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段酌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收银台上,接上投影。他把光路图拆成了三层,用三种颜色标注,像把一张完整的海图剥成了三张透明的切片。
“第一条从珊瑚剧场下去,就是锦漓现在走的,”他用笔点着屏幕上红色的线,“第二条从北侧礁石区进入,敖凛应该已经带人下了。第三条,最西边这条,入口在这里。”
他的笔尖顺着蓝色的线路往上移,最后停在海岸线上一个熟悉的坐标。
听澜小筑,也就是这家便利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往下移。
姜莱沉默了一秒,问:“你确定?”
“海图标注就是这个坐标,误差不超过五米,”段酌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但图上只标了入口位置,下面连着的是什么,文献里没有。”
阿珠小声说:“所以我们每天踩在第三个入口上面进货、搬货、吃泡面?”
阿横蹲下来敲了敲地砖,地砖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换着地方敲了几下,表情越来越认真。
“这下面是空的吗?听起来有点像。”
“那是水管。”姜莱说。
阿瑶靠在冰柜旁,胳膊抱在胸前,表情微妙,低头看了看脚下。
“龙宫正殿遗址,不是白叫的。”
几个人把店翻了一遍。
货架挪开,冰柜推开,收银台抬起来,连门口蹭鞋的旧垫子都掀了。
什么都没找到。
阿横累得瘫在地上,四肢摊开,硬壳贴着地面,像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甲壳动物标本。
“老板,有没有可能在你奶奶留下的东西里?”
姜莱顿了一下,她走上阁楼。
遗物箱在行军床下面。她把它搬下来,打开。除了那串生了铜绿的钥匙、几张泛黄的旧照片,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圆形木片,茶杯口大小,其中一面刻着花纹。她上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杯垫,拿在手里不到三秒就放了回去。现在她把木片拿了出来。
木片比想象中的沉,花纹的线条很深。姜莱把木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要凑近了才能辨认清楚。
段酌接过木片,他推了推眼镜,把木片举到灯下,转了好几个角度。
“这上面的纹路……”他的语气变得很谨慎,“和我导师复原的龙宫正殿地砖拓片很像,材质也是。但他复原的只是纹样,没人知道实物长什么样。”
阿瑶凑过来,问:“你导师连地砖都画过?”
“他比较……痴迷。”
阿瑶接过木片,她的指尖在纹路上慢慢摩挲,动作很轻。
“不是仿品,这就是正殿的地板嵌片。当年龙宫大典,正殿地面就是这种藻纹路,踩上去有水流过的触感,”她的声音低下去半度,“我最后一次走上去,是最后一场开幕曲之前。”
阿珠看看木片,又看看阿瑶,小声问:“那这木片能开门吗?”
阿瑶翻到背面,眯着眼辨认那行字,然后念出来:
“店在,门就在。”
姜莱沉默片刻,环顾整间店。
货架被推到墙边,地砖上留下灰尘的拖痕。收银台歪着,冰柜挪了半米,泡面和辣条散了一地。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收银台下面那个旧地垫上。
“把地垫掀了。”她说。
阿横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把地垫掀开。下面是一整块石板,四四方方,和周边的地砖颜色略有差异,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他们刚才翻店的时候确实检查过地垫下面,但掀起来的地垫挡住了视线,谁也没留意这块石板的颜色。
“我们刚才不是检查过地垫吗?”阿横问。
“光顾着看地垫下面有没有洞了,”姜莱蹲下来,把木片按在石板上,花纹和石板之间像两块磁铁一样自然贴合,不需要用力,木片就嵌了进去,“没想过地垫本身就是挡着的。”
木片嵌入的瞬间,石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缓缓下沉,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宽,每一级都打磨得很平整。下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一阵潮湿的海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和店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奇怪的气味。
阿横探了探头,问:“这下面……通海?”
