,反掌手硬如铁,原打算施以警告轻轻击退她的肩膀,却陡然察觉乔未眠躬身而下,接着,他的大腿被她踩了一下。
林朝缺紧蹙眉心,收腿的同时用手抓住她,乔未眠一个趔趄才被阻止。
黄二算是看明白了,林朝缺很忙。既要防四手四脚,又要掂量力度不伤着他们,还要护着乔未眠不让她东倒西歪。
他能看明白,其他人也看得明白。
白一急了,硬着头皮往上连出三拳,左刺、右直、左摆,拳套呼呼带风,拼了命要碰到林朝缺腰腹。而林朝缺只是转和让,姿态轻盈稳健,双手始终在空气中和面。每一拳打来他都用掌缘引开,再顺着力道旁边引,又往下沉。白一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打在一条滑不溜秋的鱼背上,怎么都吃不上实劲。
最近的时候,林朝缺闭着眼忽然朝他一笑:“还没看懂?我至始至终只这一套掌法。”
白一呼吸粗重,给乔未眠使眼色,乔未眠放弃正面和他抵抗,观察林朝缺双腿运作的规律,也已气喘吁吁。
白一继续打,拳速加快,但又隐隐感觉自己岔了气,每次出拳都引出体内一股锐痛。他强忍着出拳,林朝缺不再引了,似乎为了让他放弃目前的攻击方式,使出揽雀尾,掤、捋、挤、按连套打出,看似没有白一拳速快,却掌掌将他挡开。
察觉白一换了个方向攻来,林朝缺听出他气息紊乱,已在强行进攻。为了护住腰腹,林朝缺侧身一步,双掌一按一推,都在实处,却听到白一大喊:“老大!就现在!”
林朝缺下颌收紧,偏耳去听,乔未眠的气息由远到近,似正在冲刺。
“林朝缺!”乔未眠看他傻不愣登的瞎子样,直接飞扑到他背上,双手锁住他咽喉下三寸,再借力从他的腿登上去,整个人像考拉一样缠住他。
“白一快打!”
林朝缺明白了,这招实在下作。但他头一次因下作笑了笑,偏头道:“那你扒稳了!”
有了负重林朝缺的行动明显滞缓许多,白一忍住岔气的腹痛,放弃招式,纯钻空子砸他腰腹。林朝缺嘴角扬高,听对手呼吸已是强弩之末。
他转变姿态,驮着背上的人左脚虚点,双手一前一后立在胸前,两掌掌心相对,如抱着什么东西。
玄六怼近了拍,激动地大喊:“手挥琵笆!”
这招刚好克白一的乱拳,林朝缺左手一挑一合,如在弹奏琵琶,每个动作都将白一的拳头封得死死的,右手同时肘扣白一关节,接着一个合劲,白一整条手臂被林朝缺卡进去,哎哟连天地叫。
“另一只手啊!”乔未眠牢牢扒着林朝缺大喊。白一腹痛,迟疑地抬起另一只手,林朝缺立马换了姿势,双手交叉在胸前,翻掌向前推。
他厉声提醒:“认输!否则我会打到你的门户!”
白一不肯放弃:“你不是不攻击吗!”
“是借你的力打。”说完,林朝缺再次翻掌,掌风似乎带着声音,直接闭住白一中门,白一感觉重心不稳,拳套竟然打中了自己下巴。
“还来?”
乔未眠不要脸了,双手松开,开始在林朝缺锁骨和腋下乱挠:“快点白一!胜之不武但爽!”
林朝缺两掌快速翻飞隔开乔未眠的手,不痛不痒问:“你这招叫什么?”
“这叫出淤泥而浑身乌漆嘛黑!白一!”
白一咬咬牙,瞄准林朝缺空出来的腹部,两拳快速出击,林朝缺却相继提膝将他严防死守:“别打了,你的气乱了。”
“我偏打——”
“好,那就最后一下。”说完,林朝缺三指曲起,像把脉一样捏住白一的小臂,白一感觉手臂一麻,被林朝缺高高拎起来,林朝缺另一只手简单推出,用掌根击退白一肩膀,看似力不重,白一却直接跪跌在地上。
他浑身上下又麻又痛,蜷缩成个穿山甲:“我认输,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