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扑在一团的蜘蛛被吓得四散跑开，奔跑中彼此踩踏，乱了方寸，而跑得慢的已经被撕碎。
只见一片血雾腾起，红色的雾气弥漫开来，而血雾中，是一双金色的眸子。
那双眸子比任何时候都更炽烈，如同两轮燃烧的烈日。
一只爪子从血雾中伸出，布满黑色鳞片，指尖锋利如刃，将三只蜘蛛踩在脚下。那些蜘蛛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凹陷了下去。而“女王”的复眼中倒影出无数个映像——黑色鳞片，五爪利刃，火焰吐息，来自远古、写在基因里的恐惧促使女王逃走，但她僵在了原地，八只腿都吓得瑟瑟发抖，如同被石化了一般。
金瞳逐渐升高，血雾中的黑影逐渐显露真身。那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数十米高的祂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峰拔地而起。暗色的鳞片覆盖在祂的身躯上，每一片都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如同黑曜石被打磨成了铠甲。背后巨大的双翼展开，遮蔽了半个洞天。祂睥睨众生，金色的瞳仁中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威压，如同从神话中走出来的神明。
下面被踩住的蜘蛛有的发疯攻击，有的四散逃跑，但祂都不在乎。
祂低下头，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一吐一吸之间，三昧真火便从祂的喉间翻涌而出，如同熔岩一般蔓延开来，将所有蜘蛛烧为灰烬。火焰过处，那些半人高的蜘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一缕灰烟。两三步便来到了“女王”面前。
“噗——”是女王的身体被祂的利爪刺穿的声音。那只爪子从女王的背甲贯穿而入，从前胸破出，绿色的、黑色的血肉如爆炸一般四溅开来，喷溅在周围的石壁上。
女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八条腿痉挛一般抽搐了几下，然后无力地垂落。
祂用另一只爪子小心抓起晕厥的雨果放在爪心，雨果刚才已经被刺穿身体，胸口和腹部有数处伤口，丝线般的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滴落在祂的掌心，必须得小心行事。
从岩壁的无数孔洞里还在不断爬出碧水蜘蛛，如同敢死队一样冲向祂，密密麻麻的节肢动物汇成一条黑色的河流。祂低头扫了一眼，毫无表情。
这次花了三息。三息之间，火焰如同一朵盛开的赤红莲花，瞬间覆盖了整个岩壁，无论是洞外的还是洞内的蜘蛛全部被火焰包裹，成千上万的蜘蛛发出惨叫，嗡鸣声和嘶叫声汇聚成一片地狱般的合唱，如同末日一般的图景。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气味，绿色的黏液被火焰蒸发，化为有毒的浓烟。
祂带着雨果腾上了天空。巨大的翅膀在火光中展开，只是轻轻一扇，便冲出了洞口，穿破了红雾，直上云霄。
……
……
……
雨果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哨所楼下。他所熟悉的建筑轮廓模糊地映入眼帘，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不是很能理解——他面前蹲着一个黑影，巨大的轮廓遮住了大部分光线，那人形的轮廓却又不像是人形。眼前的生物从嘴里突出了一块红色的肉块，塞到他嘴边，迫使他吞下。那肉块温热而柔软，像是在火焰中炙烤过后的某种动物的心脏，带着一股腥甜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雨果没来得及呕吐，就被强迫吞下了。他干呕了一声，喉咙里火辣辣的，但紧接着，他感到什么温柔的液体流进了自己的嘴里。那液体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但又出奇的温热，像是一条小溪流入了干涸的河床，流经之处，他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了一般。
是血液。他在意识模糊中确认了这一点。那血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和温度，仿佛来自一头沉睡在火山深处的巨兽。与此同时，那双金色的竖瞳在他的视线中一闪而过，如同梦境中最后的一抹残影。
然后他再次晕了过去。
……
……
……
雨果第二次醒来，眼前一片纯白，白得刺眼，像是被浸泡在一缸牛奶里。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天花板——白色的、干净的、没有一丝裂纹的天花板。
周围传来消毒药水的味道，那气味钻进鼻腔，让他皱了皱眉。他艰难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使不上劲。身体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抗议，他使劲撑了一下手臂，却只是让整个身体微微颤了颤，然后便倒回了床上。
一双温暖的手抓住了他的右手，手掌干燥而温热，带着他熟悉的温度。
“雨果醒了！”
是姐姐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欣喜、惊讶，还有一丝哭腔。
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雨果的脑子转得很慢，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每一个念头都磨得咯咯作响。
柏之川呢？
他下意识地想问这个问题，但喉咙干得快冒烟了，嘴唇干裂得像秋天的树皮，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艰难地转头，视线缓缓地移向床边。只见母亲跑到了床边抱住了他，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湿湿的，那是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温热而滚烫。
他的母亲从来不哭的。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笑呵呵的，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是那个在灯下缝补衣服、给他和姐姐讲故事的人。现在她埋在他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吓着他一样。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词，“我这是怎么了？”他发出声音的一瞬间，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音粗粝、沙哑、干涩，像是一具复活的干尸在说话，陌生得不像自己。
“……你活着就好啊，活着就好……”母亲和姐姐在床边满是欣慰。母亲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依旧带着心疼。姐姐站在母亲身后，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在接下来的几天，雨果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一双腿再也不能走路了。
碧水蜘蛛的毒刺扎进了他的身体，针尖刺入他的腰椎和下肢，破坏了神经，多出脏器破损，并且有中毒迹象。医生说，他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个奇迹。腿部的神经已经完全坏死，从膝盖往下，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知觉。他无法站立，无法行走，甚至无法做出任何细小的动作。
但好在柏之川及时送他到医院，急救室的医生说，如果不是柏之川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雨果根本撑不到医院。但奇怪的是，据柏之川所说，他只是用了一些简单的急救手段，像是按压伤口、止血包扎，再加上一些止血的药物，就保住了雨果的性命。而医院这边检查后发现，雨果体内的毒素浓度已经低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内脏的出血也在逐渐止住，只需要进行简单的恢复治疗。
连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说，按照碧水蜘蛛的毒性，正常人被扎上三针就会心脏骤停，而雨果身上至少有五处刺伤，竟然还能活着被送进医院。那些毒素是从伤口处就开始被某种力量降解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提前给雨果的血液中注入了抗体。
而雨果也成为唯一一个遭受碧水蜘蛛袭击活下来的人。
其他士兵人来探望他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看着一个不该活下来的人。他听他们说了很多——柏之川是如何抱着他从山里跑回来的，浑身是血，怀里还紧紧抓着一只断掉的长枪。他们说柏之川眼眶都红了，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但他始终没有哭。他把雨果交给医疗队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他一定要活下来。”
那些话雨果都没有印象了。他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醒来时已经是第四天的午后。他的记忆像是被撕成了碎片，他只记得那根丝线缠住他的脚踝，然后他就被拽上了天空。他记得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记得那只蜘蛛背上的甲壳摩擦着他的身体，记得自己拼命挣扎却挣不开蛛丝的束缚。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柏之川来看过他一次。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一片青黑。他走了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看着雨果，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雨果说，喉咙依然沙哑，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看着柏之川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什么，找到那些他在昏迷中仿佛见过的、模糊的、不真实的画面。但柏之川的表情平静如常，和平时一样寡言少语。
“好好养伤。”柏之川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在雨果的视线中越来越远，而雨果的那句话一直堵在喉咙里，终究没有问出口——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