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惊悚。

是蓝白和路程北所在的树。

两人为了避开不断从主干钻出的怪手，早已不敢贴紧树干，只能并肩挪到外侧延伸出来的细枝上。

这根枝桠本就纤细，承载两个人的重量早已勉强，此刻在雾气湿重、不断摇晃的受力下，枝木正一点点崩裂。

又是一声脆响。

枝身肉眼可见地向下弯折、下沉，树皮表面裂开细密的蛛网纹路，细碎的木屑混着湿泥簌簌往下落。

蓝白心脏骤然攥紧，身体下意识绷紧，双手死死扣住头顶的细枝稳住身形。

冰凉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窜，她能清晰感觉到脚下树枝每一次细微的震颤、弯折，摇摇欲坠，随时会彻底断裂。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蓝白看着树下和树干里不断挣扎扭曲的手，止不住地连连发问。

身旁的路程北他立刻压低重心，尽量减轻枝干负担，同时伸手护住身侧的蓝白，声音紧绷沙哑：“别动，稳住，千万别乱晃。”

可根本没用。

主干缝隙里爬出的惨白手掌还在不断向上蔓延，几只手已经顺着枝身爬至中段，冰凉的指节死死扣住开裂的树皮，用力往下拖拽拉扯。

外力叠加着两人的体重，脆弱的枝桠不堪重负。

连续两声密集的崩裂声炸开。

蓝白忍不住放声大叫，满脑子都是如果她会飞就好了。她在心里连连呼唤平安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蓝白欲哭无泪地抱紧路程北的手臂，生怕对方抛下自己。

而此刻，整根树枝大幅度向下弯折，角度越来越夸张，边缘的树皮大块剥落，悬空的两人随着枝干微微晃动，脚下早已没有半点稳妥落脚处。

底下，是密密麻麻、张牙舞爪、等待吞噬活人的无边手冢。

“路程北你们撑住，我把绳子抛给你们！”

商温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

“撑不住了！”路程北的声音劈碎雾气。

枝桠猛地往下一沉，蓝白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险些悬空。她手指狠狠抠进粗糙开裂的树皮，指甲蹭破渗出血丝，目光向下一瞥，无数苍白手掌在泥地里此起彼伏，指尖抓挠着空气，等着他们坠落。

几只从枝干爬上来的怪手已经近在咫尺，冰凉的指尖擦过路程北的小臂。他咬牙扬手挥开，可更多手掌顺着裂开的木纹不断涌出来，死死勾住枝身，向下猛拽。

咔嚓——

粗大的木刺崩飞，枝桠靠近主干的位置裂开一道深缝。整根树枝大幅度晃荡，蓝白的脚已经踩不到稳固的地方，身体大半悬在半空。

路程北一只手抱紧上方枝杈，另一只手奋力抓住蓝白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拽。

“抓紧！”

他的力道勉强把蓝白拉回枝面，但这一下拉扯让本就濒临断裂的枝干再度承压，裂痕飞速蔓延。

远处的商温隔着白茫茫的浓雾看见了晃动的人影，心脏猛地一沉，出声大喊：“甩掉枝上的手！”

可来不及了，两三只惨白手掌已经缠上路程北的脚踝，湿冷的力道顺着小腿往下拉扯。他浑身一震，重心瞬间偏移，本就弯折的树枝发出一声凄厉的崩响。

“嘭！”

主干连接处彻底断裂。

整根枝桠带着两个人重重向下坠去。风声灌满耳朵，蓝白眼前一片白雾，她能看见无数手掌向上扬起，无数张开的指爪，迎接坠落的他们。

路程北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胡乱挥舞，试图抓住旁边其他细小枝条，指尖擦过枝叶，却只捞到一把冰冷潮湿的雾气。

就在快要触到那片手海时，一截横向探出的矮枝猛地撞进视野。

路程北几乎是本能，借着下坠的惯性奋力一甩，将蓝白推向那根矮枝。

“抓住！”

蓝白被这股力量推得往前扑，双手慌乱抱住那根矮枝。而失去支撑的路程北，连同断裂的大树枝，直直坠入底下涌动的无数手掌之中。

一声闷响，转瞬被无数抓挠、摩擦的沙沙声吞没。

蓝白挂在细枝上，全身剧烈发抖，低头望去，浓雾翻滚，再也看不见路程北的身影。

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商温在浓雾中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他浑身一僵，心底一片冰凉。

“路程北？”

“蓝白？”

“我在……”蓝白惊魂未定地回道：“路程北，掉下去了，是我害死了他。”

如果她和路程北没在同一棵树上的话，那路程北是绝对不会掉下去的，蓝白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可还没等商温开口安慰，蓝白抱着的这根细枝，也开始微微震颤，树皮缝隙里，慢慢探出了苍白的指尖。

蓝白没有作声，她咬了咬牙，警惕地盯着那手，慢慢往枝干末端移动。

这次，她只能靠自己。

商温在这边却隐隐感觉到了不对，靠近他这一侧树干的鬼手，刚刚还耀武扬威着要抓他可现在却只敢远远在木纹缝隙里窥探，手指反复试探，始终不敢越过那一段距离，更不敢触碰商温分毫。

