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舟几乎是在瞬间便感受到身侧之人的害怕。
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手掌，无形的威压袭向台上之人。
台上之人不明所以的打了个冷颤，然后快速低头，将自己浑身上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不是，这穿着、这气势都没问题啊，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
实在是令人费解。
不理解，但不耽误工作。
台上的“滕舟”一挥袖，将狐狸们一一托起。暗黑色的妖力直上云霄，连月光都被吞噬殆尽。整个妖市，瞬间笼盖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但在那暗色的妖力之中，却隐隐可见风火呼啸。它们用最直接，最蛮横的姿势震慑着众人。
玄酩有些呆滞地看着那直冲霄汉的妖气，有些怔愣。
怎么这么容易被吓到？滕舟想。
于是滕舟又不动声色地威胁了一番台上之人。
可怜那台上之人，正在专心致志、兢兢业业地假扮滕舟，就无端收到了两次死亡威胁。吓得他连眼珠子都僵住了，慌里慌张的说完台词，便一秒都不敢多留，快速离开了祭坛。
这一下，玄酩可坐不住了。
害怕归害怕，他可没忘记悬在自己头上的那个契约，也没忘记自己来到这的目的。
若是错过了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遇见滕舟。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玄酩便咬牙追了上去。
那台上之人猛然一回头，便看见玄酩带着滕舟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吓得三魂七魄都散了个干净，连话都顾不上说，挥袖便要逃走。
但那浅黄色的妖力刚刚聚拢而来，想要托起他的身体，便又无声无息地碎裂开了。
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暗黑色的小蛇，正吐着蛇信，眼带威胁的看着那台上之人，将他死死拦在原地。
那台上之人回头，目光如同刀子一般，看向滕舟。
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为什么拦我？！
滕舟却像是看不见那眼神一样，巍然不动地站在玄酩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偷偷放出妖力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玄酩并不知道这暗处的波涛汹涌，只是看见“滕舟”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等自己，便慌忙迎上前去，尽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有些忐忑地开口。
“滕舟大人，我……我是玄酩，是妖市二奢店的老板。”
“滕舟”点了点头，神色晦涩难辨。
这样的表现让玄酩更紧张了。一方面，他不确定滕舟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还记不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另一方面，他也的确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冒昧。
在店里被鼓励着过来是一回事，真到了开口这一刻，害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面对着滕舟，玄酩平日那些甜言蜜语，长袖善舞的本事，一样也用不出来。空气瞬间变得极为凝滞。
那条躲在阴影中的小蛇，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凝滞。它吐了吐信子，无声地钻进了那假滕舟的兜袍里头。
“啊！”假滕舟突然大叫一声，玄酩吓得一激灵，又抖落了几根羽毛。
“滕舟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玄酩小心翼翼地问。
“没……没有。”不知为何，“滕舟”有些结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玄酩有些踌躇。
身旁的那位滕舟大人却像是无法容忍玄酩的踌躇一样，他一双手在兜帽里动来动去，几乎要舞出花来，嘴上也不停：“把你的要求说出来……啊，快！”
原来滕舟大人是这样的性格吗？
如此乐于助人，如此……奇特。
玄酩震惊极了，索性一鼓作气将所有事都说清楚：“滕舟大人，我希望能得到您的一片鳞片。”
听到这个要求，“滕舟”更是惊讶：“鳞片！？我哪里有……”
话刚说到一半，那假滕舟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玄酩身旁的那个年轻男子。
对视的一瞬间，那男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假滕舟绝望了。
他那兜袍之下的手猛然僵住，然后一点一点地伸了出来，伸到了玄酩面前。
手腕翻转，手心打开。
一片漆黑的、发着幽光的鳞片正端端正正地躺在他的手心上。
玄酩心跳如擂。他万万想不到，这鳞片竟然来的如此容易。
玄酩伸手拿过鳞片，还想再说些什么。“滕舟”却抢先开口了。
“你身边这个年轻人，我瞧着很有眼缘，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玄酩心下一惊。
玄棹的情况别人不清楚，他却是清楚的。玄棹本就是半妖，而且还偷偷寄身在滕舟的布偶内。难不成是滕舟看出来了什么，所以要将玄棹留下？
若是如此……
玄酩握紧了手中的鳞片。鳞片那锋利的边缘刺入他的掌心，让他一颗心惴惴不安起来。
若是如此……那这鳞片，不如不要。
正要开口试探，身侧的玄棹却先一步开口了：“好。”
