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撑了几个小时的于女士终于放松了下来,在儿子的安慰下缓缓入睡。青书看着熟睡的父母,轻轻关上了门,转身回到了卧室。楼下早已没有光亮,再次陷入了漆黑,他早已没了睡意,只有心脏咚咚响个不停。明天和老青第一句要说什么?他见到我还会不会生气?想到这,好不容易鼓起的和容飞坦白的勇气,仿佛也要消散了。
索性夜晚所剩不长,瞪着眼盯着星星月亮,听着窗外逐渐响起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天边依稀就见到了光亮。
房间外也有了动静,青书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又推进父母的卧室,于女士正弯着腰和老青絮叨着什么,她一回头,让出了老青的头。虽然不能动,但能看到那双眼睛,即使闭了多年也依旧清明。他鼻头一酸,挪着步子坐到了床边,两双相似的眼眸里都染上了一层薄雾,青书张了几次嘴,终于哑着嗓音喊了一声,“爸——”
老青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流出,似乎在回应。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别太激动。”于女士急忙给老青擦干眼泪,扯了扯青书的衣角,低声嘱咐,“小书,你爸清醒的时间不会很长,不能太激动。”
青书点着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挂上微笑,“我去买早餐,吃完饭我给医院打电话。”
现在老青的医生,是李元介绍的,苔澜市神经修复权威医院的科室主任,刘医生。老青出事之后,几乎所有专家都建议过他,但热门科室极难约到,他没想到李元帮忙约到人的同时还能让老青作为实验样本免除大部分康复费用。这无疑是一个大人情。
早餐店蒸汽缭绕,这一锅包子还要等上一段时间,青书看了眼时间,拨通了李元的电话。
嘟嘟几声后,电话被接起,一个懒懒的声音软绵绵的男声响起,“喂,哪位啊?”
青书下意识拿开手机,确认无误是拨给李元后,清了下嗓子,“我是青书,想找一下李总。”
电话那边响起悉悉索索推拉的声音,“你的小助理,快接吧。”
几秒钟后,李元沉稳的声音出现:“小书,发生什么事了吗?”
青书有些不好意思,“李总,打扰你了。我想问一下,刘医生那边能帮忙约到这两天的时间吗?”
“刘医生?”李元似乎在想是哪个人,随即恍然大悟,“是伯父有什么急事吗?我给朋友打电话问一下。”
“嗯,谢谢李总。我爸他......醒了。”
“恭喜你,小书。”
“多亏了您。刘医生后续的实验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尽心配合。”
“什么实验?”李元似乎有些惊讶。
“您不知道?刘医生邀请老青参加一个机能实验,记录数据,还,给我们免了康复费用。”青书掩盖住惊讶解释道。
李元很快反应了过来,“也许是老青的病例特殊,刚好刘医生需要,你们安心看病就好。我和朋友打个招呼,定好时间联系你。”
青书没有多想,连连应承,也许真的是上天眷顾。
电话挂断,早餐也出了锅,热气蒸腾的包子拎在手里,沉甸甸、暖融融、香喷喷地。
没过多久,医院的座机便打了过来。
“青先生,我这是苔澜三院的康复科护士台,给您预约了今天上午十点钟的专家门诊,您看时间可以吗?”
