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一瞬间沉默了。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玄酩才开口。
“我当然要救你……
虽然我妖力不高,可能连滕舟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过。但是我仍然会救你,哪怕会因此失去我这家店,或者是失去……”
“够了。”滕舟突然开口,打断了玄酩,“不吉利的话不要再说了。”
玄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又不是人族,怎么还染了一身人族的毛病。”
滕舟抿了抿唇,挤入妖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玄酩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却也不放心他独自离开,前后脚跟着追了上去,走到了滕舟身侧。
妖市的样子,滕舟再熟悉不过了。他生在妖市,也注定要死在妖市。
他清楚妖市的一砖一瓦,如同熟悉他身上的鳞片。
但可能是因为有一片鳞片如今在玄酩手中,今天的妖市,也显得格外生动。
那些喧闹声一刻不停地钻入滕舟的耳朵中,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莫名的心悸和兴奋中。
滕舟看着玄酩,喉结动了又动,终于憋出了一句话:“不必救我。”
“什么?”玄酩不解。
“若是真有那一日,不必救我。让我自在死去,然后你带着我留给你的东西,好好生活。”滕舟说。
玄酩更为不解:“你在乱说什么,什么自在死去,不用救你,你又留给我了什么。”
滕舟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在最后一刻又咽了下去。
“没什么,只是一个玩笑。”
当真是没有玩笑天分。玄酩在心中疯狂吐槽,九天十地,四野八荒,得是多无聊的人才会拿这种东西开玩笑。
于是玄酩便也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还不如说等你死了,让我重新找一个。”
话音刚落,滕舟立刻便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扭头,看向玄酩,瞳孔几乎要缩成椭圆形:“你要再找一个什么?”
“店员。”玄酩摆手,示意他快速跟上,“要不我还能再找一个什么,找个人二婚吗?”
滕舟站在原地,咀嚼着玄酩的话。
二婚?玄酩要二婚。若是他二婚了所遇非人,以他那微薄的妖力,一定会被欺负。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就算是遇到好人,那也不行。妖族,还是要以修炼为主,不可以耽于情情爱爱。
滕舟下了决定。
为了玄酩的未来,他不允许玄酩二婚。
可以生,可以死。可以觊觎自己身边的财产或是鳞片,但是不可以二婚。
滕舟如此思索,便也如此说了。
虽然他说完以后玄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并再次重申一点都不好笑。但是滕舟一点都不在意。
何惑站在店门口,看着玄酩和滕舟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忍不住发出一声质问。
“你们两个,还有良心吗!?”
滕舟充耳不闻。
玄酩十分惊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何惑咬牙切齿:“在你们突然从座位上窜出去的时候!”
说来也真是倒霉。
何惑和玄酩二人分开以后,便独自踏上了路程。经过这几年的脱敏训练,何惑已经能在妖市中自由穿行了。
当然,自由穿行的前提是没人理他,让他自己低着头,毫无存在感地在人群中走。但凡前面遇到个什么妖挡住了路,何惑便要绕上一绕。
如此这般走过去,自然是比玄酩二人慢上一些的。
因此等他走到时,玄酩二人已经落座了。
索性狐族给的信笺真的很好用,何惑并没有多费任何口舌便走了进来。只是可惜的是,他并不敢拿着那信笺去找狐族之人,换取一个好位置。而玄酩二人的周围已经坐上了其他妖,何惑更是不敢开口让人让座。
于是何惑只好找了一个角落中,四周无人的位置,静静坐下,期待着胡不归的现身。
没想到胡不归现身后没多久,玄酩二人便突然起身,窜了出去。
这一下可让何惑左右为难。若是自己留在这里,他有些害怕。若是不留下,便再也看不到胡不归了。
刚纠结了不到一分钟,玄酩二人便跑得连影子都要看不见了。何惑又惊又惧,只好起身,跟着二人一起跑出去。
这一跑,便再也没有看见过玄酩。
“当真是惊心动魄。”玄酩赞叹,“那你怎么回来的?”
不问还好,一问,何惑脸上立刻荡漾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他一张脸涨红了起来,唇角压抑不住地上扬,连声音都变得扭捏了起来。
“她送我回来的。”
玄酩立刻问:“谁?”
何惑更扭捏了:“就……胡不归呀!”