商温微微低头看向攀在树干上的那些手。只要它们试图往他的方向挪动，就会猛地瑟缩回去，像是本能地惧怕他本身，畏惧他这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商温看着自己和以前别无二致的手，再次伸向树干里冒出的鬼手。

这次直接将鬼手吓得缩了回去。

商温来不及思考原因了，蓝白那边的动静吸引去了他的注意力。

浓雾中时不时传来蓝白的怒骂声和刀刃划破长空的响声，不用问也知道必定是蓝白那里再次被鬼手缠上了。

浓雾裹着湿冷的风擦过枝桠。商温抬眼望向蓝白挂住的那棵树，两树之间隔着数米虚空，底下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惨白手掌。

“抓好了。”商温高声叮嘱蓝白：“我马上来。”

他的目光锁定对面那棵树粗壮的横枝，微微屈膝，借着枝干的弹力猛地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畔炸开。

树下无数手掌察觉到动静，齐刷刷向上扬起，指尖疯狂抓挠空气，想要截住空中的人影。可它们没探出土地几分便停在半空中，不敢触碰商温分毫。

商温稳稳落在对面的横枝上，树干被这股力道震得轻轻晃动。枝上原本蜂拥扑向蓝白的鬼手，在他落地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骤然向后退散，纷纷缩回树皮裂纹之中。

只余下零星几只停在远处枝梢，不安地开合指节，不敢靠近半步。

蓝白站在枝干上，看见这一幕，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商温站稳之后，立刻伸手朝她：“过来，往我这边挪。它们不敢碰我，跟着我走。”

蓝白咬着牙，嘴里嘟囔着：“有这体质不早说。”

她不敢大声吐槽，生怕将商温惹毛了将她扔下去。

蓝白小心翼翼地踩着狭窄的枝面，一点点向商温挪动。

只要她离商温稍远一点，躲起来的鬼手便又蠢蠢欲动，从木纹里慢慢探出苍白指尖，一旦靠近商温，那些手就又畏惧地缩回去。

待蓝白在商温身边站稳，商温环顾四周浓重不散的白雾，低声开口：“待在我身边，别离开我的范围。我们看看能不能顺着枝干，往安全的地方挪，总不至于整片山林都被这些东西占领了。。”

“那路程北他们呢？我们得去救他们。”

商温看向树下的鬼手林：“他们没死，死了的话陆吾那边会有感应，会给我们发信号。现在没收到信号，就证明他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那我们……”

话还没说出口，两人身处的古树猛地一震，树根深处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之下缓缓转动。

树干内部不断传来沉闷空洞的“咚咚”声，像是有东西埋在树芯里，一下一下撞击着厚重的木质。

不是树皮外鬼手摩擦枝桠那种细碎沙沙声，反倒像是闷在木头深处，浑浊又缓慢，每撞一下，整根枝干都跟着微微发颤。

蓝白浑身一僵，耳朵贴紧粗糙树皮，脸色发白：“这树里还有什么东西？”

异怪的气味始终弥漫在浓雾中，并没有因为声音的出现而加重，那就说明里面的东西不是异怪。

商温眼神一沉，反手抽出藏在腰间的长刀。刀刃擦过衣料，划出一声清冽的嗡鸣。

不等树芯里那东西完全破开主干，他手臂发力，长刀裹挟着风声狠狠劈向主干正在撕裂的裂口。

刀锋砍进腐软又坚韧的木头里，木屑混着湿冷的黑泥飞溅开来。树芯里沉闷的撞击骤然一顿，从裂缝中探出的粗壮手臂猛地向内一缩，像是受了重创。

树干深处立刻响起一阵低沉嘶哑的摩擦嘶吼，咚、咚的搏动声变得狂乱急促。

外围所有惨白手掌瞬间剧烈骚动，沙沙声响成一片，全都朝着主干裂口涌去。

可它们依旧不敢靠近商温半步，只在离他半米开外疯狂挥舞、盘旋，焦急地想要护住树芯里的本体，却始终不敢上前触碰他分毫。

商温手腕一转，拔出长刀，黑褐色的粘稠汁液顺着刀刃缓缓滴落，带着泥土腐朽的腥臭味。

“有东西。”商温沉声提醒身旁的蓝白，目光紧盯不断扩大的裂口，“是活的。”

树干又是猛烈一颤。

裂口再次向外撑开，比刚才更粗的一条巨臂猛地从树腔里撞出来，表面布满层层叠叠扭曲的指节，无数细小手掌在臂身之上蠕动。

它没有去攻击商温，而是调转方向，朝着一旁来不及躲闪的蓝白横扫过去！

“小心！”商温立刻横刀挡在蓝白身前。

巨臂冲到商温面前半尺处，猛地刹住，无数指节不安地张开收拢，忌惮地停滞在原地，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挥扫，无法再往前分毫。

树芯里的嘶吼声变得越发焦躁，咚咚的撞击声疯狂敲打树干。

商温握紧刀柄，再次抬刀，准备向着那道漆黑裂口再度劈砍。

“抓紧我，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