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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条命

22

包纱布的时候林朝缺要自己来,说她力气太轻,缠不紧实。

乔未眠拒绝:“我是个泥巴人,很少见到这种新鲜伤口,让我过把瘾不行?”

说完,狠狠加重力度,满足这个抖M。

她再狠,林朝缺也没什么知觉。整个黑白视界中只有她和自己是彩色,也就好像只有她和自己是真实的。

泥巴人,倒是有几分可怜的贴切。盯着她光滑的额面,林朝缺抖出一声短促的笑。

乔未眠一圈圈缠得很仔细,他的手掌很大,却不粗厚,骨感分明。因为常年握剑,虎口比普通人深,掌根结着厚厚的硬茧。

也不知怎么确定了时机,她忽然开口说:“我今天梦到了苏圆圆。”

林朝缺的表情敛平。

“通常只有我死的时候会梦见她,但每次醒来都会忘记梦的内容。今天却记得她对别人很凶残,对我很温柔。”乔未眠给纱布系上个结,抬起头,“大概我真的是她最宠爱的猫。”

这个事实林朝缺已在玄六那里证实过,不再怀疑。

而苏圆圆对她的宠爱可见一斑,早料到这个有悖人理的念头,于是将他在这个时代复活,做一颗见血封喉的毒药。

“你没什么想问的?”乔未眠盯着他的脸。

他不是很爱很爱苏圆圆吗?不该追问具体的细节?或者疯狂晃她脑子摇点碎片出来?

林朝缺只是淡淡抬唇:“她从未对我温柔过。”

乔未眠诧异地眨眼:“真的吗?她对你也很凶残?那你喜欢她什么?”

林朝缺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乔未眠表情木了木,好像说漏嘴了。

他对那晚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抱那么紧哎。

“你上当了!”她忽然大声说,“刚刚我在钓鱼执法!怎么样,暴露了吧?”

林朝缺眉梢极轻地抬了一下,半刻,似是诚服,身体往后靠下,剑随意放在腿上。

他静静说:“是,我喜欢她。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顾不上公正,我不需要她对我温柔,我喜欢的她即是她。”

一个害得沉剑山没落的猫妖,一个四处偷窃的盗贼,一个每日闯祸的富家小姐。

“没有人会真的爱我,我也不需要人爱。李家公子与我门当户对,一表人才,我嫁给他很合适。”苏圆圆曾说,“林朝缺,我从没爱过你,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过记得,别再相信女人,尤其当她还是个妖。”

乔未眠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林朝缺的目光重新集中,对上她。

听到她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或是座椅舒适,又或是她乃苏圆圆的爱宠,林朝缺不自觉放下了防备。

略略回想,他讲得很粗略。然而只听到三分之二,乔未眠在沙发上笑得打滚。

“所以其实你吹一声口哨马就回来了?那她当时骑着你的马,拿着你的剑,上一秒还在炫耀,下一秒看到马把她驮到你面前,表情是不是很好笑?”

“她当时的表情很记恨,马回来了一半便下马逃跑。我怀疑她是受人指示,把她捆起来困在身边。”林朝缺用大拇指轻抚剑柄,“当时武林之中,觊觎我这把剑的人很多。”

“那,她又是怎么死的?”

“她不会轻易死,但她的确死过很多次。”

说着,林朝缺眸中染上模糊,语速放得缓慢,“她再次逃跑的半月之后,我接到一封生死贴,邀我在金陵会战。而那次,我中了奸人埋伏。”

月黑风高,夜鸦哀啼。皇城悬在极目之外,处处廊檐勾着辉煌灯火,更衬得眼下阴暗沉寂。

那人选的时间与地点都很恰当。

林朝缺赶到会战之地时周围空无一人,陡然听到箭矢裹挟着风声袭面,他跳下马,滚落到马腹之下。

放眼望去,周遭无避身之物。追云嘶鸣,护着他移动至一处窄巷口时,身上插满箭倒地而亡。

对他而言,马不是马,是挚友。

林朝缺悲痛愤怒,却不敢妄自现身。因为每个方向都潜伏着瞄准他的弓箭手。

“林朝缺!做天下第一的感觉如何?杀我师兄那一剑,你可有想过今天!”

又远又暗的地方传来一个女人的震吼,林朝缺凝目搜寻,依稀认出那是青城山的服饰。

他咬牙应道:“一帖弃生死,你师兄若还在世,必不想看你如此糟践他的声誉!”

“呵,若他知道我腹中已有他的骨肉呢?”

林朝缺怔住。

接着,身后的月光被几人遮蔽:“他躲在这里!放箭!”

林朝缺立刻贴紧巷壁,密密麻麻的箭矢擦身而过,勾破了他各处衣物。他握紧剑,再次借用追云的尸体逃出巷口。

“若要杀我,来与我正面相对!暗中埋伏放箭,以多胜少,青城老祖可是这般教导你的?!”

女子已走火入魔:“什么青城山,什么老祖,我统统不要了!林朝缺!我只要你死!放箭!”

密箭如急雨,漫天坠落。

逃战之中,林朝缺踩到一只同样正在逃窜的猫,那黑猫狂嗷一声转头眼露凶光。

林朝缺却将它抱入怀中:“此地凶险,快快藏起来!”他一面躲避,一面将黑猫藏入路边一口石瓮,肩膀因此暴露,中了一箭。

听到他喉中发出沉闷痛哼,黑猫探出两只眼,林朝缺将它按下去:“别出来!”

