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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条命

24

看到那枚刺目的M标志出现在窗外,乔未眠习惯性地用视线搜寻冯丁丁的身影。

采三停下车:“就五分钟啊,赶紧的。”

这个路段管控很严,超过五分钟临停的车就会被短信哄走。

乔未眠已在小程序上下好了单,推门进去又很快出来,时间不到两分钟。

等车门关好,采三往后伸手。乔未眠眨眨眼:“看手相?”

“你不是买了两份,没我的?”

“你在控油控糖,不是你的。”乔未眠把其中一个香芋派护好,反复折叠封口处,“这是林朝缺的。”

采三立马往窗外看:“他跟着?”

“出门时就跟着。”乔未眠咬一口派,指向对面的骑楼,“这会在人家楼顶上。”

采三像是遭受刺激,突然猛踩油门。雄性生物的好胜心就是这么幼稚:“来啊,天下第一,看你两条腿能不能追上我的四个轮子。”

很不幸,刚风驰电掣两百米,他们被堵在车阵中。

乔未眠从扶手箱抽出纸巾,拧着手指头问:“你说要不要给他配个手机?能随时定位。”

“黄二昨天也正跟我说。”采三有了接下来的目的地,“行,我一会儿就去买。”

“发型呢?让他留短发怎么样?”

“他能愿意?”

“就是觉得他不愿意。”乔未眠鼓了鼓腮,“他还答应我等我考试完一起出去玩,到时候肯定得弄成现代人形象。”

采三也不知该对哪一方刮目相看,哑口无言半晌,干脆问:“这麦当劳你一会儿怎么给他?”

“不告诉你。”

“……”

得,他们还有秘密了。

车子停在711门口,乔未眠下了车直接往马路对面狂奔,黑马尾真像马尾巴一样甩荡。

采三趴着方向盘看。

实话说,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乔未眠这么高兴的样子。

或许不算高兴,而是一种对下一刻、明天、下周、往后有了盼头的精神气。

“林朝缺?”乔未眠两手拱作喇叭,小声喊。

过了几秒,林朝缺的声音有些微的喘息:“我在。”

“嘿嘿,饿不饿?”

“不饿。”

“没听清,就当你饿了,接住!”说着,乔未眠跳起来将香芋派拋入围墙。采三盯着这道抛物线惊呆了,而墙壁另一头当真出现一条起跳后的手臂,一把抓住香芋派。

然而。

“那是吃的!你在掐人脖子啊!”乔未眠压低声音,“快看看,是不是捏碎了?”

“……是。”

她气死了:“那别乱丢垃圾,我去学校了。”

听她脚步踏着走远,林朝缺迟疑地摊开掌心,仔细辨认纸袋上的文字和图案。

然后他把反复折叠的封口拆开,拿到鼻子前闻了闻。

既有油炸后的谷物也有一种奇异水果的香味。

林朝缺两指捻出其中一个碎块,放入口中,运至牙根处犹豫一嚼。

他感觉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未食用过如此香脆又甜蜜的食物。

第二道钟声响毕,校园各处传来零零碎碎的朗读声。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乔未眠瞄一眼讲台边的冯丁丁,冯丁丁垂着眼皮,嘴唇木讷地张合。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刚下课,冯丁丁立马趴在桌子上补觉。看起来不单纯是困,好像生病了。

乔未眠忍了忍,没过去热脸贴冷屁股,转而眺望对面的教学楼。

细雨如织,一道影子矗立在高处,纹丝不动,坚如磐石。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建筑的一部分。

乔未眠小幅度地冲他招了招手,那尊石像动了动,像不知道如何应对,模糊的脸却局促得很清晰。

她翻开课本,把脸掩在其中笑。

下一堂是历史,已经进入高中全部内容的复习阶段。

乔未眠一边把勾画过的重点又勾一遍,一边给明太祖画上眼镜,猫耳朵,嘴边还巴个棒棒糖。

放学后她把剪下来的明太祖拋入围墙,这次是包扎着的手掌接住的。

“怎么样,是不是你熟人?”

里头的声音有些迷惑,像是担忧她如此描摹帝王会否因不敬被问责。

“我出生的时候,他已死了百年。”

“那你见过鞋拔子吗?”

“什么?”

乔未眠单腿越过一处水洼:“他的脸啊,是不是很像鞋拔子?”

隔了阵,林朝缺像是在笑。

“像。”

两人沉默地走了会儿,墙内草声窸窣,墙外雨靴清脆。

“听歌不?”乔未眠忽然问。

林朝缺迟疑一息:“你唱?”