段酌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才说:“我……我现在信了。”
“你才信?”阿横扭头看他,“我以为你早就信了。”
“我信数据,但我没见过这么直接的。”
姜莱站起来,拎起旧帆布袋,把能装的东西往里塞:两瓶水、几根能量棒、两个手电筒、一包辣条、一个充电宝。然后在店门口贴了张手写告示:店主临时外出,有事请留言。
“下去。”她说。
阿珠有些紧张,问:“我们不等锦漓吗?”
“他在走自己的路,我们走我们的,”姜莱打开手电,光柱射向下方,“目标一样就行。”
石阶不窄,四个人并排还有余。阿横不用侧身,走得极其从容,硬壳在石壁上擦不到分毫。
“老板,这条路好宽。”他小声感叹。
“因为以前是给龙走的。”阿瑶走在他前面。
墙面绘满了斑驳的壁画,大部分已经褪色,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盛景。画上有宫殿、宴席、海藻飘摇的庭院,有无数模糊的人影,有张灯结彩的剧场,有连绵成片的珊瑚林。
阿瑶走得很慢。她边走边看,目光从一幅画移到另一幅画,走到某处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这是珊瑚剧场。”她指着一个半圆形建筑。画面上剧场灯火通明,舞台上有一个极小的人形,正仰者头歌唱。笔触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那个姿态她认得。
“我就在这里唱歌。每唱完一场,龙王会送一块蓝珊瑚,我攒了半面墙。”
阿珠小声问:“后来呢?”
“龙宫破了,蓝珊瑚被人撬走。半面墙的回忆,一块都没剩下。”
姜莱走在前面,没有回头,手电光稳稳地照着前方的路。
“等店赚了钱,给你修一面新的。”
阿瑶愣了一下,哼笑了一声。
“你这话像渣男。”
“我是老板,老板画的饼一般比较真。”
段酌一直在拍照。他的防水相机在这里派上了更大的用场,快门声在空旷的官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拍壁画的局部,拍石阶上的纹路,拍墙壁上每一处还能辨认的细节,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些壁画如果保护下来,学术价值不可估量……我导师看到会哭的。”
阿横回头催他说:“段哥,你快点,前面好像有光。”
所有人抬眼看去。
官道尽头,确实有一团幽蓝的光,微弱,但稳定。
段酌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姜莱问。
“前面那个空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推了推眼镜,“我的文献只到门口。再往里,我帮不上什么了。”
姜莱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在门口。拍照、记录、保持信号,我们需要有人在外面盯着。”
段酌点点头。他退到官道一侧,找了个视线开阔的位置,把相机举起来,对准那团蓝光。阿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没控制好,拍得段酌往前踉跄了一步。
“下次带你补课。”阿横说。
段酌揉着肩膀,笑了一下。
官道尽头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空间的边缘。头顶是弧形的岩壁,高悬在几十米之上。前方是一片广袤的凹地,手电光照不到对面的尽头。地面上布满了干涸的裂纹,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干裂的河床。这里曾经装满了水,现在一滴不剩。
凹地中央,有一块磨盘大小的蓝色晶石,光就是从那上面发出来的。
晶石表面布满裂纹,大部分切面已经暗淡无光,只有核心区域还亮着一点微弱蓝光。那光芒极不稳定,偶尔暗下去,又艰难地亮回来。
阿珠看向阿瑶,说:“姐,那个就是……”
“阵心,龙宫核心法阵的枢纽。以前它在海里的样子,我见过。整块都是亮的,隔着一里外都能看见光。珊瑚剧场散场的时候,从后门望出去,海都是蓝色的。”
此时段酌站在官道口,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他轻轻说了一句:“导师会疯的。”
阿瑶盯着那块晶石,继续往下说。
“龙宫塌了之后,整个核心空间被抬升到了近地表。海水退走,法力流失,法阵就慢慢休眠了,”她停了一下,“只要它还没彻底暗下去,就还有救。”
话音刚落,姜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锦漓发来的消息:
“在回廊,门开了。勿念。”
姜莱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灭手机。
“他到了,”她对众人说,“现在谁先到核心阵心,谁就能把印鉴按上去,深蓝应该也在赶。”
阿瑶已经迈出步子,但她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官道尽头的边缘是一道极深的沟壑,环绕着整个核心区。沟壑对面才是法阵所在的中央区域,连接着两端的只有一座石桥。桥面从中间断裂,两截桥身各自悬在半空,中间隔着七八米的距离。
“这桥过不去,”阿珠探头看了一眼,沟壑极深,底部黑漆漆的,手电光照不到底,“桥面塌了,下面全是废弃阵轨,我们鲛人下去会迷路。”
“硬跳也不行。法力太弱,这里连水都聚不起来。”阿瑶沉声道。
姜莱四下扫视,她的目光落在右侧岩壁上几根粗大的锁链上。锈迹斑斑的锁链从他们这边的石壁延伸出去,连接到对面的一根石柱上。
“阿横。”
“到!”阿横条件反射地站直。
“你有钳子,能不能夹着锁链滑过去?”