答应得干净利索，打的玄酩措手不及。
玄酩试探性问：“你确定要……”
“确定，你先回去，我稍后就到。”
如此信誓旦旦，让玄酩也说不出什么阻止的话，只好点点头，独自离去。
确认玄酩已经走远，此处再也没有任何人了以后，那假滕舟突然便如被戳了个洞的气球一样，瘫软了下去。
他卸下兜袍，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滕舟，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滕舟负手而立，毫无心理负担地和他对视：“看我做什么，有话快说。等会他回到店里看见你不在，又要生气。”
盛平从未感觉到如此无语。
假冒滕舟这件事，盛平是做了一系列规划的。
在他的计划中，玄酩三人离开店铺后，他会偷偷地溜出来，然后装作滕舟的样子去参加祭祀，以此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妖族和诡族。
震慑完成后，他便会偷偷离开，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重新变回盛平，赶在玄酩等人回店前回去。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这计划，说不上是天衣无缝，但也是精妙绝伦。但他万万没想到，阻碍他实施计划的那个人竟然是滕舟！
“主上，我是哪里做的不好吗？”盛平瘫在地上，一脸绝望，“您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改。”
滕舟思索了片刻，言简意赅地回复：“没有。”
盛平崩溃了：“那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明明是按照您的要求在做事，为什么您要帮那个玄酩来为难我。还有……还有那个鳞片，为什么要给他鳞片，螣蛇的鳞片可是很重要的东西。”
好多问题。
滕舟懒得一个一个回答，所以只回答最后一个：“因为他想要鳞片，而这东西我恰巧有很多。”
盛平有了一点淡淡的疯感：“那能给我一个吗？我也想要。”
滕舟连眼皮都不眨：“不能。”
盛平真的崩溃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何惑没有骗他。这两个人真的不正常啊！不正常！
滕舟并没有心情来理会盛平的绝望，他只觉得盛平有些聒噪。可能是因为他太久不在妖市了，盛平竟然都变得如此不靠谱。
所以滕舟好心地提醒道：“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要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去，不要让他看见你私自出来。”
这番话无疑给盛平那弱小的心灵上又插了几刀。
但盛平不愧是滕舟座下第一妖，在这样的接连刺激下，竟然还能想起自己的职责来。
只见盛平一咕噜从地上窜了起来，一个飞扑拽住了滕舟的衣袖，言辞恳切：“朔月之夜快到了，您不能再呆在玄酩这了，太危险了。您得回去。”
“回去……回去也不见得有多安全。”滕舟说。
盛平皱眉：“无论如何，总比在玄酩这里强，他这里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也没有任何能保护您的人……”
“我知道了。”滕舟揉了揉眉心，“离朔月之夜还有两天，我会在此之前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
滕舟直接打断了盛平的话：“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赶紧回去。”
说罢，滕舟便再也不理盛平的挽留，独自离开了。
盛平有些怔愣地站在原地，将没能说出口的那半句话说了出来：“可是上一次，就是您说没事，我们才把那些人放进来的，结果……”
若是滕舟听到了盛平的这句话，可能会改变想法。但是此时，他已经没有心情去听了。
刚转出几步路，一个身影便冲到了滕舟面前，是玄酩。
玄酩拉住滕舟，将他认认真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定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为难你吧？”玄酩小心翼翼地问，“你们刚刚在一起，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吧？他没有让你答应什么事吧？”
又是一连串的问题。
滕舟认真地听了，然后认真地回答：“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我很安全。”
“那就好。”玄酩说，“吓死我了。”
“你为什么害怕？”滕舟不解。
玄酩答道：“当然害怕，那可是滕舟，谁能不怕他。而且你毕竟寄身在他的布偶内。万一被他发现就不好了。”
“那可是滕舟，他要是为难我，你又能怎么办呢？”
“我……想办法救你。”
“为什么要救我？”
不知为何，在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滕舟突然觉得舌尖发麻：“救我，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得罪了滕舟，你的店就真的保不住了。不仅保不住你的店，甚至可能你这条命也保不住。你不是个生意人吗？你不是害怕滕舟吗？那为什么要救我？”
滕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些问题。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但滕舟就是问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口舌，更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他甚至开始期盼，期盼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