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道爬回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海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阿横最后一个从石阶里钻出来。他的硬壳上卡着两块碎石,一块嵌在肩甲的缝隙里,一块卡在腰侧的外骨骼之间。他侧身过门框的时候,碎石蹭着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又卡了。”
姜莱从里面拽了他一把,碎石被门框挤掉,在地砖上弹了两下。阿横踉跄着跌进店里,硬壳撞翻了门口的特价商品架,三包纸巾和一盒口香糖滚了一地。
“壳又宽了。”
“是碎石!碎石卡着!”阿横指着地上那两块罪魁祸首。
锦漓从阁楼上下来,手里拿了条干毛巾。他在楼上大概已经听到了动静,人还没完全走下来,毛巾先朝阿瑶的方向递了过去。
阿瑶站在冰柜旁边,头发还在滴水,发梢贴着脖子。她看了一眼毛巾,用袖子蹭了蹭脸。
“不用,我习惯海水泡。”
阿珠瘫在冰柜前,整个人缩成一团。然后她憋不住了,眼泪开始往下掉,吧嗒吧嗒地,珍珠落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弹跳声。姜莱飞快地从收银台下面抽出量杯,蹲下来接住。
阿珠哭着哭着,抬起头看她。
“你就不能让我好好哭一场?”
“好好哭就是浪费。”
段酌坐在门口台阶上。他的相机还挂在脖子上,屏幕亮着,画面停在晶石亮起来的那一段。他反复回放,嘴里念念有词。
“光强变化曲线……非线性能量跃迁……不对,这个波峰不对,是生物荧光还是法阵共振……”他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小。
姜莱把优惠券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收银台上。券面上的蓝色水纹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流动,像被凝固了一样。
那些曾经在塑封夹层里游走的水纹现在安安静静的。旁边那片留名贝壳上的字也清晰可见。“锦漓”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的,一看就是临时刻的。
锦漓从阁楼下来,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旧衬衫被他扔在了楼梯口的洗衣篮里,破口子的地方被海水泡得发白。他看到姜莱在看贝壳,顿了一下脚步。
“石婆让我自己刻的,我从来没刻过字。”
“看出来了,像小学生写的。”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字丑,但有效。”
锦漓把贝壳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姜莱没管他,走去推开了后门。
一瞬间,海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味道似乎变了,和昨天晚上之前的感觉不一样了,湿气更重,咸味更淡。
远处海面的颜色深了一点点,潮水涌上防波堤的时候带着一种更均匀的节奏,像一个人的心跳从紊乱变回正常。
“阵心恢复之后,近海会慢慢变化。”锦漓站在她身后,“不会马上变化,但能感觉到。”
“你法力回来了?”
“没有全部,不过比之前强了一点,”他摊开手,掌心凝出一小团水雾。水雾悬在掌心上方,圆润地转着,没有散开的迹象。然后他慢慢收拢手指,水雾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水珠,在他指尖滚了一圈,落入掌纹里,“以前只能催海藻,现在能凝水了。”
“能凝多少?”
“大概……”他估算了一下,“够泡一碗泡面。”
姜莱看了他一眼,走回店里。
次日上午十点,老桂骑着他那辆印着“龟速必达”的三轮车停在门口。
章明坐在车斗里。他今天没穿西装,领带也没系,触手从袖口边缘探出来透风,深红色的吸盘面在日光下微微收张着。他手里还拿着那份上次的审查文件,表情严肃。
“姜莱女士,我来做复审。”
姜莱把准备好的东西摆出来:段酌的基因测序报告、优惠券原件、留名贝壳、还有一张新拍的阵心照片。
章明逐一看完了。他看得很慢,每一份文件都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张照片,他沉默了一会儿。
“印鉴呢?”
“没有印鉴。阵心认了锦漓,不需要印鉴。”
“哪份文件能证明阵心认了他?”
“阵心自己亮的。你要证明的话,去官道下面看。”
章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划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流畅的签名。
“审查通过。”
阿横欢呼了一声,声音很大。
“别高兴太早,”章明合上文件夹,把笔收回口袋,“我只是确认龙宫继承人身份合法,店铺经营资质合规。你们距离盈利目标还有几天,过了再说。”
他拎起公文包要走,姜莱叫住了他。
“等一下。”
章明回过头。
姜莱从收银台下拿出一包辣条,递过去。
“上次你顺走那两包,记账了。这是补的。”
章明的触手在袖口里抖了一下。
“我没有顺——”
“你吃了三根,阿横数的。”
章明沉默了片刻,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卷走了辣条。动作很快,怕被人多看一眼。他把辣条塞进公文包,转身走了。
三轮车的引擎发动,老桂按了两下喇叭,载着章明突突突地驶离了。
章明走后,姜莱坐下来算账。
距离一个月期限还剩三天。她拉开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海藻面膜库存充足,解忧珠预售排到了下个月,鲛人双声道音频上架后下载量翻了四倍。阿横的横走快递视频全网播放过百万,连带着店铺账号涨了五万粉。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她从头核对了一遍。然后,按计算器的手指停住了。
“锦漓。”
“嗯。”
“过来看。”
锦漓从货架后面绕过来,姜莱把计算器转过去给他看。她把所有收入加起来,减去成本、分成、包装、运费、损耗,最后得出的数字超过了协议里约定的那条线。
“盈利目标,超了。”
阿珠从角落里蹦起来。
“超了?我们做到了?”
阿瑶靠在货架边,她的嘴角动了动。
“还行。”
阿横在门口激动得原地横着转了三圈,硬壳刮过冰柜侧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他转了第三圈的时候差点把旁边的展示架撞倒,姜莱伸手扶了一把。
当天下午,姜莱把店里所有人叫到一起。货架被暂时推到两边,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阿横坐在装货的塑料箱上,阿珠坐在冰柜旁的折叠椅上,阿瑶靠着墙,锦漓站在货架旁边,段酌蹲在门口,相机还挂在脖子上。
“第一,盈利目标达成,龙宫遗址归我。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用再提。”
她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块新招牌。牌子是木板做的,上面用深蓝色的漆写了字,笔画利落。她翻过来给所有人看。
上面写着:听澜小筑·龙宫分店。
锦漓看着那行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点哑光的字,他没有说话,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贝壳。
“第二,”姜莱把那张塑封优惠券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这张券归我保管,以后你买辣条得自己付钱。”
锦漓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你明明说资产托管。”
“托管到期了。”
阿横在旁边小声对阿珠说:“老板是不是在欺负锦漓哥?”
阿珠也小声回道:“是,但锦漓哥好像挺开心的。”
锦漓没反驳,他站在货架前,拿起今天的第二包辣条。
“记账。”他对姜莱说。
姜莱低头继续翻账本,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地亮着,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海风从后门灌进来,把新招牌的边角吹得轻轻翘起。
锦漓走到后门口,面朝着大海。潮水正在涨,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防波堤上,白色的泡沫被暮色里的最后一缕光照亮。
他口袋里那包辣条,还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