阿横看看锁链,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他的钳子平时不怎么用,送快递都靠两只手,但钳子的力量还在。
“能试。”
他走到锁链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右钳,夹住锁链,双脚离地,整个人横着挂了上去。他一点一点地往对岸挪,钳子和锁链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回响。速度不快,但稳。
快到对岸时,他松开钳子,横着落地,蹲了一下稳住身形。然后直起身,把两只钳子举过头顶。
“到了!老板!我过来了!”
“看到了,”姜莱转头对阿瑶阿珠说,“阿瑶用唱歌探路,别踩到松的地方。阿珠走我后面。”
阿瑶点点头,朝锁链走去。她先在锁链上试了试重量,然后纵身一跃,双手稳稳抓住锁链。她荡了两三下就晃到了对岸,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珠跟上去,她的动作比阿瑶慢一些,但比阿横优雅得多,也是稳稳落在了对岸。
姜莱最后一个,她用帆布袋把锁链缠了一圈,减小手掌的摩擦,然后双手交替,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对面,阿横已经忙起来了。他按照姜莱的吩咐,把附近能找到的大块碎石全部搬过来,堆在桥头这一侧,用自己的硬壳把能堵的地方全堵上,碎石堆起来大概半人高。
就在这时,空间另一侧的岩壁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从另一头破墙。
“深蓝的人,他们从北侧打洞进来了。”阿瑶的脸色瞬间变了
撞击声越来越密。几秒后,岩壁的一处开始碎裂,裂缝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有海水从裂缝里渗进来,顺着壁面往下淌。那水很急,发出嘶嘶的响声。
姜莱看着那道裂缝。深蓝的打洞设备显然是专业级的,岩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她转过身,看向中央的蓝色晶石,又看了看阿瑶和阿珠。
“准备你们练过的那首,用最大音量,对着那个方向。”
阿瑶勾了勾嘴角,把一直挂在脖子上的耳麦摘下来,拿在手里。
“给深蓝的见面礼?”
“不,”姜莱说,“给锦漓引路。他能听到,回廊尽头应该离这不远。”
阿瑶和阿珠对视一眼。阿珠从防水袋里拿出那只旧麦克风,握在手里。两人走到沟壑边缘,面朝晶石和北侧正在碎裂的岩壁,深吸一口气。
阿瑶先开口,将低沉的声浪从胸腔里推出来,砸在岩壁和地面之间。阿珠的高音随后铺开,穿进阿瑶的音浪上方。
巨大的声浪从沟壑这头轰然推出去,撞在岩壁上又折返回来,整个空间都在嗡嗡共鸣。岩石震动,水柱飞溅。
蓝色晶石的光亮了一瞬,像一个沉睡的人被熟悉的旋律唤醒,猛地睁了一下眼。
姜莱看见了,她相信锦漓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