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侧岩壁裂开第三道缝时,水已经漫到脚踝了。
裂缝从岩壁底部一路爬到一人多高的位置,海水从裂隙里喷出来,砸在碎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敖凛从裂缝里走出来,深蓝色的潜水服上沾着岩灰。他身后跟着四个穿深蓝制服的潜水员,每人手里拎着一台便携式声呐切割器,金属外壳上印着深蓝的机械鲸鱼logo。
他目光扫过沟壑对面的姜莱团队。阿横堵在桥头,钳子张着,阿瑶和阿珠站在沟壑边缘,姜莱站在最前面。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中央那块还在微弱发光的晶石上。
“姜小姐,你们走的是官道。有意思。”
“你走的是捷径。”姜莱站在锁链桥头,没有动。
“我一向讲究效率。印鉴在我这里,阵心就在对面。我现在只需要走过去,把印鉴放上去。”
阿横把钳子张开了一点,整个身体往桥头中间挪了半步,硬壳堵住大半通道,说道:“过不去,桥断了。”
“我知道,所以我带了切割器,”敖凛偏了一下头,示意身后的人上前。两个潜水员开始架设设备,三脚架撑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声呐切割器的探头对准沟壑底部那些裸露的废弃阵轨,“炸开沟底的阵轨,填一条路。十分钟。”
阿瑶冷笑了一声。
“阵轨炸了,整个法阵就彻底废了。你是在修还是在拆?”
“修和拆的区别,在于由谁掌控,”敖凛朝姜莱走了一步,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姜莱没让,她看了一眼阿瑶。
阿瑶点了点头,和阿珠同时开口,这次是对着脚下的沟壑。
阿瑶的低频音浪先灌入沟底,沉闷而持久,像巨石缓缓压进松散的沉积层。阿珠的高音紧随其后,锐利地切入低频的缝隙,把那些被震松的碎石灰土往更深处推挤。
两种声音叠在一起,那些沉睡多年的废弃阵轨开始嗡嗡震动,锈迹和积灰从轨缝里被震落,簌簌往下掉。原本深浅不明的沟壑底部,被声波一层一层地压实,松散的碎石在共振中重新排列、沉降、咬合。
“阿横,跳。”
阿横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沟底,又看了看姜莱,横着身子往沟里一跳。壳落在被声波压实的碎石层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在他脚下微微下陷了半寸。他整个人趴在沟底,硬壳朝上。
“垫一层,走一步,”姜莱对阿瑶阿珠说,“你们姐妹俩轮流发声,把沟底一路压实到对面。”
敖凛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潜水员还在架设切割器,三脚架刚支起来两条腿。深蓝的切割设备需要时间调试频率、固定底座、连接电源。
而姜莱的办法是用声波临时压出一条路。粗糙,不稳,但够用。不需要设备,不需要时间。
阿瑶和阿珠开始交替发声,一步一步往对岸走。每压出一段实底,阿横就往前挪一步,从沟底爬起来,往前走一截,再趴下去。他的硬壳在蓝光中忽明忽暗。
姜莱踩着阿横的壳,三两步跨过沟壑。壳面坚硬,带着阿横体温的微暖,踩上去比预想中稳当。她率先到了阵心边缘。
蓝色晶石近在咫尺,裂纹遍布每一处切面,核心那点微光比之前更弱了,明灭的频率变得迟缓,像垂死的萤火虫。
她回头看了一眼官道方向。锦漓还没到,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最新的消息停留在十分钟前的那句“在回廊”。
敖凛的人也架好了切割器。但阿瑶阿珠的声波已经把沟底压实了大半,从桥头到阵心的路径基本成型,深蓝的爆破已经没必要了。
敖凛沉默了几秒,抬手示意潜水员关掉设备,然后自己踩着被压实的碎石层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的承重,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阵心前,从怀里取出一方碧蓝的印鉴。印鉴表面有水纹流动,和晶石内部的光相呼应。
“姜小姐,你拦不住我,”他说,“这是龙宫传承印鉴。我姓敖,有真龙血脉。阵心认的是龙族嫡传法力。你身边那位锦鲤殿下……催得出海藻,催不动阵心。”
他把印鉴往晶石上一按。
蓝光亮了一瞬,然后剧烈地闪烁。印鉴表面涌出密集的水纹,那些水纹像无数条细小的蛇,沿着晶石的裂纹钻进去。
但晶石的反应完全不对。它开始发抖,表面的裂纹进一步扩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核心的光从微弱变成紊乱,忽明忽暗,像快要断气的灯泡。
阵心在排斥他。
敖凛皱了一下眉。他没有收手,反而加大法力输出。但晶石上的裂纹越裂越深,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从晶石边缘崩落,砸在地上碎成更细的粉末。
“不对……”阿瑶在后面喊道,“它在碎。你根本启动不了,你在毁它!”