她翻个他看不见的白眼,取下一只蓝牙耳机:“接住啊,这次的东西很小。”

乔未眠站远了一步,拋进去时林朝缺用了两只手来接。

“哇,你怎么能跳那么高?”

“借力。这是什么?”

“塞耳朵里,左边耳朵,好了跟我说。”

林朝缺把这小小物件举到眼前,反复打量,听到乔未眠在催,他小心地放入耳中。

形状竟然刚好,不会掉。

“好了。”

乔未眠选了一首纯音乐:“那我播放啰,先小声点,你适应之后我再加大。”

林朝缺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问:“是不是还有右边的?”

“我也要听的啊,右边的在我耳朵里呢。”

他尚在领悟中,左耳已经听到悠扬的音乐。

林朝缺脚步暂停,不可置信地用手掌盖住耳朵,试图确认声音是从这小物件里传出来的。

“能适应吗?”乔未眠的声音出现在前方,他两步跑过去,“能。你正在和我听同一首曲?”

“嗯啊。我放的纯音乐,这是笛子,你听得出来吧。”

“是笛子。”林朝缺放轻呼吸,“是谁吹奏的?”

乔未眠看了眼屏幕,不认识,便说:“一个吹笛子的高手。好听吗?”

林朝缺静静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还有多少神奇之事是他不曾领教的。

“好听。”

“那用文言文怎么说?”

“文言文?”

“就是你们那个时代的语言,什么不堪啦,甚好啦,巴拉巴拉的。”

林朝缺失笑,而后略一清嗓:“好极,甚妙,再奏一曲如何?”

乔未眠更大声地清嗓,然后一字一顿:“如君所愿。”

她换到另一首音乐,肩上的伞柄不自觉旋了又旋,看伞布天女散花般旋出雨点,自己也跟着原地转了一圈儿。

一墙之隔,林朝缺紧密跟随她的步伐,由此,速度放得缓慢。偶尔抬头,虽看不见她,却能想象她此刻的神情。好像不久前才见过,又好像,很久前也见过。

-

——“接住!”

林朝缺这次没用掐人脖子的力,接得很轻,也险些没接稳。跟昨天一样的油酥甜食,但形状终于完整。

“好吃吗?”乔未眠清脆地咬一口。

“好吃。”

“用文言文怎么说?”

“好吃乃通用词。”

“不嘛,我要听文言文的。”

那头沉默半刻:“美味,可口,好滋味。”

乔未眠不满意,因为她听得懂,但念在他用了三个词,大发慈悲放过。

——“接住!”

放了学,依然是左边的耳机,林朝缺借树干的力蹬到半空,轻松地握于手掌。

“今天想听什么?”

“筝,有吗?”

“古筝?当然有。鬼叫都有。”乔未眠搜索出关键字,找了个点赞最多的播放。

听了会儿,林朝缺像是很满意,“不错,这就是筝。”

顿了顿,又问:“当真有鬼叫?”

乔未眠笑得像头毛驴:“那是我晚上得助眠节目,先省省。”

他半是诧异半是关怀:“睡前为何要听鬼叫?你不害怕?”

“怕啊,就是怕才要让自己免疫,习惯。”

“还怕什么?”

“嗯?”

“你还怕什么。”

乔未眠停下来想了想,好像除了虫子和打针,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于是顺口戏弄他:“怕床底有人,我下床的时候抓住我脚脖子。”

殊不知,这在墙内之人的世界里是埋伏的惯常行为。林朝缺定定说:“我明白了。”

她笑着转头:“你又明白什么了?”

“有我在,无人能进入你的房间。”

乔未眠听得一愣,忽然挠了挠头发,感觉弹筝的手有一下拨在她心脏上。

她便转移话题:“你会不会什么乐器啊?”

里头不假思索:“会。萧。”

“萧?”她没想到真能问出来,“现在呢,也会吗?”

“我不会忘。”林朝缺看一眼围墙,“但我的萧在我死的那晚折断了。”

“没事,我给你买。”乔未眠顿时很兴奋,“你吹起来肯定很帅。”

脑海里,她闪过很多古装剧的片段。

萧这个乐器好像都是帅哥在吹,站房顶,站树顶,花前月下,浪漫缱绻。

“林朝缺,你知道黄老邪吗?”

“谁?”

乔未眠明知故问,抿唇偷笑:“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武林中鼎鼎的有名的几大高手,你竟然不知道?”

