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的一瞬,树芯里的撞击声骤然狂暴到极致。沉闷的咚咚巨响密集炸开,整棵巨树剧烈震颤,树皮顺着裂痕大片剥落,潮湿发黑的木屑簌簌坠落。
那只缩回树腔的巨臂再度猛地冲出,臂身之上密密麻麻的细小手掌疯狂开合蠕动,带着刺骨的阴寒劲风,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刀刃撞来。
它不再避让退缩,带着被重创后的疯狂,死死抵住长刀的锋芒。
刺耳的木质撕裂声骤然响起,刀锋死死嵌进巨臂肌理,乌黑粘稠的汁液顺着刀刃不断流淌,腥腐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巨臂剧烈痉挛,树腔深处传来凄厉怪异的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疼。
四周悬浮的无数惨白鬼手瞬间疯狂盘旋,层层叠叠围拢过来,但却依旧对商温有所惧怕,只能在半空中焦躁拍打、撕扯空气,始终无法逼近分毫。
商温手腕猛地下压发力,长刀顺势向下劈落。又是一声脆响!
巨臂应声撕裂大半,重重回缩进漆黑的树芯,树干的裂口瞬间扩张数倍,露出里面漆黑空洞、深不见底的树腔。
里面的搏动声变得虚弱又暴躁,断断续续的嘶吼不断传出,能清晰感觉到,藏在树里的东西彻底受了重伤。
周遭震颤的树干缓缓平息下来,躁动的鬼手也慢慢停滞在半空,整片林间瞬间陷入一种压抑死寂的对峙。
商温他身形未动,依旧将蓝白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锁定那道漆黑裂口,没有半分松懈。
林间死寂沉沉,风停叶静,只剩树腔里蛰伏的怪物积蓄力量的闷响,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商温敛着眸光,身姿紧绷,长刀横在身前,时刻防备着对面反扑。
蓝白的从商温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之上探出脑袋,目光反复在商温和对面鬼手之间流转。
她虽然闻不到气味,但也不傻,还长着眼睛,自然能看得出对面那东西害怕商温。
可无缘无故的,为什么只怕他?而她自己,身上不仅有他们口中的难闻气味,还有平安和法安在身边,怎么对她就丝毫没有畏惧之心呢。
想起在村子里临走时商温的表现,蓝白看向商温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她默不作声地后退了几步才开口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
商温似乎没有发现蓝白的异常,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漆黑的裂口:“也许,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他们的老巢。”
蓝白深吸了一口气,强稳下心神:“你能应付得来吗?”
“差不多。”
商温伸手从包里掏出一沓符咒塞进蓝白的手里:“一会儿你见机行事。”
蓝白看着手里一张张发皱的黄色符纸,心中五味杂陈。
她依旧不死心地在心里喊着平安的名字,终于在她快要放弃时听到了平安的声音。
“你们这什么情况?”
“你干嘛去了?”蓝白急得脱口而出。
商温身形微微一滞,微微偏头看向蓝白:“我怎么了?”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哈哈,我做噩梦了。”
商温轻轻蹙眉刚想说些什么,那只大手便再次从洞口探出,直直地伸向两人。
“借你身体用一下!”
平安话音刚落,蓝白便感到一股力量涌遍全身,商温长刀刚触碰到那只鬼手,蓝白便骤然冲上前,她抬起手,精准对准树干狰狞的裂口,双手稳稳扣住周遭松动的枯朽树皮。
她力气不大,却异常果断决绝,没有半分迟疑拖沓。借着树干震颤的缝隙,双手猛地发力,狠狠撕扯,按压。
大片腐朽中空的树皮轰然脱落,原本细碎斑驳的裂痕,被她硬生生按压闭合大半。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起。
树腔里原本持续不断的搏动声骤然一窒,戛然而止。
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痛苦的怪吼,凄厉又绝望。那些盘旋在半空、蓄势待发的惨白鬼手发了疯似的奋力挣扎着,在蓝白手臂上留下了数道抓痕。
“蓝白你干什么?”
商温怒斥着,抓住蓝白的肩膀往后拉,可蓝白却狠狠甩开商温的手,喝道:“少碍事!”