玄酩大惊:“胡不归怎么会送你回来?!”
“还不是你们跑太快,我找不到你们。还好胡小姐发现了我。她人真好。不仅长得漂亮,人也好,她把我送回来了。嘿嘿。”
已然是受刺激太过,连话都说不清了。
滕舟实在忍不住,开口提醒:“狐族是很特殊的种族,你不要太过……着迷。”
玄酩接话:“怎么特殊?”
滕舟挑眉:“肯跟我说话了?”
不如不问!
玄酩甩手便走。
滕舟慌忙抓住玄酩手腕,解释道:“狐族和其他族类不同,是没有性别之分的。换句话说,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自身的性别,可男可女,全随心意。”
这话一出,何惑立刻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滕舟,连声音都在颤抖:“所以胡不归她是……”
“可男可女。”滕舟毫不留情地补充。
何惑碎掉了。
玄酩安慰般地拍了拍何惑的肩膀,走进了店铺,宣布今日营业到此结束,众人各回各屋,各干各事。
僵掉的何惑被盛平连拖带拽地拖走了,走时还不让给了滕舟一个哀怨的眼神。
滕舟一连接受到两个哀怨的眼神,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到了屋中。
玄酩的这个店,从一开始便预留了几间休息的屋子。
以前只有玄酩和何惑二人,便一人一间。
现在又多了滕舟和盛平两人,便改成玄酩和滕舟一人一间,何惑和盛平挤在一间中。
其实按理来说,应该是盛平和滕舟挤在一起。但不知为何,玄酩刚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盛平便诚惶诚恐地拒绝了。任玄酩如何劝说,都不肯答应。
还好何惑主动站了出来,把自己的房间分给了盛平。
何惑难得对一个妖族有好感,玄酩索性也不再阻止。任由他们两人住在了一起。
但这毕竟是店中预留出来的房间,空间自然是比不得玄酩那大平层的,所以三间房间其实挨得很近。
近得以滕舟的听力,可以听到玄酩屋中的所有动静。
滕舟躺在床上,听着玄酩在屋中走来走去,水声响起,又落下。然后扑通一声,玄酩摔在床上。
滕舟也摔入了带着水汽的梦中。
梦中,玄酩站在浴室中,一如初见。
但不知为何,这次的玄酩似乎是感应到了他。
“滕舟。”玄酩隔着浴室门叫到,“是你吗?”
滕舟站在门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他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玄酩。
但此时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靠在门上,听着浴室内那人的动静。
“是你吗?”玄酩还在问,“你为什么不进来?”
可以进去吗?
可以进去。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温热、湿润的水汽,缠满滕舟的身体,让他无法逃脱。
滕舟蜷缩在床上,细密地颤抖着。
暗黑色的妖力从他身下蔓延出来,难耐地舞动着。
去吧,去吧。
无数窃窃私语回荡在滕舟的耳边,让他蜷缩的动作更大了一些。
“闭嘴!”滕舟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滚开!”
为什么要我滚开?
那声音片刻都不肯停下。
你不是也想去吗?这样死死地压制着我,又有什么用呢?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看看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吧,你想去。
去吧,打开房门,进入他的房间。他那么弱小,一定无力反抗,只能听凭你的安排。
去吧,将他带到腾蛇的巢穴之中。
滕舟捂住自己的耳朵,发出一声难耐的呜咽。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妖力失控的前兆。这样的失控,滕舟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或重或轻,各有不同。
白泽告诉过他,这是因为他出生的地方不详,沾染上了诡族的气息,所以才会在每个朔月之夜妖力失控。
但白泽没有告诉过滕舟,妖力失控还会让他听到这样的声音,想到这样的事情。
滕舟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血腥气填满整个口腔,才勉强回过了一丝神来。
事情不对劲……
还有两天才到朔月之夜,按理来说,他不应该如此难受。
更可怕的是……
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呆在玄酩身边,或许真的不是一个好主意。他必须要离开,而且是马上离开。
再在这里呆下去,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滕舟跌跌撞撞地起身,踉跄着下了床,脚步凌乱地朝门口走去。
正在此时——
隔壁房间的玄酩,似乎是终于注意到了滕舟这边不寻常的动静。
他敲了敲房门,试探着开口:“你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
轰。
滕舟听见了自己理智轰然倒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