里头静了静,诚实说:“我不知道。”

又很聪明地问:“你确定是我的朝代?”

乔未眠耸肩人数:“好吧,是跟你差了几百年。而黄老邪嘛,他的武器就是一把萧。”

“他是何门派?”

“他是宗师,桃花岛的。一会儿回家找出来给你看。”

林朝缺微怔:“是电视里的人?”

乔未眠不装了,笑完才说:“对啊,虚拟人物。但我觉得他肯定打不过你。啧,也不一定。”

回了家,乔未眠第一时间把《射雕英雄传》找出来,并确认是最新版本。

“这好像是宋代的故事。”乔未眠放下遥控器,蜷在沙发上翻开题册,“宋代离你很远吧?”

仅仅是片头曲的画面林朝缺就看入迷了,人高马大地站在沙发后面,已经代入了自己,眉眼锐利如鹰。

蓝四半夜出来上厕所被吓了一跳。

这剑客还在看,并且跟着打斗情节舞剑。

剑光反射月光在天花板和墙壁四处龙飞凤舞,蓝四哪儿还能睡得着,躲在岛台后看他收了剑,冒出来小声鼓掌。

翌日一早,林朝缺在外头打坐。

蓝四趁乔未眠还没起床,跟几个兄弟说:“老大最近跟他走得越来越近了,还有说有笑的。”

玄六喜闻乐见,“这是好事,他现在也不杀老大,又寸步不离地护着,我们也省心。”

昨天送乔未眠上学,蓝四已经见到了他俩隔着围墙穿传东西的一幕,提醒今天的司机墨五:“你看着吧,简直神雕侠侣。”

……

“接住!”

看到围墙里面一只手跳起来抓东西时墨五叹为观止。诚然,这就差个雕了。

放学路上,乔未眠播的是《射雕英雄传》主题曲。

又转头问围墙:“你看到第几集了?”

“黄药师被欧阳锋嫁祸,引得郭靖与黄蓉反目。”林朝缺竟跟着忿忿,“杨康实在不义。”

乔未眠不记得这些情节,可他这么投入戳中了她的萌点,笑问:“那你觉得你打得过黄药师吗?”

林朝缺似乎已在脑海有过演练,口吻专业:“他武学库繁杂,擅长远攻,风格清灵飘逸,但力量底蕴不足,无法在近战中持续压制。若我有幸能与之交手,定会以内功招式逼其漏出破绽。”

乔未眠听着真像那么一会儿事:“比如呢?”

“先不惜一切代价近他一臂之内,这个距离,他的弹指神功施展不便,而我的剑柄能发挥奇效。直接用刚猛的劈、砍、刺,逼迫他正面格挡,他忙于闪避无法蓄力发功,等他曲指欲弹之时,我的剑尖已抵住他的咽喉。”

乔未眠大声鼓掌:“大侠好厉害,请你吃雪糕!等我!”

林朝缺左耳的音乐突然变得断断续续,直至最终消失,他定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跳上墙头。

但乔未眠很快返回:“接住!”

他措手不及地握住坠下的东西,触手冰凉,心也跟着一惊。

乔未眠及时科普:“吃吧,甜的,我最喜欢的口味。”

林朝缺辨认上头识得的字:巧、克、力、坚、果、奇、爽。

“你在吃了没?”

他立即撕开,手指捏住下方木片。

闻了闻,没有味道,但冷气与冰箱里的气息不同。

林朝缺尝试性地咬了一小口。

奇特的冰凉口感浸入口腔时,林朝缺的第一反应头皮收紧,接着那股凉意好似将他的神经麻醉。

乔未眠好像有透视眼:“别愣着,会化的。咬!大口嚼!”

林朝缺抬抬唇,轻轻咬破口中的冰凉之物,脆皮破开时他耳骨接收到一分不差的清脆声。

牙齿再一用力,膏体柔软绵密,甜蜜溢满他的口腔。

“此物……”他吞咽下肚,谨慎问,“是否很昂贵?”

“不贵不贵,你耳朵里的东西可以买几百只。”

林朝缺瞳孔收紧:“当真?”

夏日饮冰,在他曾经的世界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享受一二。

乔未眠咯咯笑:“但你耳朵里的东西也不贵,那只猫开的车可以买几万个。”

林朝缺哑口无言。

“但那些车也不贵,我们住的房子可以买几十台。”

“……”

如果他知道三观是什么的话,此刻那个东西已被微微震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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