商温被蓝白吼得愣在原地,他瞳孔微缩,诧异地看着身前的蓝白,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再次举起刀砍向伸向二人的鬼手。
商温握刀抬手,刀刃带着破风的声响劈向扑面而来的鬼手,惨白的手掌在刀锋下碎裂成一地湿冷的泥屑。
可下一瞬,他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刀刃险些脱手砸在树干上。一股钝重的闷痛骤然从胸腔蔓延开来,四肢瞬间泛起一阵脱力的酸软,额角飞快渗出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屈膝撑住树干,肩头不住微微发颤,方才凌厉的气势一下子垮下去大半。
蓝白立刻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转头看向他:“你怎么了?”
商温垂在身侧的长刀刀尖轻抵树干,他缓缓侧过头,漆黑空洞的眼眸无声落在身侧的蓝白脸上:“你是谁?”
蓝白只是抬眸,竟轻笑出声,她迎着商温冰冷陌生的视线,语气平稳坦然,没有半分怯意,淡淡反问:
那你又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身形微微一顿。
占据这具躯体的陌生意识似乎未曾料到,眼前弱小的少女不仅不惧他,反倒敢坦然反问。
商温的眉眼依旧,却覆着一层幽深莫测的漠然,漆黑的眸子沉沉凝着她。
他静静伫立,没有作答,只是沉默地审视着她。
蓝白丝毫不畏惧商温审视的目光,这下她也不隐藏了,她随意地抬起手,将身后的鬼手一一击退。
“你不是商温,我也不是蓝白,那我们就没必要绕弯子了。你有什么目的?”
占据商温身体的存在微微一顿,那双漆黑的眼开始认真打量着眼前的人,方才漠然的神情里,终于浮起一丝讶异。
“目的?”他缓缓开口,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笑:“我什么目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平安微微眯起眼,耸起鼻子凑近商温狠狠一嗅,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哟,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同道中人吧。”
商温冷笑一声:“既然是同道中人,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商温将长刀收起:“我要借这具躯体,了结一桩执念。事成之后,自会离开。”
他顿了顿,躯体微微一颤,体内原本的意识还在挣扎,让他的话音有片刻卡顿。
他的目光落在平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寄居在此,想必也有想要完成的事。我不管你想要干什么,只要不妨碍我,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们互不干涉。”
林间的雾气在两人间缓缓流动,那些悬浮的鬼手静静悬在半空,不再躁动。
平安闻言,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沉沉地扫过他这副不断震颤的肉身。
“巧了,我正有此意。”平安缓缓开口,“只是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不许伤害到蓝白,她脖子上的伤是你弄出来的吧。”
商温低低一笑:“我说了,只要不妨碍我,我自然不会对她动手。”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太阳穴,压制着体内商温的反抗,“我们不如做个交易,你也知道这里有什么吧,法安已经在你们那里了,这里的东西,归我。”
平安不耐地啧了一声,她伸出手,将手上的灰拍干净,漫不经心道:“各凭本事吧。”
商温闻言,眼底那点谈判的暖意瞬间敛尽,重新覆上一层沉沉的冷意。他指尖依旧抵着太阳穴,体内商温的挣扎不断冲击着他,让他的肩线微微发颤。
“各凭本事?”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了几分危险的意味,“也好。”
话音落下,周遭悬停的无数鬼手骤然一动,在浓雾里缓缓舒展张开,阴冷的气息漫开,将整片区域笼罩。
“那便看看,谁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他缓缓放下手,握向腰间长刀的刀柄,眼底一片阴鸷。
“那就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了。”
话音未落,林间的雾气骤然翻涌,无数惨白鬼手破土而出,密密麻麻伸向半空,潮湿腐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商温指尖扣紧刀柄,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躯体又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属于商温原本的意识还在内部拼死冲撞,让他的动作出现片刻滞涩。
鬼手呼啸着向前扑来,指尖带着泥泞,朝着平安的方向合围。
平安站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她轻轻侧身,一股无形的力量自周身散开,最先冲过来的几只鬼手刚靠近,便像撞上一层无形屏障,瞬间扭曲、消融在雾气之中。
她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说了,各凭本事。你有你的手段,我自然也有。”
树身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只被禁锢在树腔里的怪物,感知到外面的冲突,开始疯狂躁动,整棵古树都跟着微微震颤,枯叶簌簌往下掉落。
商温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手腕一振,长刀出鞘,寒光划破浓稠白雾。
“那就试一试。”
他提刀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阴煞尽数缠绕刀身,那些鬼手如同收到号令,分出一部分绕向侧面,试图迂回包抄,截断平安的退路。
两种力量在浓雾里对峙,空气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