李元的动作竟然如此快。
“可以的,太感谢了。”
连连道谢后,青书挂断了电话。他将好消息告诉于女士,两人简单收拾了下,拿好病历,背着陷入沉睡的老青,下了楼。
走出楼道,看到楼门口停着的轿车,青书猛然想起他和容飞还有着约定。他有些尴尬地望向候在车门旁的男人,脚步停滞下来。
相比之下,容飞表现的却淡然的多,他换了一身休闲服,头发随意的散落,少了些精英气质,多了些朝气。他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扶住青书过度用力爆出青筋的小臂,冲着于女士笑道:“阿姨,我送你们吧。”
青书想拒绝,但小臂上的手发了力,把他推到了车门旁,于女士看了眼容飞,又看了一眼儿子,心领神会地钻进了车厢。
一家三口坐在后排,让这位身价百亿的总裁当着司机。
于女士看着自家儿子那战战兢兢的状态就明白了个大概,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笑着看向前面坐得笔直的年轻人,问道:“谢谢你啊,阿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正巧碰上了红灯,容飞缓缓回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容飞。阿姨叫我小容就好。”
青书莫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女士却很满意,“小容,有空来家里吃顿饭。”
“好。”又一个朝气十足的回答。
还好周末不堵车,不然青书觉得他可能会忍不住朝容飞翻白眼。
沪九院往日门厅人山人海,今天却异常冷清,刚下车的青书正纳闷,门口便迎来了个小护士,他认得,是康复科的前台。
小护士的微笑如同冬日暖阳,热情又亲切,她看了一眼容飞,笑着推着轮椅,将老青扶了上去,“青先生,跟我来。”
跟着小护士一路走到了医院尽头,进入电梯间按上了顶层,是青书从没来过的地方,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仿佛是到了高端私立医院。容飞拿起手机,示意自己还有事,就在电梯一旁停下了。
小护士继续带着青书一家向里走去,似乎是看出了他们的的惊讶,情商极高地回复,“这是我们新建的国际部,周末加诊都在这里,今天是周医生坐诊。”
说罢,就到了诊室。青书虽然心里有些疑问,但急需医生判断的他并没有多想。
周医生问诊极其仔细,对后续治疗和恢复的方案做了调整。最重要的是,他预判老青最后应该可以借助轮椅等辅助工具达到独立。老青在检查时便清醒了过来,内心受了极大鼓舞,眼里有了对未来的憧憬。
医嘱差不多叮嘱好,于女士不放心的又和医生再次一一确认,正在这时李元的电话打了进来,青书接起电话,退出诊室。
“李总,”
“小书,刘医生近期在国外出差,最早也要周三才能赶回来了,没办法帮你提前约到他了。”
青书心里一惊,李总这是什么意思。
“您是帮我安排了其他医生吗?”
“没有,不好意思啊小书。不然我让朋友再问问其他医生,刘主任是他们科室主任,再找不到比他水平更高的医生了,除非他的老师肯出山,不过周老师已经很久都不坐诊了......”
不是李元,那今天是谁在帮忙?
青书推门回到诊室,笑着对周医生说,“本来打算今天感谢一下刘主任,但他好像没在。”
周医生笑了笑,“他替我去国外开会去了。我会帮你们转达的。”
李元的消息没有错,到底是谁在帮他呢。
一家人走到来时的电梯间,碰巧容飞刚刚打完电话,他看着一脸凝重的青书,又看了一眼满脸容光的于女士,不确定的问道:“叔叔看得怎么样?”
青书回过神,恢复了神情,藏了小心思似地回答道:“很好。这次的医生非常有经验,约好下个月复查,不知道还会不会是他。”
容飞笑了,似乎有些得意,“肯定会是他。”
“你怎么知道?”青书蓦地抬头,盯着容飞。
“哈哈,医生,还会随便变吗,哈哈。”容飞尴尬笑着进了电梯,转移了话题,“我送你们回去。”
回程路上老青靠在于女士身边,瞪着双眼看着窗外,时不时又用余光瞥向前方开车的青年人,于女士似乎知道老青在想什么,低声伏在他的耳边说道:“孩子的事儿,别多管。”
老青赌气似的闭上了双眼,继而又舍不得般的再次睁开,直勾勾瞪着窗外。
青书完全不知道父亲此刻宁愿自己再次昏睡过去的心情,只一心在想刚刚医院的情形。李元不知道,但容飞好像都知道。是他一直在帮忙吗?如果是他,为什么从来都不讲?医院第一次提出免康复费用的时候,离他们重逢不久,他甚至还在误会着自己和李元,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小书,小书,到了。”于女士推了一把怔愣的儿子,又把瞪着溜圆双眼的老青扶正,轻叹了口气,“先把爸爸背上楼。”父子俩一前一后,于女士拦下想上前帮忙的容飞,给他使了个眼色。
容飞识趣的没有跟上,老青的态度他懂,像只维护家园的雄狮子,于女士的眼色他也懂,有一种隔绝外人的意味。走进楼互相搀扶的一家三口,是他憧憬过无数次的画面,严厉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和互相支撑外人插不进的情感。三人的人影逐渐隐入黑暗,容飞心底有些泛酸,伸手插入裤兜,这时候要是有盒烟就好了。
不过没给他太多时间继续想下去,几分钟后,楼道里就跑出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披着烈日光芒,来到了他的身边。那人一手挡住阳光,一边气喘吁吁,“我妈让我请你吃顿饭,走吧,容总,你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