敖凛的手顿住了。
就在这时,官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鞋底和石阶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一层一层地荡开,脚步声里带着一种疲惫。
锦漓从官道口走出来。
白衬衫破了三道口子,左边袖口从肘部撕裂到手腕。头发上沾着不知哪一层壁画的灰,灰白色的粉末嵌在发丝之间。触角从头发里支出来,上面也蒙着一层薄灰。
他右手攥着那张塑封的旺旺仙贝优惠券,左手捏着一片从回廊墙上剥下来的贝壳。贝壳是登记簿留名后自然脱落的那一片,巴掌大小,表面有新刻的名字。
他站在官道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适应阵心空间的光线。然后他看见了沟壑对面的阵心,看见了敖凛按在晶石上的印鉴,看见了姜莱站在阵心边缘,阿横趴在沟底,阿瑶和阿珠站在沟壑两侧。
“我来。”他说。
阿横从沟底抬起头,硬壳上沾满了碎石和灰土,两只钳子举起来挥了挥。
“这边!这边!”
锦漓踩着阿横的壳过了沟。走到阵心前,他站在敖凛旁边比敖凛矮半个头,衬衫破着,头发灰着。
敖凛看着他手里的贝壳,表情复杂了一瞬,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留名了。”
“留了,石婆登记的。”
“一条锦鲤,在龙族登记簿上留名。”
“她认券不认血,”锦漓把那张优惠券举起来,蓝色水纹在阵心的光照下终于变得清晰而稳定,“我父王认的,你管得着?”
敖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印鉴从晶石上取下来。印鉴离开晶石表面的瞬间,晶石的颤动减轻了,裂纹的扩张停住了,但光也更暗了,几乎到了要灭的程度。
他把印鉴递向锦漓。
“你试试,你启动不了的话,印鉴还是归我。”
锦漓没有接过印鉴。
他把那张优惠券平放在晶石表面,正面朝上,塑封的光滑面贴着裂纹纵横的晶石。券面上的蓝色水纹自动蔓延开,像藤蔓一样沿着晶石的裂纹缠绕。
那些裂纹奇迹般的被水纹一点一点填充、弥合。水纹流过的裂纹边缘,粗糙的断面变得光滑,暗沉的区域重新泛起微光。
锦漓又把那片留名贝壳放在优惠券旁边。贝壳上的“锦漓”两个字亮了一下,和晶石核心的光同步闪烁。
阵心没有爆炸,没有剧烈震动,它只是很慢慢地亮了。
敖凛盯着那块晶石。他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最后定格在苦闷上,外表看起来并不剧烈。
“……龙宫认的,从来就不是血统。”他说。
“你现在才明白?”锦漓拍了拍手上的灰。
姜莱从阵心边缘探过头来。
“所以,你输了。印鉴是假的还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阵心认了锦漓。敖凛,你的筹码没了。”
敖凛看了看手里的印鉴。碧蓝的方印,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水纹还在缓慢流动。他又看了看晶石上稳稳亮着的光,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地面。
他花了很多年找这枚印鉴,又花了很多天布局逼锦漓放弃继承权,最后站在这里,按下去,却被阵心拒绝。
他把印鉴收回怀里,转身往北侧裂缝走。
四个潜水员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切割器被收起来,三脚架折叠,电源线卷好。脚步声在碎石上沙沙地响,他们渐渐远去。
“姜小姐,”敖凛在裂缝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水从他脚边漫过,打湿了靴子,他也没有在意,“龙宫归你们了。但近海生态的事,我不会停。”
“那是另一码事,”姜莱说,“改天再谈。”
敖凛带人撤了。裂缝外的海水还在往里涌,但流速已经慢了下来。
阵心的光越来越稳。整个核心空间开始有微弱的水汽凝聚,从岩壁的每一处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中飘散成雾。那些从北侧裂缝涌进来的海水不再冰冷浑浊,变得清澈了一些,带着海藻和盐的味道。
锦漓看着晶石,忽然转头问姜莱:“我爹的优惠券,是不是该还我了?”
“先放这,等阵心彻底稳定再说,”姜莱把券从晶石上拿起来,小心地塞回自己包里,拉上拉链,“万一你又弄丢。”
“……那是我的。”
“你放我这儿,叫资产托管。”
阿横从沟里爬上来,他抖掉满壳的碎石,爬上来之后他坐在沟壑边缘,两只钳子搭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
“老板,阵心亮了,我们算赢了吧。”
“赢了。”
阿珠累得瘫坐在地上。她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来,声音有点抖。
“那我能不能……哭一下,太紧张了。”
“先别哭,”姜莱说,“等回店再哭,眼泪现在是稀缺物资。”
段酌从官道口跑过来。他跑过沟壑的时候差点滑倒,手忙脚乱地稳住身体,举起手机。
“我全程都录下来了,可以发论文吗?”
阿瑶看他一眼,表情很淡。
“你发。发了也没人信。”
“那我就发着玩。”
锦漓站在阵心前,晶石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不像个龙太子,更像一个在便利店值夜班时不小心睡着的店员,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该站的地方,做了一件不该做但已经做了的事。此时的他,衬衫破着,头发灰着,触角垂着。
姜莱走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回廊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很长很安静的一条路,”他顿了顿。晶石的光在水汽中折射,在他瞳孔里留下两个极小的蓝点,“路上只有我自己。”
姜莱没接话。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那包拆开的辣条,抽出一根,递过去。
锦漓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辣的。”
“废话,这是辣条。”
“我知道,我是说……之前吃的都没这么辣。”
姜莱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蓝光里显得比平时瘦了一些,大概是回廊走得太累。
她没说话,自己抽了一根辣条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阵心前,一人一根辣条,谁也没看谁。
晶石的光映在水汽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