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落下的瞬间,暗黑色的妖力疯长。
那磅礴的妖力凝聚成一根一根蜿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爬行,从门板四周的缝隙中探出去。
“不要……过来。”滕舟跪伏在地上,死死抱住头,一字一顿。
门外的玄酩却充耳不闻一般,仍然在自顾自地说话:“需要我进来吗,我可以进来吗?”
滕舟猛得抬头,一双眼睛血红一片,身后的妖力藤蔓越发密集。
只差一点……一点……
便可以探出这扇薄薄的木门,将那门后之人……
绑起来。
妖力凝成的藤蔓火烧不断,水淹不死,如同他的目光,他的手臂。
它们会忠实地执行滕舟内心深处最黑暗,最邪恶的想法,将那门后之人——拖进来。
不管那只小玄鸟如何挣扎,如何哀求,都不会松开一分。
只要……再往前探一点点。
玄酩那温暖的呼吸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滕舟发出一声呜咽,猛然拽住了那不停往前探的藤蔓。
突然被主人拽住,那蜿蜒着往前的藤蔓一僵。继而爆发出了更强的力道,挣扎着往前探去。
滕舟抖着双手,费力地拽住那不受控制的妖力藤蔓,踉跄着翻身,将藤蔓尽数压在身下。
明明是极为简单的一个动作,滕舟却有些气喘。
他松了松领口,抬手挡住了自己那通红的眼睛。
“不可以……”滕舟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不可以做这样的事。”
身下的藤蔓难耐地扭动了片刻,最终不甘心得安静了下来。
正在此刻——
滕舟的身侧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你当真以为,他会在意你吗?”
温热的呼吸贴着滕舟耳侧划过。
滕舟扭头,看见玄酩撑着一张脸,蹲在自己身旁,眼尾那颗小痣勾人的几乎要飞出来。
玄酩眨了眨眼睛:“他根本不在意你,又怎么会来看你呢?”
玄酩抬手,指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你敢出去看看吗?这门外,其实一个人都没有。”
“闭嘴!”滕舟压低声音怒吼,身后藤蔓又开始难耐地蠕动起来,张牙舞爪地想缠绕到这个假玄酩身上。
“为什么又让我闭嘴,是因为我说了真话吗?”玄酩眯着一双眼睛笑道,“你隐姓埋名,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有什么用呢?
人妖两界都是他的朋友,男女老少都为他着迷。哦,甚至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但是木槿知道的秘密。
你得到了什么呢?
你只是一个店员,这样的店员他有三个!你真的甘心吗?”
“我们是……朋友。”滕舟咬牙憋出一句话。
“朋友,哈……”听到这话,假玄酩捧腹大笑,“你连自己也要骗吗?”
素白的手掌伸开,在滕舟目不转睛的注视中缓缓举高,又落到滕舟的心口。
几乎是在瞬间,滕舟便觉得有些窒息。那只手明明只是隔着衣服微微地触碰到他,他便觉得一颗心被握在了那只手中。
不……滕舟咬牙,这不是玄酩,只是从幼年开始,便缠在他身侧的那缕诡气。
若是真的玄酩,他不会……他不会……
若是真的是玄酩……
那……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将滕舟的理智尽数侵蚀。
假玄酩挑了挑眉。
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感觉到手掌下的变化。剧烈的心跳声中,玄酩俯身凑近。
“去看看他吧,看清楚他的心中,到底想着谁。”
滕舟伸手,虚虚地抱住玄酩。玄酩轻笑一声,在他怀中化成一片黑雾,然后一点一点,渗入滕舟的身体。
数不清的黑色藤蔓从滕舟身上蔓延出来,再也没有任何阻碍,百鸟归巢一般冲向隔壁。
“嗒嗒。”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玄酩蹙着眉头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没有听到屋内之人的反应,匍匐在门上的藤蔓静了一瞬,然后瞬间暴动起来,争先恐后地从门缝中探出了头。
不过片刻,玄酩的床边已经围满了藤蔓。
它们遵循着主人的意志,悄无声息地攀上床单,顺着床单上的褶皱,进入那层本就不太厚实的棉被。
然后缠上床上那人光洁的手腕、脚腕,一路蜿蜒而上,贪婪地触摸他的唇齿。
睡梦中的玄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那些胆小的藤蔓们似乎是受到了惊吓,一瞬间消失无踪。
半晌,才有几根胆大的藤蔓又从床底下探出头来,左左右右地看了一圈,确认安全后,又重新缠上玄酩。
睡梦中的玄酩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只是觉得屋中的温度突然降了下去,让人十分舒适。
