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
玄酩紧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片刻之后,玄酩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刚一睁开眼睛,玄酩便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和刚刚梦魇中的一模一样。
不,甚至还要更近。
近到玄酩能看清他皮肤上的每一处细节,近到玄酩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短暂的潮热过后是微微地凉意。
不知为何,玄酩突然有些莫名的紧张。
正当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滕舟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两人瞬间四目相对。
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凝滞。
“你……”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两人再次同时开口。
这两次碰撞让玄酩刚升起来的那一起紧张荡然无存,他不由地笑了起来:“你先说。”
“我……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当真没有看到那车里有任何人?”滕舟问。
“没有。”玄酩摇头,“而且更奇怪的是,在我的印象中,我当年离家出走以后,并没有遇到那样的红色轿车。”
玄酩急促的“啊”了一声,压低声音:“你说这事,会不会又是那个劳什子诡殿下弄出来的?他想杀了我?!”
滕舟抿了抿唇。
说实话,他觉得是这个劳什子诡殿下的可能性不大,是那个不着调的白泽的可能性最大!
这白泽,肯定是又在哪里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迫不及待地用到了自己身上。
这事倒是也不算稀奇,毕竟他这样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是可惜把这只小玄鸟拖了进来。
玄酩仍然在那里验证自己的推测:“你看,我们在诡界就得罪了他,救木槿的时候回到过去,又得罪他一次,那他现在反应过来了,要杀了我,也情有可原。”
推测很合理,可惜全错。
滕舟轻咳一声,打断玄酩:“我觉得不是他。那个梦魇只是看起来凶险,但其实没有杀意。更像是……像是在逗你。”
“逗我?谁这么无聊。”玄酩不解。
滕舟解释不下去了:“你刚刚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这话一出,果然将玄酩的注意力叉开了。他“啊”了一声,恍然大悟般说:“也没什么,想问问你有没有受伤。”
“我。”
“对啊。”玄酩眨巴了下眼睛,“虽然你说那梦魇并不凶险,但是毕竟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贸然进去救我,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我……没有受伤。”滕舟开口,声音有些闷闷的。
“那就好,”玄酩笑道,“如果你受伤了,我会很自责的。”
滕舟看着笑得灿烂的玄酩,突然就有些口干舌燥。
他觉得玄酩这人,的确是奇怪。
明明是个锱铢必较的奸商,却总是能给人这么多的意外。
让人……讨厌不起来。
玄酩并不知道滕舟心中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他只是看见那个小妖突然变得有些奇怪,整个人如同被火燎了一般,急急忙忙地撂下一句“我先出去了”。便慌里慌张地夺门而出,再也没有声响。
玄酩有些不解,但选择尊重。
他如同往常一般起床、洗漱,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不知为何,明明都是平日里做惯的事情,玄酩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在看见那个黑乎乎的蛇形布偶以后达到了巅峰。
玄酩拿起那个玩偶,仔细检查了它的外表有没有破损。
虽然寄身在里头的小妖已经化形,但是毕竟是从滕舟宫殿中拿出来的东西,编个美丽的故事,照样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玄酩如此想着,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看的也越发仔细。恨不得将这个布偶身上每一毫米都看的清清楚楚。
这样看着看着,果然让玄酩发现了不对的地方:这布偶脑袋右下方有不到一毫米的污渍。但是这污渍有些奇特,细看之下,竟然深浅不一,甚至还有些晦涩的光泽。
玄酩伸出手指,想去触碰那抹污渍。
突然……玄酩僵在了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玩偶,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然后猛然摔到了地上。
“怎么了?”门外立刻便有人问。
“没事!”玄酩大声回答,“你不要进来!”
滕舟僵在了门外。
屋里,玄酩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那个布偶,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触摸那块污渍。
几乎就是在触摸的瞬间,那块污渍突然化成一道黑色的光芒,围着玄酩的手指飞舞了一圈,然后扎进了他的手掌中。
无数信息涌入玄酩的大脑。
随着这些信息的涌入,玄酩身上的妖力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它们跟随着这些信息缠绕、编织,然后缓缓勾勒出一截黑色的东西。
玄酩认真端详了一下手中那截黑色的东西,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玄酩手中那个黑乎乎的玩偶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玄酩学会了一部分编织这个玩偶的方法。
玄酩的呼吸急促的起来。
白泽的话再次回荡在他的耳边。
若不是时候不对,玄酩甚至想跪下去给白泽磕一个。
谁说这礼物不好,这礼物可太棒了!君不见,多少小说中的气运之子,开局都要拿到一个这样的道具。
只要有了这个道具,他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遍寻百宝,得道升天。
他玄酩也是如此。
只要有白泽的礼物在,他玄酩就能学会数不清的妖术。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他玄酩也能成为叱咤风云的一方大妖。
玄酩几乎已经看见自己坐在店铺中,无数小妖慕名而来,希望能见自己一面的场景了。
只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玄酩又捏了捏手中那坨黑乎乎的东西,为什么自己做出来的布偶,只有这么小一部分呢?
