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在树上的蜘蛛吐丝将雨果带走,柏之川立马追了上去。那根丝线在半空中绷得笔直,带着银白色的冷光,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雨果吊在半空中越拉越远。雨果的身体在丝线的牵引下剧烈摆动,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挣扎,像一只被渔网捞住的猎物。
就在柏之川拔腿追出的瞬间,他身后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窸窣声——那种无数节肢动物同时蠕动的声音,像是大雨落在枯叶上。他回头一扫,看见数只碧水蜘蛛从树冠间无声无息地降下,半人高的体型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八条腿在红雾中交替移动,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它们的口器半张,露出锋利的螯牙,反射着幽暗的光,而腹部末端那根修长而尖锐的毒针,在暗光下泛着冰冷的青紫色,仿佛一根天然的骑枪,能很轻易地穿刺人体。
柏之川咬了咬牙,没有停下脚步。前面的蜘蛛带着裹满蛛丝的雨果在前面跑,速度快得惊人,柏之川在后面紧追不舍。他几次抬起步枪,枪口对准了那蜘蛛的腹部,却又放了下来——因为怕误伤雨果。雨果被蛛丝裹得像一只白色的蚕蛹,紧贴在蜘蛛的背部,如果开枪,弹片和流弹很可能会击中他。而在他身后,数只蜘蛛紧追不舍,八条长腿拨开低矮的灌木,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红雾吸入鼻腔带来的灼烧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减速。
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追逐了十多分钟,沿途的景色迅速倒退。柏之川的视野里只剩下了前方那蜘蛛模糊的背影,和它背上那个白色的、毫无动静的身影。终于,前方的蜘蛛在一处半开的洞穴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钻了进去。洞口比刚才的洞穴大了五倍不止,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里面透出微弱而诡异的绿光。
柏之川没有丝毫犹豫,跟着冲了进去。
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
只见数十米高的岩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空洞,如同蜂巢一般,每一个孔洞里都住着蜘蛛,或者放置着蜘蛛卵。那些卵有半人高,呈半透明的乳白色,隐约能看到里面蠕动的胚胎,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如同一颗颗跳动的心脏。洞顶垂下无数根粘稠的丝线,有些丝线上挂着风干的人类或动物的骸骨,如同风铃一般在地面的气流中轻轻摇晃。
而在岩壁下方,有一处隆起的巨型石块,像一座天然的王座。石块上面端坐着一只体型五倍于普通碧水蜘蛛的巨型蜘蛛——她的身体足有一辆货车大小,腹部浑圆,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甲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她的八条腿如同一根根粗壮的长矛扎入石面,最前方的触肢微微翘起,上面布满细小的棘刺。她的复眼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头部的两侧,在红雾渗透进来的光线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冷芒。
想必这就是它们的“女王”了。在她“女王”的“王座”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碧水蜘蛛,如同忠诚的侍卫一般,虎视眈眈地看着柏之川。它们的身体伏低,螯牙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奏。
刚才的蜘蛛将雨果交给了女王,用触肢将那个白色蚕蛹恭敬地递上了王座。女王接过猎物,缓缓低下头,复眼中倒映出雨果昏迷的脸庞。柏之川瞬间被蜘蛛包围——在他的前后左右,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像是一片幽绿色的星海,却没有一丝温度。他完全没了退路。
柏之川握紧了手中的步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的呼吸急促,额头上滑下汗珠,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他扫视了一圈,寻找着突破口——但每一个方向都被蜘蛛填满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仅仅几步之遥。
前排的一只蜘蛛看准时机,直接蹦了上去,速度快得像一支射出的箭矢,将柏之川扑倒在地。柏之川的后背重重撞上地面,剧痛让他半秒钟的愣神,但本能驱使他扣动了扳机。他不受控制地开枪射击,枪口迸出火光,数十发子弹打到了它身上,噗噗噗地嵌入它的腹部和头部,溅出大片绿色的黏液。那蜘蛛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然而后面的蜘蛛完全不畏惧他手上的热武器,甚至闻到了血腥味之后变得更加狂暴。它们前仆后继地扑了上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子弹打完,枪膛发出一声空洞的咔嗒声。柏之川再也没其他手段,他看着那些幽绿色的复眼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瞳孔中倒映出它们扑来的身影。
数根毒针刺进了他的身体。
那种痛楚如同滚烫的烙铁刺入皮肉,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贯穿了他的肩膀、侧腹、大腿——每一处伤口都像泼了火油一样灼烧。他咬紧了牙关,却还是从鼻腔里漏出一声闷哼。尖牙撕咬着他的血肉,撕扯着他的皮肤和肌肉,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肉被撕裂的声音,像是浸透了水的布帛。
柏之川最初感觉到的是痛。那种痛真实而具体,清晰的足以让他数出每一个撕咬的方位。然后他发现,心脏越跳越快——像是一面鼓被人疯狂地擂动——然后,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平静。疼痛消失了,撕咬消失了,蜘蛛也消失不见了。四周一片纯白,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刷了一层新的底色,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他的呼吸也变得多余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呼吸。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之中,他看见了一双与他一般大小的金色眼睛——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瞳孔一样,金色,竖瞳,但比他的更加深邃,像是千丈深潭下封存了亿万年的古老火焰。瞳孔中映着他的身影,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灰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以及苍白如纸的面庞。
那双眼眨了一下,像是凝结了千百年的冰层终于被撬动了一丝裂缝。似乎是在千百年的沉睡中醒来。
柏之川忍不住伸手去触摸,指尖在白色的空间中缓缓向前,仿佛穿过了一层又一层无形的水幕。而接触那眼睛的一瞬间,他被吸了进去。
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一道旋涡,把他整个人吞没了进去。纯白的空间崩塌,又被另一个更加炽热、更加古老的意识所填充。
——“女王”见自己的子孙将闯入者撕成碎片,漫不经心地转过身体,正要转身去享用今天的午餐。她将雨果的“蚕蛹”拖到面前,张开口器,露出层层叠叠的螯牙,正要咬下。而就在此时她听见了一声嘶吼。
那声嘶吼低沉、遥远,却带着一股压入骨髓的威压,仿佛来自血液深处最古老的恐惧。整个溶洞里的空气都为之震颤,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