最难得的是,他的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冰凉却柔软的布偶。
玄酩喟叹一声,侧身环抱住布偶,蹭了蹭它。
游走的藤蔓在一瞬间全部僵住。
隔壁房间的滕舟突然蹲下身去,发出一声呜咽。
不知为何,等滕舟再抬起头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压迫感的细长眼睛,竟然含上了一层水雾;冷冰冰的脸上,也突然有了一层红晕。
暗黑色的藤蔓僵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身影。
许是因为天气太热的原因,玄酩只穿了一套极为宽松的奶白色丝质睡衣,上衣的纽扣也只是懒懒散散地扣了几颗。
丝质的衣服,并不防皱,也不会紧贴在身上。
所以此时,半敞的领口间,清瘦的锁骨一览无余,再往下,甚至还能依稀看见……
滕舟伸吸了一口气。
那些藤蔓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便钻入了玄酩的领口,一路往下游走,缠上了玄酩的腰肢。
那藤蔓缓缓收紧,似乎是想将玄酩拖到滕舟身边,如同在诡界时一般。
“不……可以……”滕舟咬着嘴唇,制止了藤蔓的动作。
强烈的反抗和不满从藤蔓上传来,传到滕舟身上,让他眼中的水雾更多了一些。
不可以……把他带过来。
滕舟的指甲陷入手心,竭力对抗着在身体中乱窜的妖力。
把他带过来,就一定会惊醒他。滕舟不愿意让玄酩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也不愿意吓到他……
还不到时候。
在滕舟的坚持下,蜿蜒的藤蔓有些恋恋不舍地从玄酩的腰肢上抽离,那动作极为缓慢,甚至带起了一阵酥麻。
睡梦中的玄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样的酥麻,他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身体,然后忽然翻身。
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藤蔓被压了个正着,灼热的气息将滕舟兜头罩了进去。
滕舟几乎能感受到,从藤蔓上传来的每一分细微的颤动,随着玄酩的呼吸,时轻时重。
如同……隔靴搔痒。
滕舟突然忘记了要如何控制藤蔓,也忘记了要如何收回藤蔓了……
那根可怜的藤蔓,只好被玄酩紧紧地压在身下,一点空隙都不留。
滕舟觉得自己快疯掉了。明明还没到朔月之夜,明明还没有到妖力完全失控的时候,滕舟却已经无法忍耐了。
玄酩只觉得今日的气温实在是适宜,丝丝凉意从床单中渗出,将屋中的炎热驱赶得一干二净。
凉意往上攀援,划过胸膛,到达下巴,然后感受不到,似乎是想离开。
玄酩有些不舍。
于是他突然低头,咬住了那抹凉意。
滕舟猛得一激灵,以手遮面,半跪在了地上。
指缝间,泪水划过灼热的脸庞,蒸腾起一丝水汽。
原本缠绕在玄酩身上的藤蔓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瞬间变为暗黑色的妖力,四散而逃。
只剩下玄酩口中的那一小段,可怜巴巴地动了两下之后,顺着玄酩的口腔流了下去。
滕舟趴在地上,呜咽了起来。
理智回笼,迟来的羞愧感将滕舟吞噬。
他应该离开这里,回到螣蛇的巢穴中,那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能让他平安无事地度过朔月之夜。
至于玄棹这个身份,他应该丢弃,如同丢弃一件旧衣服。
他是滕舟,妖市之主,万妖统领。他不应该像个手无寸铁的孩子一样,躲在这个小小的二奢店中,在这逼仄的屋中哭泣。
是的,他应该回去,回去继续做滕舟。
但不知为何……
那温热的触感似乎随着藤蔓传到了他的掌心,然后一寸一寸钻了进去。滕舟看着自己的手掌,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眷恋地蹭了蹭。
鼻尖蹭过掌心的皮肤,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片刻的体温和气息。
然后那体温和气息,如同附骨之蛆般缠上滕舟,进入他的胸膛。
然后胸膛中生出遮天蔽日的锁链,将他双手双脚紧紧禁锢在原地。
挣扎不得,逃脱不得……
滕舟跌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在滕舟看不见的,一墙之隔的地方。
原本安睡在床上的玄酩,突然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懒懒散散地坐了起来。
虽说是打着哈欠,但那双凤眼却是一片清明,丝毫没有困意。
玄酩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雪白的墙壁。似乎是想看透那面墙壁,看清楚墙壁对面之人正在做什么。
半晌,玄酩轻笑了一声,舔了舔唇角,又重新躺了下去。
当真是……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