这里地处金陵城郊,远处只有一座义庄亮着惨白灯笼,纸钱在狂中风飞舞,有几枚飘到了林朝缺面前。

那是离他最近的以庇身之所。

他拔出肩上的箭,反手朝前方掷去,即刻听见一个弓箭手的惨叫:“我、我的眼睛!”

趁乱他飞身跳入护城河,女人终于看见了他:“在河里!往河水射箭!”

河道浅而窄,随着他的潜游,水面接连不断的被射出大大小小的浪花,逐渐变成淡红色。

当他终于冒出头时,身上各处都中了箭,但好歹暂时离开了他们的射程。

林朝缺跌入义庄,猛地磕在一口新棺上,头颅一阵晕眩,已是将死之兆。

他仍有求生欲,跌跌撞撞地移动到角落,混身软倒,四肢伏地。但感知并没有放低,喘匀几口气后,幽幽然转过头,看到了另一口棺材上坐着一个翘腿的女人。

“哇,这么惨?”

女人跳下来,蹲在如刺猬一般的男人旁边,还伸手弹了弹他背上的箭。

林朝缺口角溢血不断,艰难地辨认:“……苏,苏圆圆……”

“正是本小姐。”苏圆圆笑眯眯地看着他,“大侠,你这个样子还能捆我吗?半个月不见,我很想念大侠的捆技呢。”

他已说不出话,目光里的熊熊火把也渐至熄灭。

“好可怜啊,那你说,我要不要救你?毕竟你健全的时候可不如现在英俊。”

林朝缺没忍住丹田气冲的冲动,沉闷一哼。

苏圆圆更快乐了:“你求我,我就救你,怎么样?”

“……不……需要……”

“嘴很硬嘛。你听,他们追上来了,我看啊,以人家孕妇现在的心情,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

林朝缺感觉她和蚊虫没有区别,甚至此刻,比蚊虫更聒噪,更使他厌烦。

他偏过头,强行运气走至浑身筋脉。

这个过程生死未卜,并且漫长。

若真的被那奸人追上来,将他碎尸万段,他便认领这天命,早日去和师父相见。

不料,苏圆圆突然捏着他的脸翻过来。

她换了副表情,眉心蹙着,很是不甘:“不求就不求,但我苏圆圆从不欠人恩情!”说着,她垂头而下,直直吻住他的双唇。

林朝缺的脑子一刹那被抽空,浑身僵硬不知动弹。瞪大眼中,却发现她眉心亮起图腾。

与他怀中师父所画的妖女图腾一模一样。

而奇迹般的,他的皮肉开始愈合,箭矢一根根被顶开,散落在地。同时浑身真气游走,丹田充盈。

苏圆圆松开他,图腾也从她眉间消失。

她仍是蹲着,很得意地冲他挑挑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从前还——”

-

乔未眠正听得入迷,忽然瞪大眼:“你杀了她?!”

“是。”林朝缺抽出剑,眯眼给她指了指,“它最利的地方在这里,只需出鞘两寸,我就可以割人咽喉。你可知,剑快的时候,人喷出来的血像雾一样?”

乔未眠双手捂住耳朵,走下沙发来回踱步:“你太可怕了,你太可怕了,你太可怕了。”

林朝缺归剑入鞘,笑了笑:“师命难违,况且,我并没有求她救我。”

“你恩将仇报……你恩将仇报……你恩将仇报……”乔未眠脚步一停,“那时你知道她无法被杀死吗?”

“我只知她是妖,不知她是何种妖,也不知他们妖界有哪些奇招怪式,命理轮回。”林朝缺脸色冷下来,“那晚,我是真心要她死。”

乔未眠继续踱步:“你好残忍……你好残忍……你好残忍……”

天边陡然闪电加惊雷,像在劈一个真该碎尸万段的人。

一直到半夜,乔未眠也还清醒地瞪着天花板。

她确定了三件事。

首先,她的夫人只是表面坏,心却善得跟菩萨一样。不仅打抱不平维持人间正义,还因一点小恩就渡命给自己的宿敌。

不过,夫人没死在林朝缺剑下,最后又是怎么彻底死的?

其次,林朝缺这个人心硬如铁,实打实的杀人机器。

同时这又让乔未眠好奇他是怎么爱上苏圆圆的了,会不会追妻火葬场?

最后……

林朝缺初吻已无。

最后一点让乔未眠在被窝里扭成麻花,换了个睡姿,满足闭上眼。

如果今晚苏圆圆还会来她梦中,乔未眠一定跟着夫人一起骂他。她多活这么几百年,有的是词汇量。

窗外雨势凶猛,啪嗒嗒打着窗玻璃。闪电一个瞬间接一个瞬间地照亮整个城市,好像老天爷在按快门。

世上真的有老天爷吗?

冯丁丁想。

如果老天爷是真的,那是不是妖怪,穿越也会是真的。

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冯丁丁拿出来,看到她和乔未眠的立场调换,现在是乔未眠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我好啦,丁丁,睡了一个饱觉!】

【别听那些隔壁班的人胡说哦,我真没有保镖,以后再拿虫子吓我我就不陪你上厕所了】

【丁丁?】

【丁丁?睡了吗?怎么不回我?】

冯丁丁熄灭手机屏,又打开手机的飞行模式。

她冷然地想,乔未眠当然会好,当然会没事。

小伤口都能瞬间愈合,还有什么是能伤着她的?

与此同时,她心里的一股欲望变得更深,更纯粹,更黑暗。

如果是自己咬乔未眠一口呢,她也会痊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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