大抵还是因为妖力不够。
玄酩叹了口气。
但转瞬,他便又打起了精神。白泽大人是怎么说的来着,天命玄鸟,妖力不可能有缺。只要多留意身边,天意自会补全。
玄酩思索片刻,蓦然起身,一把拉开了门。
滕舟的手刚放到门上,还未敲响,那扇紧闭着的门便突然打开。
滕舟一惊,慌忙收手。好险没敲到玄酩身上。
滕舟怔了一下,然后才开口:“我刚刚听到里头有声音,你没事吧?”
玄酩满面红光,连语速都因为激动而变快了:“有事,有事,天大的好事。”
“什么好事?”滕舟问。
“不要问那么多,反正是好事。你现在跟我回妖市。”玄酩拽住滕舟便走。
玄酩的想法非常简单:若说这天底下有什么地方妖力最为充足,那肯定是妖市。也就是说,妖市,是最有可能补足自己血脉的地方!
如此大事,不容耽搁。肯定要立刻出发。只是他没注意到,身侧滕舟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滕舟所有的关心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回妖市。
那自然是好的。
只是回了妖市,怕是也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在人界,他尚且可以装装糊涂,借着恢复妖力的名义呆在玄酩身边,做那个什么“玄棹。”
但是到了妖市,滕舟就必须回到自己的宫殿中,还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妖市之主。只是不知自己突然消失,这小玄鸟会不会难过。
若是他难过了怎么办?
这小玄鸟平时看着长袖善舞的,其实骨子里是个执拗的。万一他大张旗鼓地找自己,那岂不是要坏事?
还是要跟他说清楚。
滕舟动了动喉结,还是没忍住开口:“到了妖市,我便要离开了。”
玄酩瞪大了眼睛:“离开?”
滕舟低头,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到了妖市,我就要……”
“等一下。”玄酩抬手,打断了滕舟的话。
滕舟抿了抿嘴唇,内心百感交集。
若是他死活不同意我走,我要怎么办?强行离开是不是不太好。万一他接受不了哭闹,那自己要不要留下来。
要不还是……
“你都已经卖给我了,你还想怎么离开?”
“?”
仅仅一句话便打破了滕舟所有的思绪,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玄酩双手抱在胸前,挑起一边嘴角,闲闲地看向滕舟:“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太大了。
滕舟这辈子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种话。
“我卖给你了?”滕舟问。
“对。”玄酩点头。
“我什么时候卖给你了?”滕舟又问。
玄酩大吃一惊:“你怎么还赖账呢,如此没有诚信,还好我早有准备。”
说罢,玄酩走回屋中,从卧室中拿出几页a4纸,递到了滕舟面前。
“看,白纸黑字写着呢。自己看吧。”
滕舟接过了玄酩手中的东西,刚看了一眼便脸色铁青。
他“啪”得一声将文件扔下,咬牙切齿:“你这根本就是假的!”
“嗐,你这人不仅不诚信,还爱诬赖别人。”玄酩蹲下身子,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拍了拍上面的土,又递到了滕舟面前。
同时递到滕舟面前的,还有一瓶无色液体。
滕舟并不接:“什么意思?”
玄酩再递:“显灵液知道吧。能分辨众妖气息,童叟无欺。倒上去看看。”
滕舟简直被气笑了。
什么显灵液不显灵液的,他滕舟没签过就是没签过,还怕了不成。
滕舟扬手,一整瓶显灵液瞬间倾倒在那几张文件上。
显灵液入纸则遁,一条浑身漆黑,唯胸口有一片白鳞的小蛇从纸上显现出来,亲昵地蹭了蹭滕舟的手指。
“玄!酩!”滕舟咬牙切齿。
玄酩挑眉,吹了个口哨:“白纸黑字,童叟无欺。从合约签订之日起,你就是我的员工了,每周做七休零,月薪2800。直到我解约为止。”
简直是无法无天!
滕舟的拳头越来越硬,越来越硬,硬到最后无力地瘫软。
他竭力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你最好不要后悔。”
玄酩回之以灿烂微笑。
多看这人一眼,滕舟就要被气得少几十年修为。滕舟一甩手,直接召出鹿蜀便要离开。
那条心生白鳞的小蛇看看滕舟,又看看玄酩,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一样,快速爬行几步,缠到了玄酩的手腕上,将他拽到了鹿蜀身侧。
鹿蜀啼叫一声,半蹲下身子,邀请玄酩上去。
滕舟气笑了,他一把捏住玄酩腕上那条小蛇,将它拽到眼前。
小蛇摊成一根面条,任他捏扁搓圆。
“你到底是谁的妖力?!”滕舟问。
小蛇嘤咛一声,闭上眼睛,遁入滕舟体内。
玄酩大悦。
“那个……我打扰一下两位。”
一道怯怯的女声打破了两人的对峙。